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疤痕之下 物理竞 ...
-
物理竞赛集训在十月中旬开始,每周二、四下午和周六全天。沈清灼毫无意外地入选,而让所有人惊讶的是,秦宋也出现在了集训名单里。
“陈老师帮我争取的名额。”周二下午,秦宋在去实验室的路上对沈清灼解释,“他说物理竞赛的证书对高考有帮助,让我试试。”
沈清灼点点头,没说话。她能想象陈老师是怎么说服竞赛指导组的——秦宋的数学进步很快,空间想象能力也不错,虽然基础薄弱,但可以培养。
实验室在实验楼三楼,窗明几净,设备齐全。参加集训的十五个人都是年级里的尖子生,沈清灼和秦宋是唯二的女生。
指导老师姓周,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说话言简意赅。他发下一套卷子:“两个小时,做完交上来。成绩后五名淘汰。”
实验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清灼做得很快,这套卷子难度中等,对她来说没什么挑战。做到最后一题时,她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秦宋。
秦宋正盯着卷子,眉头紧锁,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她的坐姿很认真,背挺得很直,完全不像平时在教室里那种随意的样子。
沈清灼收回目光,继续做题。一个半小时后,她第一个交卷。回到座位时,秦宋还在做最后一道大题,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交卷时间到,周老师收齐卷子,当场批改。气氛紧张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沈清灼,95。”
“李航,88。”
“王明宇,86……”
“秦宋,61。”
秦宋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她擦掉额头的汗,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是那种“总算及格了”的释然。
“最后一名,张涛,52分,淘汰。”周老师合上成绩单,“其他人留下,明天继续。”
离开实验室时,天已经快黑了。秦宋和沈清灼并肩下楼,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没想到能过。”秦宋说,语气轻松,“我还以为肯定要被淘汰了。”
“你的空间想象能力很好。”沈清灼说,“最后那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只是计算错了。”
秦宋笑了:“还是你厉害,95分。”
“我做过类似的题。”沈清灼说。
两人走出实验楼。秋天的傍晚,风很凉,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秦宋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上,手插进口袋。
“一起吃饭?”她问,很自然。
“我要去舞蹈队训练。”沈清灼说。
“哦,对。”秦宋点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沈清灼看着秦宋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想刚才实验室里的那个画面——秦宋紧锁的眉头,额头上的汗珠,交卷后那个释然的笑容。
很认真。比数学课上认真,比训练时也认真。
周三下午的训练,秦宋迟到了。
她冲进足球场时,训练已经开始了十分钟。教练在场边黑着脸:“秦宋,怎么回事?”
“对不起教练,物理竞赛集训拖堂了。”秦宋喘着气说。
“去,先跑十圈。”
秦宋没反驳,放下书包就开始跑。沈清灼正好路过足球场,去舞蹈房的路上,看见那个在夕阳下奔跑的身影。
秦宋跑得很快,步伐有力,但沈清灼注意到,她的右腿似乎有点不自然——落地时,脚踝会微微向外撇,像在减轻某个部位的负担。
十圈跑完,秦宋回到队伍,开始做热身。拉伸腿部时,她撩起右腿的裤脚,露出一截小腿。沈清灼看见,她的小腿外侧,有一道很长的疤。
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光滑的皮肤上。
秦宋很快放下裤脚,继续热身。那道疤只出现了几秒钟,但沈清灼看得清清楚楚。
舞蹈训练时,沈清灼有点心不在焉。她把杆练习时动作慢了半拍,被老师提醒了一次。
“清灼,你今天状态不对。”训练结束后,老师对她说。
“抱歉老师,有点累。”沈清灼说。
“早点回去休息。”
沈清灼冲了澡,换好衣服,走出舞蹈房。天已经完全黑了,足球场的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朝那边走去。
秦宋还在加练。她一个人在练射门,把球摆好,后退,助跑,起脚。球划过弧线,飞进球门。然后她走过去捡球,再摆好,再射。
一遍又一遍。
沈清灼站在场边,没有过去。她就那样看着,看秦宋在灯光下一次次起脚,一次次捡球。那道疤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那么长,那么深,是怎么留下的?
