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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子的誓言 风暴角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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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角海战胜利后的庆功宴,在南方王都最华丽的“太阳神殿”举行。
长桌上铺着从遥远东方运来的、绣着金线的丝绸桌布,上面摆满了由王室御厨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巨大的银质烛台上,上百支手臂粗的蜂蜡巨烛熊熊燃烧,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乐师们奏着激昂的胜利凯歌,贵族们端着盛满琥珀色葡萄酒的水晶酒杯,高声谈笑着,向他们的女王——镇南王谢蕾蕾,献上最华丽、也最谄媚的赞美之词。
“为女王的荣耀干杯!”
“为南方的太阳干杯!”
谢蕾蕾端坐在主位的黄金王座之上,她已经换下了那身银色的战甲,穿上了一袭象征着她地位的、金色的宫廷礼服。她微笑着,优雅地举杯,回应着臣子们的祝贺。她的姿态完美无瑕,一如既往,是所有人心目中那个光芒万丈、不可直视的战神与圣女。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优雅的微笑之下,她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与这喧嚣庆典格格不入的、深深的疲惫。
陆军总司令陈珂,正意气风发地与几位将领分享着此战的辉煌。他讲述着女王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识破了风暴的轨迹,又是如何在万军之中,亲手斩下海盗王的头颅。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仿佛在讲述一个属于神明的传说,而他,有幸成为这个传说的一部分。
海军总司令郑丹妮则要沉静得多。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地品着杯中的酒。她的目光不时地投向王座上的谢蕾蕾,那眼神中,除了敬佩,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担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中央突破”的胜利,是建立在何等惊人的豪赌之上。这份不属于凡人的胆识与决断,也同样意味着一份不属于凡人的、沉重的孤独。
就在这时,一位肥头大耳的伯爵,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王座前,试图向女王再次敬酒。
“我……我伟大的女王陛下,”他打着酒嗝,声音含混不清,“请允许我……再敬您一杯,为了您那……如同太阳般……永恒不落的荣光!”
他说着,便要上前,几乎要将酒杯凑到谢蕾蕾的脸上。
不等王座旁的侍卫有所反应,两道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伯爵与王座之间。
是谢蕾蕾那对形影不离的双生护卫,梁娇与梁乔。
姐姐梁娇站在左侧,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斧柄上,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伯爵,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那位醉醺醺的伯爵瞬间酒醒了一半。
妹妹梁乔则站在右侧,她只是微微上前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不着痕迹地隔开了伯爵的视线。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那股沉默的、拒绝的意味,却比任何刀剑都更令人感到寒冷。
伯爵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气场所震慑,尴尬地愣在原地。
“好了,退下吧。”
谢蕾蕾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僵局。她依旧微笑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那位伯爵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感谢您的祝福,伯爵大人。但今晚的酒,我已经喝得够多了。”
在她举杯的瞬间,烛光恰好照亮了她洁白的手腕。在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却依然清晰可见的、陈旧的伤疤。那伤疤的形状,如同被一根尖锐的木刺,深深地划过。
谢蕾蕾的目光,与那道伤疤不期而遇。
一瞬间,大殿里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歌功颂德,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她的思绪,被这道伤疤,拉回到了遥远的、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血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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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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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远征”的最后一场战役,刚刚结束。
为了平定南方边境一场由邪教徒煽动的、残酷的血腥叛乱,当时还很年轻的谢蕾蕾,亲率大军,鏖战数月。
那是一场真正的、地狱般的战争。叛军的手段残忍,他们不仅屠杀俘虏,更将所有不愿归顺的村庄,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屠戮,并用他们的尸骸筑成京观,以示对王权的挑衅。
最后一战,发生在叛军的老巢,一个名为“黑石村”的山谷村落。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谢蕾蕾的军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最终攻破了村庄的壁垒。当她骑着战马,踏入这座村庄时,迎接她的,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一片死寂。
整个村庄,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色的废墟。
房屋被焚烧成焦黑的骨架,石板路上流淌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有叛军的,但更多的,是无辜村民的。
谢蕾蕾的副将,也就是当时还很年轻的陈珂,忍不住策马到一旁,扶着墙壁干呕起来。
谢蕾蕾的脸色也同样苍白,但她强迫自己,巡视着这片由她亲手终结的地狱。作为统帅,她必须直面战争最真实、也最丑陋的一面。
就在她即将下令打扫战场时,从一堆倒塌的、还在冒着黑烟的房屋废墟之下,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如同幼猫般的哭声。
“等等。”谢蕾蕾猛地勒住缰绳,侧耳倾听。
风声呜咽,火焰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他声。
陈珂走上前,低声说:“将军,您可能是听错了。这里……不可能还有活口了。”
谢蕾蕾没有理会他。她翻身下马,凭借着那超乎常人的听力,一步步地,走向那片废墟。
哭声再次传来,断断续续,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在这里!”
