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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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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星文压根儿不知道那个点赞风波。
就是看到了一个同IP地址的【默认ID】给自己点了第一个赞,点进去是隐私账户。
到了第二天,他发现又有好几十个人给他的专栏点了赞,还有评论的。
还有人评论说:写的真好,追更。
弄得詹星文莫名其妙。
好在哪儿了?莫非现在的人都爱这种流水碎碎念?
工作照旧从八点半开始。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也可能是外边和煦的阳光恰好照到了操作台的桌子上,总之就是感觉今天气氛松动了些。
直到下午,陆高明忽然说,“今天去趟省博。”
“库房调阅,你跟我去记录现场。”
詹星文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好的。”
黑色的SUV驶入午后的车流。
詹星文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心里打着鼓。
去省博?那可是陆高明的单位,他这个被边缘化的人,带自己进去,不怕惹眼吗?
到了省博,陆高明熟门熟路地带他走进员工通道,电梯直达库房楼层。
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
“我再怎样也是有研究资格的专家兼文物修复师,你是‘项目临时辅助人员’,备案过了。”
“里面保持安静,别碰任何东西。”
陆高明递给詹星文一双手套。
“可以拍摄,但只准拍文物和操作台面。”
詹星文愣了愣。
“……真能拍啊?”
“拍。”
库房里恒温恒湿,一排排密集架安静矗立。
陆高明领着詹星文走到其中一个架位前,核对了编号,然后小心地打开一个锦盒。
里面躺着的是一件缺了口的、器型更完整的宋代执壶。
虽然也有冲口,但比陆高明在家里研究的那些瓷片,品相好太多了。
“这是上次外借研究项目的参照物,B-7342。”
“保存环境记录不全,但器物本身状态尚可。”
陆高明一边戴好放大镜,一边低声说。
“对比它的釉面氧化程度和胎土成分,有助于我确定那几片残片的窑口和年代上限。”
他开始工作。
特制的软毛笔轻柔地拂去执壶表面的浮尘,接着便携显微镜观察口沿一处微小的磕碰。
偶尔解释那么一两句,没把詹星文当空气。
“这种棕眼分布是典型的耀州窑特征。”
“这个接胎痕说明是分段拉坯后粘接的。”
条理清晰,专业得不容置疑。
倒能让人一直想起大学时期他作为优秀毕业生给大一新生讲座的时候。
大学时詹星文在学生会的宣传部,给学校的各种活动拍照。
他就这点特长,拿着个单反从大一坐到大四。
所以总是能有机会拿着单反站在旁边拍陆高明。
二十二岁的陆高明,看起来沉稳安静。
与其说像闪闪发光的宝物,不如说像那种昂贵厚重的文物。
光坐着就能让人感觉到价值。
从库房里出来正是傍晚。
陆高明忽然开口:“出去吃一顿。”
詹星文一愣。“啊?去哪儿吃?我找找附近评价好的……”
脑子里已经开始搜索那些人均几百、装修精致的餐厅。
“不用。就去大学城外面,那家烧烤摊。你记得吧。”
就用这种生硬的“忆当年”来套近乎。
詹星文彻底愣住了。
烧烤摊?大学城外面那家?
他当然知道。那是包括他们在内的几个舍友三不五时撸串儿的地方。
也是陆高明展露过最多笑脸和松弛感的地方。
他看着对面人的脸。
这人什么情况,居然主动提出要回大学城吃烧烤?
“好的。”詹星文应下,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你知道烧烤摊跟你这身冷淡风特别不搭吗?
“你是不是心里在吐槽我呢。”
“没有,就觉得你现在看起来像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不能吃烧烤?”
詹星文上了陆高明的车,余光看着他的侧脸。
瞬间感觉自己有点搞不明白这个人了。
他那个阴晴不定,一阵一阵的样子,确实蛮有领导的感觉。
车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开得很快,一路到大学城。
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老板还是认得他们,拿着菜单热情找招呼他们坐。
一眼看过去詹星文倒还好,元气灵动,还是男大的感觉。
但陆高明就不一样,坐在那格格不入,真挺像一教授。
整的旁边喝酒的大学生看到他都忍不住被那种低气压弄得莫名其妙收敛一些。
他听着旁边播放着他根本不会喜欢的华语情歌。
发现自己其实还是介意詹星文专栏里把自己形容为“大学同学”这件事。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你挑。”陆高明顿了顿,又说,“这家牛肉不错。”
詹星文看着菜单,下意识接话:“嗯,我记得你爱吃牛肉。”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倒是老板娘麻利,记得他们的口味,很快上了一堆串儿,又送了两瓶啤酒。
肉串在盘子上滋滋冒油。
陆高明只是拿起酒瓶,很随意地往詹星文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点。
“吃你的,别光看着。”
“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围全都是大声聊天喝酒笑闹的大学生,气氛烘到这,两人不知道是谁开的口,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来。
倒也没有多热络,只是话没掉到地上。
说着说着就提到他们宿舍六个人都在的那个群聊。
提到那个并不知道谁提出要同学聚会的班级群。
“你啊,微信和□□就那个默认的头像,不发言不发朋友圈。”
“还以为……你早就弃号了呢。”
陆高明喝多了。
身子微微顿了顿,最后说,“你误会了。”
“误会?我误会什么了?”