秦宋终于结束了训练。她走到场边拿书包,看见了沈清灼。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用毛巾擦着汗。
“路过。”沈清灼说。
秦宋点点头,没追问。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脚下交错。
“你腿上的疤,”沈清灼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怎么弄的?”
秦宋的脚步顿了顿。她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才说:“以前比赛受伤。”
“严重吗?”
“嗯。”秦宋的声音很平静,“做了手术,休息了半年。医生说可能不能再踢球了。”
沈清灼侧过头看她。秦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那……怎么又开始踢了?”
秦宋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有些模糊:“想踢呗。不做手术会瘸,做了手术有机会恢复,我选了手术。然后就练呗,疼就忍着,练到不疼为止。”
她说得很轻松,但沈清灼能想象出那个过程——疼痛,复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又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疼吗?”沈清灼问。
“疼啊。”秦宋说,语气依然平静,“但现在不疼了,就是阴雨天会有点酸。”
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秦宋停住脚步,看着她:“你好像对那道疤很感兴趣。”
沈清灼沉默了几秒:“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沈清灼说,声音很轻,“好奇你为什么能这么……坦然。”
秦宋看着她,眼神在夜色里很深:“因为那是真实发生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疤痕在那里,疼过就是疼过。坦然面对,比假装不存在要容易。”
她说完,朝沈清灼挥了挥手:“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沈清灼站在原地,看着秦宋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有些单薄,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踏实地往前走。
那道疤在她腿上,也在她心里。但她没有藏着掖着,没有以此为耻,就那么坦然地接受了——那是她的一部分,是她选择足球必须付出的代价。
沈清灼转身上楼。回到宿舍,她打开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人脸,是一个踢球的动作,右腿抬起,小腿的线条上,她加了一道很浅的阴影。
像一道疤。
她盯着那幅速写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有些伤痕,会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有些疼痛,会成为力量的一部分。”
周四的物理竞赛集训,周老师发了一套更难的卷子。这次秦宋做得很吃力,两道大题完全空白,最后只考了48分。
“秦宋,”周老师念完成绩,看着她,“你的基础太薄弱,这样下去,下周的选拔赛你肯定过不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秦宋,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也有松了口气的——少一个竞争对手总是好的。
秦宋低着头,没说话。
“如果你还想继续,周末来我办公室,我给你补基础。”周老师说,“但我要提前说清楚,就算补,能进省赛的希望也不大。你自己考虑。”
“谢谢老师,”秦宋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我去。”
下课后,秦宋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慢。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背上书包,走出实验室。
沈清灼在楼梯口等她。
“你还没走?”秦宋有些意外。
“嗯。”沈清灼看着她,“周末补习,我也可以去。”
秦宋愣了一下:“你不用……”
“我帮你。”沈清灼打断她,语气平静,“两个人效率更高。”
秦宋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几秒,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沈清灼从未见过的疲惫:“谢谢。”
“不客气。”
两人下楼。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沈清灼,”秦宋突然说,“你为什么帮我?”
沈清灼的脚步顿了顿。这个问题,秦宋问过,她也问过自己。
“因为你想学。”她说,声音很轻,“而且,你值得被帮助。”
秦宋侧过头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沈清灼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神很平静,很清澈,没有任何杂质。
“你知道吗,”秦宋说,声音在阳光下有些缥缈,“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座山。很稳,很高,很遥远。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其实离我很近。”
沈清灼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秦宋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她暂时还读不懂。
“是吗?”沈清灼说。
“嗯。”秦宋点头,然后移开目光,“周末什么时候?”
“周六上午九点,图书馆?”
“好。”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沈清灼看着秦宋走远,背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她忽然想起那道疤,想起秦宋说“疼就忍着,练到不疼为止”时的表情。
那么坦然,那么坚韧。
沈清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心里那堵墙的裂缝,在阳光下,又悄悄扩大了一点。
而这一次,她没有感到不安。
【周末的图书馆补习,秦宋第一次看见了沈清灼的另一面——不是完美的学霸,不是优雅的舞者,而是一个会因为解不出题而皱眉、会困得打哈欠的普通人。而一次不小心的触碰,让气氛变得微妙。但沈清灼依然保持着她的距离,不主动,不答应,不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