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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方的画师 为了庆祝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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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庆祝镇南王谢蕾蕾二十四岁的生辰,一场极尽奢华的宫廷舞会在“太阳神殿”的偏殿——“月光厅”举行。
整个大厅的穹顶,都被施以了昂贵的幻术魔法,完美地复刻了南方帝国最晴朗的夜空。璀璨的星辰在天鹅绒般的幕布上缓缓流转,一轮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满月悬于正中,将清冷的光辉洒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地面是用产自极北冰川的、整块的白色玉石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能清晰地倒映出穹顶的星月与宾客们华丽的身影。
乐师们在角落里奏着悠扬的、却又带着一丝庄重感的宫廷华尔兹。身着盛装的贵族男女们,在舞池中翩翩起舞,他们的脸上挂着得体的、无可挑剔的笑容,每一次旋转,每一次屈膝,都像经过最精密的计算。
谢蕾蕾端坐在舞池尽头那张由月光石打造的、象征性的王座上。她没有参与舞蹈,只是微笑着,看着眼前这幅和谐而完美的画卷。她穿着一袭由王国最顶尖的裁缝耗时数月缝制的、缀满了数千颗细碎钻石的银色长裙,裙摆如同流动的月光般铺陈在王座之下。她头戴一顶小巧的、由秘银编织的桂冠,长发如瀑,肤白胜雪。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她美得不似凡人,仿佛是自星辰中走下的、真正的月光女神。
她是这场舞会绝对的中心,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也是所有人赞美与歌颂的对象。
“女王陛下,您的容光,让天上的月亮都为之失色。”一位年迈的侯爵,颤抖着向她献上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陛下,这是我家族谱写的、为您庆祝风暴角大捷的新乐章,请您品鉴。”一位年轻的伯爵,呈上了一卷用金线捆扎的乐谱。
“我最伟大的女王,请允许我为您献上这来自异域的、能永葆青春的‘人鱼之泪’……”
谢蕾蕾微笑着,一一接受了这些礼物,并对每一位献礼者,都致以最优雅、最得体的感谢。她的声音如同月下的清泉,悦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礼节性的疏离。
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
这些赞美,这些礼物,与去年,与前年的生辰宴,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歌颂的,是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镇南王”;他们献礼的,是那个端坐在王座上、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女王”。没有人在乎,在那身银色的、缀满钻石的裙摆之下,那个名叫“谢蕾蕾”的、二十四岁的女人,是否真的快乐。
她像是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神像,被无数的香火与祷告所包围,却也同时,被这些东西,隔绝于真实的人间。
她甚至不用去看,就能猜到大厅角落里每一个人的状态。陆军总司令陈珂,一定正挺直了脊梁,用他那充满了无限崇拜与骄傲的眼神,凝视着自己,仿佛在守护着一尊活着的丰碑。海军总司令郑丹妮,大概正端着酒杯,眉头微蹙,用一种担忧的、如同长姐般的目光审视着全场,提防着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而那个最不守规矩的亲卫军总司令左婧媛,此刻恐怕早已溜到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对着某位美貌的宫廷女官,说着那些她信手拈来的、甜蜜而危险的情话。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样,精准,乏味,毫无新意。
就在她感到自己的笑容都快要僵硬在脸上时,司仪官用一种略带迟疑的、高亢的语调,唱出了下一位献礼者的名字。
“首席宫廷画师,张琼予大人,献礼——”
这个名字,让谢蕾蕾微微提起了一丝兴趣。张琼予,一个据说来自遥远东方国度的神秘画师,在半年前被财政大臣曾艾佳举荐入宫。他才华横溢,但性情孤僻,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参与任何宫廷的社交活动。谢蕾蕾也只是在几次例行的宫廷会议上,远远地见过他几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个身着与周围华丽宫装格格不入的、简朴的黑色丝绸长袍的年轻男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面容俊美,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一双漆黑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一种忧郁而迷人的气质。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手捧着装有奇珍异宝的丝绒盒子。他的手中,只捧着一幅用最普通的亚麻布盖着的、一人高的画架。
他走到王座前,没有立刻下跪,只是微微躬身,用一种同样带着忧郁质感的、清冷的嗓音说:“女王陛下,生辰安康。我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也没有歌功颂德的诗篇。我能献给您的,只有我眼中所见的、真实的您。”
说罢,他伸出手,轻轻地,揭开了那层亚麻布。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画中,没有金戈铁马的战场,没有万民朝拜的盛典,更没有女王那绝世的、如同神明般的容颜。
画的,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最普通白色睡袍的、孤单的背影。
画中的人,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空无一人的王座之前。窗外的月光穿过高大的拱窗,如同一道冰冷的瀑布,倾泻在她的身上,将她那纤细的、仿佛不堪重负的肩膀,勾勒得淋漓尽致。她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微微低着头,仿佛在凝视着王座上那深沉的、吞噬一切的阴影。
整个画面,构图简洁,色彩暗沉,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巨大的孤独感与疲惫感。
而在画的右下角,用一种飘逸的、东方风格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最沉重的王冠,由最纤细的脖颈承担。”
谢蕾蕾的呼吸,在看到这幅画的瞬间,停滞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大厅里所有的喧嚣,所有的音乐,所有的光影,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幅画,和画中那个……让她感到无比熟悉的、陌生又真实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的吗?
