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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最后的罪名 又是一个三 ...

  •   又是一个三日
      中央广场
      同样的地点,同样是人山人海,但与那日“嘉奖”典礼的死寂不同,此刻的广场上,充斥着一种混杂着愤怒、迷茫与病态兴奋的喧嚣。
      一座比之前更高、更肃杀的纯黑色审判台,被搭建在广场中央。审判台的最高处,摆放着一张简朴却威严的审判长座椅,座椅的背后,是那不勒斯黑色的、绣着银色鸢尾花的巨大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座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纯白色祭司袍的女人。
      她面容恬静,眼神中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圣感,仿佛不是来审判罪人,而是来救赎迷途的羔羊。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虚假而圣洁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似凡人。
      她就是女王麾下第六支柱、凌驾于王国所有司法机构之上的【圣裁神庭】的最高领袖——大祭司,易嘉爱。
      审判台下,陈珂被铁链牢牢地绑在一根用粗糙黑铁铸就的耻辱柱上。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囚服,连日的牢狱之灾让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更加虚弱。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死寂般的绝望。
      他知道,女王不屑于用□□的折磨来摧毁他。她要的,是在万民之前,将他所有的荣耀、所有的功绩、甚至他最后的悲壮,都彻底碾成粉末,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审判开始了。
      易嘉爱没有立刻宣读罪状。她站起身,走到审判台的最前方,用她那如同圣歌般轻柔、却又能通过某种奇特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的声音,为所有在南方这场内乱与外侵中死去的无辜平民,做了一段长长的、饱含泪水的、悲天悯人的祷告。
      她没有煽动仇恨,只是在描述苦难。她将那些破碎的家庭、失子的母亲、无家可归的孩童,化为一句句锥心的祷文,让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集体性的悲伤之中。她用最温柔的语调,讲述着最残酷的故事,让广场上每一个南方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对这场灾难的无尽伤痛,以及对那个“罪魁祸首”的滔天恨意。
      祷告结束,广场上,无数人已在低声啜泣,仇恨的种子,已被成功种下。
      易嘉爱这才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被绑在耻辱柱上的陈珂。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仿佛在看一个犯了错却不自知的、冥顽不灵的孩子。
      “前南方帝国陆军总司令,陈珂。”她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为他感到惋惜的悲伤,“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陈珂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这个圣洁得不似凡人的女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冷笑:“我何罪之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
      “我为南方流过血,我为南方立过功!我此生唯一的罪,就是错信了你们这些来自北方的豺狼,引狼入室,害死了我数万兄弟,葬送了我的国家!但这份罪,我自己会背!轮不到你们这些侵略者,来审判我!”
      他的咆哮,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属于军人的、最后的血性,让台下一部分尚存理智的、曾将他奉为英雄的民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动摇。
      易嘉爱没有动怒。她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她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了,仿佛在为一个执迷不悟的灵魂感到痛心。
      “你说你无罪。”她轻声说,语调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是谁,亲手点燃了这场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内战。”
      她对身边的神庭祭司示意。祭司立刻呈上了一份文件,并通过魔法投影,将其放大在广场上空的巨大幕布上,让每一个民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份“镇南王手谕”的草稿,上面用模仿谢蕾蕾的笔迹,写着“解散南境军团,收回兵权”的计划。
      陈珂看到这份文件,瞳孔猛地一缩。
      这正是当初姜杉交给他,诱使他最终下定决心“清君侧”的那份伪造手谕!
      易嘉爱用悲伤的语气,向所有人解释道:“诸位请看。这份手谕草稿,是在陈珂将军的帅帐中搜出的。经过多名宫廷书记官的鉴定,上面的笔迹,与镇南王谢蕾蕾陛下的笔迹,完全不符。也就是说,这是一份由陈珂将军本人,或是其同党伪造的、旨在煽动兵变的……虚假手谕。”
      她转向陈珂,声音依旧温柔:“陈珂将军,对于这份伪造的手谕,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珂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这份手谕是一个名叫姜杉的女人给他的?谁会信?在民众眼中,他此刻的任何辩解,都只会是罪人可笑的狡辩。他第一次,品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人群的议论声开始变大,怀疑与愤怒的种子,在他们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易嘉爱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再次示意。
      第二份证据被呈了上来。
      这一次,是一份盖有陈珂私人印章的、货真价实的军令——正是那份,在他与姜杉对峙后,被他一怒之下撕碎,却又被【黑曜石卫队】细心拼凑复原的、允许女王鞠婧祎大军通过他防区的“通行令”。
      这张通行令一出现,全场哗然。
      易嘉爱没有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她走上前,指着那份通行令,声音第一次变得高亢而充满力量,如同审判天使的号角:
      “我的同胞们!请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当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儿子,正在为了这位将军伪造的‘大义’,在首都的街头自相残杀时,他在做什么?”