谢蕾蕾确定了位置。她不顾周围还在燃烧的木梁和锋利的瓦砾,徒手开始挖掘。
陈珂和几名亲卫见状,也立刻冲上来帮忙。
他们搬开一根烧焦的、沉重的房梁,又掀开几块破碎的石板,终于,在废墟的最底层,看到了那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位早已死去的年轻母亲,以一种跪趴的、守护的姿态,用自己那被烧得焦黑、被数根长矛贯穿的脊背,为她的孩子,撑起了最后一片小小的、得以幸存的空间。
而在她的身下,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尚在襁褓中的双胞胎女婴。
一个,或许是因为饥饿和恐惧,正张着小嘴,发出那微弱的哭嚎。
另一个,则出奇地安静。她睁着一双漆黑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突然闯入的、陌生的人。
那一刻,所有人都被这幅画面所震撼,陷入了沉默。
谢蕾蕾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温柔。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将那两个婴儿从她们母亲冰冷的怀抱中抱出。
就在这时,一块被压在母亲身下的、尖锐的木刺,随着她的动作,狠狠地划过了她的手腕。
鲜血,瞬间涌出。
“将军!”陈珂惊呼一声,就要上前为她包扎。
“别管我。”谢蕾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甚至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一眼,只是将那两个柔软的、脆弱的小生命,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她抱着她们,缓缓地站起身,走出了那片废墟。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她看着怀中那两个对世间苦难尚一无所知的婴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人间炼狱,用一种近乎于起誓的、无比庄重的语气,轻声说:
“从今天起,只要我还活着,就再也不会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
温热的鲜血,从她的手腕滴落,一滴,落在了那个正在哭嚎的婴儿的脸上;另一滴,则落在了那个安静地看着她的婴儿的眉心。
仿佛一个永恒的、血色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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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蕾蕾给她们取了名字。
爱哭的那个,她叫她“娇”,梁娇。或许是希望她能像所有普通女孩一样,被娇养、被疼爱,永远不必再经历这世间的苦难。
安静的那个,她叫她“乔”,梁乔。如同一棵挺拔的、沉默的乔木,坚韧,沉静。
她没有将她们送给任何贵族抚养,而是亲自将她们带在了自己的军中。
在南境军团那冰冷、肃杀的军营里,从此多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人们会看到,那位战无不胜的女将军,会在深夜的帅帐里,借着微弱的烛光,笨拙地为两个婴儿缝补衣裳。
人们会看到,在激昂的战术会议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牙牙学语地喊着“蕾……蕾……”,而那位杀伐果断的女王,会第一次在脸上露出无奈而宠溺的笑容,将她抱在怀里,一边听着将领的汇报,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当她们再大一些,谢蕾蕾开始亲自教她们读书、识字。
她教她们的,不是什么柔美的诗篇,而是南方最古老的英雄史诗,是兵法韬略,是帝国法典。
她也亲自教她们剑术。
梁娇天生神力,性格刚猛,谢蕾蕾便为她寻来最好的铁匠,为她量身打造了一对沉重的短斧,教她如何用最直接、最狂野的方式,摧毁眼前的一切敌人。
梁乔则心细如发,沉静如水,谢蕾蕾便为她定制了一面坚固的合金圆盾和一柄灵巧的短剑,教她如何观察、如何预判、如何在最关键的时刻,为同伴挡下致命的一击。
她们没有父母,谢蕾蕾就是她们唯一的亲人。
她们没有朋友,彼此就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她们没有国家,谢蕾蕾的安危,就是她们唯一的疆土。
她们没有信仰,谢蕾蕾本人,就是她们唯一的神明。
她们的生命,是谢蕾蕾从死亡的废墟中捡回来的。所以,她们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为她,构筑一道永不陷落的、最后的城墙。
这,就是她们的誓言。一个从未说出口,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影子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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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女王陛下?”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谢蕾蕾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
她睁开眼,发现大殿里的喧嚣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了许多。庆功宴已近尾声,大部分贵族和将领都已带着醉意离去。
而她,依旧端坐在那张冰冷的黄金王座上。
呼唤她的,是梁乔。她安静地站在王座之旁,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用雪狐皮制成的披风,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气,轻声说:“夜深了,陛下。风有些凉。”
谢蕾蕾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竟有些微微发冷。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早已褪色的伤疤,又看了看眼前这张与八年前那个安静的女婴渐渐重合的、写满了关切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部分因胜利与权力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点了点头,任由梁乔为自己披上披风。
梁娇则依旧站在另一侧,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大殿里每一个尚未离去的、可能对女王造成威胁的侍从或卫兵。她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腰间的斧柄。
谢蕾蕾看着眼前的她们,一个如温暖的坚盾,一个如冰冷的利刃。她们是她的影子,是她的软肋,也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大殿里那一片杯盘狼藉,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回家。”
“是,陛下。”
姐妹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一左一右,如同最忠诚的、沉默的影子,护卫着她们的“太阳”,消失在神殿深处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