詹星文话音刚落,就看到陆高明向来高冷克制的脸上,出现了笑意。
他居然笑了。
直接一个笑而不答。
晚上回到家里,詹星文又没睡着。
把拍视频的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发现早没电了。
充上电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忘记关了录制键。
虽然没拍下多少视频,但从库房里讲解专业细节时,就一直录着陆高明那些关于釉面、胎土、工艺的零星解说。
流利冷静,自然流露。
但这还没完,接着就是开车和走路的声音,还有他们俩在烧烤摊聊天的各种动静。
最后停留在陆高明说的那句话——“你误会了。”
录音听了好几遍,他陷入了沉思。
误会是什么?管他的。
比那个更重要的是,詹星文发现自己的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要把陆高明的话,转化成另一种语言。
他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也很顺。
好像陆高明的每一个操作和讲解,都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他的感悟和灵感。
他不再刻意去想怎么火和吸睛。
而是想着怎么把陆高明那些专业的讲解和操作,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也能被打动的语言。
不是很多专业术语,艰涩难懂的科普。
他想要跟读者说清楚“为什么我们要关心修复这件事”。
[今天依然也是给这位旧识当助理的一天。
在我眼里,那种观察微小磕碰的动作,很像是在询问:
你是在出土时就带着伤,还是流转途中受了委屈?
我们要做的,不是掩盖这道伤痕,而是听懂它诉说的故事。]
[以前我和很多人一样,觉得艰涩的术语是枯燥的学术。
所以我没有多么喜欢自己所学的专业。
但现在我逐渐觉得,那是我们的祖先,在大地上生活过的、最直接的指纹和脚印。]
[修复,不是为了把东西变得“像新的一样”,而是为了让这些痕迹,不被时间彻底抹平。
就像我们的文明,曾历经破碎,伤痕累累。]
[修复的意义,大概就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读懂那那些文物的裂纹。
看懂了这些裂纹,也就看懂了“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按下发表,他对数据还是没抱太大希望。
但这篇文章,居然很快就有了评论。
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的敷衍,而是:
“博主有点东西,这个角度很新奇啊。”
“求多写点这种!比讲段子有意思。”
第一个赞还是【默认ID】留下的。
这一次,没有取消。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那个隐私账号的主页。
依旧是一片空白,但看得到这个ID跟自己是同一个IP,显示距离居然是1km之内。
詹星文的直觉向来很准。
但他当下没想太多,只是先把纸质的记录也好好的整理了一下。
接着又把硬盘里拍摄的修复素材整理了一下,按时间和场景编号排序。
包括今天在库房里的这一段。
他又听了好一会,把后边那段开车吃烧烤的音频给删掉,才存进硬盘里。
想了想还是舍不得,干脆把那些无关紧要的花絮自己存了一份。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都洗漱完,詹星文才把那些资料递给陆高明。
短短的时间整理的东西还挺多,有些沉甸甸的了。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睡不着。陆高明打开那个硬盘里的资料,仔细看了好一会,接着便打开文档,开始写自己的阶段性修复报告。
四周非常地安静,甚至隐隐约约地也可以听到隔壁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夜晚让人思路清晰。
陆高明看着微信,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动,发过去一句。
谢谢。
要是没有这些资料,他工作的进度没可能这么快。
沉默了一会,他感觉自己酝酿了一堆话。
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第二天晚上,詹星文坐在客房的书桌前。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疲惫又有些似梦非梦。
屏幕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点开后台,那几个原本半死不活的链接后面,赫然多了红色的“1”、“5”、“10”……一直到“99+”。
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彻底清醒。
专栏的数据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速度往上窜。
“这篇爆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有些抖。
评论区不再是寥寥几条“哈哈哈”或者“博主又来编故事了”。
而是密密麻麻的长评:
“博主这个角度绝了,我居然看哭了。
‘我碎过,但我还在’,这就是我们民族的韧性吧?‘指纹和脚印’,我好像真的看到了祖先在窑火边忙碌的样子。”
“那个关于‘接胎痕’的描述,让我想起了我爸修家里老家具的样子。原来修复,是承认伤痕,然后好好活下去。”
“求更新!这比那些只会讲宫斗野史的号强一万倍!”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修复,就是守护我们走过的路!”
“蹲一个更新!这文笔,这立意,绝对的大神小号!”
詹星文一条条翻下去,心跳得厉害。
他没想火。
他只是想把陆高明那些话,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语言。
顺便想是为了他们的工作留个底,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