      “他,亲手签下了这份通行令!他,亲手打开了我们南方帝国的国门!他,亲手将那不勒斯的黑色大军,这群你们口中的‘豺狼’,迎了进来!”
      易嘉爱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开了所有南方民众心中最后的迷茫。
      他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的出口。
      然而,就在民众的怒火即将被彻底点燃之际,耻辱柱上的陈珂,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咆哮:
      “我是被骗的!!”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云霄的悲愤。
      “没错!我是签了那份愚蠢的通行令!但当我发现那是个骗局时,当我看到你们那不勒斯的黑色旗帜出现在我的首都时,我调转了剑锋!我率领我南境军团最后的勇士,向着你们那数倍于我的黑色大军,发起了冲锋!”
      “你们去城外的‘悲伤之原’看看!去看看那里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去看看我那数万名兄弟的尸骸!他们不是死在‘清君侧’的内乱里,他们是死在阻挡你们这些侵略者的、最后的防线上!”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铁链被他挣得哐当作响。他试图用自己最后的悲壮,来唤醒民众心中最后的一丝理智与尊严。
      广场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一些民众的脸上,露出了困惑与动摇的神情。他们中的一些人,确实听说过城外那场惨烈的不对称之战。
      然而,面对陈珂这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辩白,审判席上的易嘉爱,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等到陈珂的咆哮声停歇,然后,用她那最温柔、最纯洁、也最致命的声音,对着扩音器,向着广场上所有的南方民众,轻声地、仿佛带着一丝困惑地,反问了一句:
      “陈珂将军,既然你如此忠诚,既然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南方,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所有人……”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般轻柔,却又带着万钧之力,缓缓落下。
      **“……放敌军入关的那扇门,究竟,是谁开的?”**
      轰——!!!!
      这一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由神明挥下的巨锤,瞬间击碎了广场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思考。
      是啊。
      门,是谁开的?
      无论陈珂在之后做了什么,无论他最后的抵抗有多么悲壮,都无法改变一个最根本的、最无可辩驳的事实——是他,亲手打开了南方帝国的国门,是他,将那不勒斯的黑色大军,放了进来。
      是他,造成了这一切的开端。
      民众不需要复杂的逻辑,不需要曲折的过程。他们只需要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可以承载他们所有仇恨的靶子。
      而易嘉爱,用这最简单、最致命的一个问题,为他们,亲手竖起了这个靶子。
      “叛徒!!!”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个词。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汇成一股足以淹没一切的、愤怒的洪流。
      “叛徒!处死他!”
      “是他害死了我的儿子!杀了他!”
      “管他最后做了什么!是他引狼入室!绞死这个国贼!”
      漫天的烂菜叶、石块、甚至粪便,如雨点般砸向了耻辱柱上的陈珂。他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一动不动。
      他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审判席上那个脸上依旧带着圣洁微笑的女人,听着台下那些他曾发誓用生命守护的同胞,如今却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
      他终于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女王不仅摧毁了他的军队,羞辱了他的荣耀,更用这个无懈可击的逻辑死局,彻底剥夺了他成为一个“殉道者”的资格。
      他的觉醒,他的反抗,他最后的死战,在这诛心的一问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更增添了他“引狼入室”的罪孽。
      这,才是真正的、最彻底的毁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珂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悲凉、嘶哑、如同杜鹃啼血般的狂笑。
      笑声中,有浑浊的泪水,从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中,滚落下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易嘉爱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的笑声停止。
      她缓缓地举起手,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
      她没有宣读任何法条,只是用一种悲悯的、仿佛在代神发言的语气,对台下的民众说:“神爱世人。但神的慈悲,不施于叛徒。民众的意志,即是神明的判决。你们的愤怒,将成为净化这片土地罪恶的圣火。”
      她转向身后的行刑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粗糙的绞索,被套在了陈珂的脖子上。
      这位南方帝国最后的、也是最悲剧的“战神”,在民众震天的欢呼与诅-咒声中,被缓缓吊起,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动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生息。
      他的死,为南方旧时代的最后一丝荣耀,画上了一个最屈辱的句号。
      也为一位全新的、更年轻、也更冷酷的统治者的登场,扫清了最后一块绊脚石。
      审判结束,人群渐渐散去,脸上带着一种宣泄后的麻木。
      广场上,只剩下那具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尸体,和审判台上,那个正在为“逝去的灵魂”低声祈祷的、圣洁的身影。
      在她那纯白无瑕的祭司袍的阴影之下,无人看到,一抹冰冷的、计划得逞的微笑,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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