原来,在别人的眼中,我是这样的吗?
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将军,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女王,而只是一个,在深夜里,独自面对着冰冷王座的、疲惫的女人。
她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将那股即将冲破眼眶的酸涩,强行压了回去。她知道,她不能哭。女王,是不能在众人面前流泪的。
“放肆!”
一声怒喝,打破了这片死寂。
陆军总司令陈珂,猛地一步踏出,他怒视着张琼予,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就地格杀。
“一介画师,竟敢如此揣测、甚至可以说是侮辱女王陛下的圣容!来人,给我将这个妖言惑众之徒……”
“住口,陈珂。”
谢蕾蕾的声音响起,冰冷,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轻微的颤抖。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了那幅画前。她伸出手,指尖在那片描绘着落寞肩膀的画布上,轻轻地、来回地摩挲着,仿佛在触摸着自己那不为人知的、疲惫的灵魂。
许久,她才抬起头,看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画师。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回陛下,臣,张琼予。”
“这幅画,是你画的?”
“是,陛下。这是我眼中所见的、最真实的您。”张琼予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忧郁而平静的表情。
谢蕾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发现,他的眼中,没有其他人那种狂热的崇拜,没有敬畏,甚至没有丝毫的谄媚。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如同艺术家在欣赏一件破碎艺术品般的、纯粹的“理解”。
“你,跟我来。”
谢蕾蕾丢下这句话,没有再看大厅里任何一个因震惊而目瞪口呆的贵族,径直转身,向着月光厅一侧的、属于她私人的休息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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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的休息室里,只点着几盏昏暗的烛火。
谢蕾蕾屏退了所有侍从,包括那对寸步不离的双生护卫。梁娇在离开时,用一种充满了警告与杀意的眼神,狠狠地剜了张琼予一眼。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蕾蕾坐在一张天鹅绒的软榻上,她没有看张琼予,只是端起一杯早已冷掉的红茶,沉默地喝着。
“为什么?”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要画那样的我?”
张琼予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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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听。”他说。
谢蕾蕾皱了皱眉,她能听到的,只有远处舞厅传来的、隐约的音乐声,和贵族们虚伪的欢笑声。
“您听到的,是歌颂您胜利的凯歌,是赞美您权力的祝词。”张琼予缓缓转过身,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但,我听到的,却是您灵魂的哀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谢蕾蕾的心上。
他缓步走到谢蕾蕾面前,微微俯身,凝视着她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美丽的眼眸。
“他们崇拜您的英勇,因为那能带给他们安全感;他们敬畏您的公正,因为那能维护他们的利益。他们将所有的赞美、所有的期望、所有的责任,都堆砌在您的身上,将您塑造成了一尊完美的、光芒万丈的神像。”
“可是,陛下,”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更具蛊惑性,仿佛魔鬼的低语,“他们之中,有谁,曾问过您一句,您是否……疲惫?”
“有谁,曾看到过您在深夜里,独自面对着那座冰冷王座时,那落寞的、无人可以诉说的孤独?”
“陛下,您的胜利固然伟大,但您那因背负了太多荣耀而无法喘息的、伤痕累累的灵魂,才是这世间……最凄美、最动人的艺术品。”
谢蕾蕾彻底呆住了。
她感觉自己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甚至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角落,被这个男人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女王”的面具,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不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镇南王,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南方之阳。她只是一个,渴望被理解、渴望被拥抱的、疲惫的女人。
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张琼予看着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也没有上前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怜悯、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计划得逞的微笑。
他知道,这座被整个南方帝国奉为神明的、最坚不可摧的堡垒,它的心防,已经在自己的面前,打开了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