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今朝》小龙虾真的好好吃

1、长安 顾念念再次

　　顾念念再次醒来的时候，被一股腥湿的气味包裹。

　　她晕晕乎乎地，吃力地想要睁开双眼，却发现眼皮仿佛被什么压住了一般，沉得几乎无法掀起。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听见身边嘈杂的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压抑的低吼声，以及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像一股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她努力张开嘴，想问一句这是哪里，却不料出口的，竟是一声微弱而清脆的啼哭。

　　“孩子，孩子活过来了！”顾念念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婆子猛的站起身，晃得她脑袋里一片眩晕。

　　“孩子……我的孩子！”

　　那低吼声的来源忽然变得轻快而急切，他几乎是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将顾念念从婆子手中接过来，却又在触及的前一刻猛地停住。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用哪只手、该从哪里托起，双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老爷，您轻点。孩子太小，虚弱得紧。”

　　婆子低声劝着，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有半个手臂大小、皱皱巴巴的一团小人儿，稳稳地送进中年男人怀中。

　　“穗穗……穗穗……”

　　一声声低喃温柔得几乎要化开。

　　顾念念费力地缓缓睁开眼睛，尽管只能勉强眯出一条细缝，视线也模糊得只剩下轮廓，但那声音、那神情，却让她几乎不需要思考便认了出来——那是她的父亲。

　　她本能地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却只发出“啊——啊——”含糊而稚嫩的婴音。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缓慢却清晰地浮现出来——她似乎回到了十八年前，回到了这个尚未长成的身体里。

　　可就在昨天，她才刚刚拿到斯坦福大学的offer，正和父亲谈论着未来的大学生活；而此刻，那一切尚未展开的人生轨迹，却像被人骤然按下了重置键，连同那曾经隐约可见的、通往华尔街的可能，也一并退回原点。

　　“长安——”

　　远处传来女人虚弱而断续的低喃。

　　中年男人听见这一声，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床榻旁，身体却在靠近时不自觉地放缓下来，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去，将自己僵硬的动作收拢成一个略显笨拙的弧度，只为让怀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能被床上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玉儿，你看，我们的女儿，多漂亮。”

　　顾长安眉眼弯弯，笑意几乎溢出来，却又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玉儿，你辛苦了。”

　　女子微微点头，唇角轻轻动了动，勉强牵出一丝笑意。难产之后那劫后余生的虚弱与隐隐未散的痛楚，让她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看了一眼孩子，便缓缓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顾念念在那一刻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那一点关于“归零”的失落，还未来得及蔓延，便被另一种更清晰的情绪覆盖——她忽然意识到，所谓的“重来一次”，或许并不仅仅意味着失去，也意味着某些原本再也无法触及的东西，被重新递回到她面前。

　　她从未真正见过自己的母亲。

　　父亲只说过，她很小的时候，母亲便因病离开了他们。她的人生里，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哪怕后来拥有了足够多的爱、足够安稳的生活，那一处缺口也始终安静地存在着，从未被填满。

　　而现在，这一切，似乎有了重新发生一次的可能。

　　顾念念在顾长安怀里拼命想要睁开眼睛，但这具过于稚弱的身体，终究承受不住这样高强度的意识运转与消耗。困意一点点漫上来，她几乎来不及抗拒，意识便迅速下沉，整个人无可避免地昏睡过去，只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心里还反复念着那两个模糊而执拗的字——

　　“妈妈……”

　　顾长安将孩子轻轻交回婆子怀中，取过手帕，细细拭去妻子脸上的汗水与泪痕，又伸手替她将那些被汗湿贴在脸侧的碎发一点点理开。他的动作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她尚未平稳的呼吸。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很久。

　　直到看见妻子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一点点变得均匀，他才起身，唤来丫鬟小秋，低声叮嘱她守在一旁，务必要时刻留意夫人的状况，一旦有任何不妥，立刻通传。

　　顾长安走到院中时，夜色尚未散尽。

　　管家陈叔正搓着手，在廊下来回踱步，神色间满是焦急与不安。见顾长安出来，又见他眉眼含笑，心中便已有了答案，连忙迎上前去：

　　“恭喜老爷！咱们顾家有后了！”

　　顾长安看着他，笑意未减，语气却比方才更轻快几分：

　　“老陈，你去一趟面馆。”

　　“今天，所有的面，我请。”

　　陈叔愣了一下，笑着应下，正要转身，又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老爷，小小姐……可有名字了？”

　　顾长安站在廊下，夜色未散，院中带着几分寒意。他像是被这句话轻轻一触，目光不自觉地朝屋内望去。

　　灯火昏黄，隔着一扇门，隐约能看见床榻上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去年的一段旧事。

　　那时玉儿尚未有孕，两人闲坐在院中，说起将来的孩子。顾长安当时笑着说，他倒是盼着有个女儿，乖一点，软一点，也不必担什么家业重担。

　　玉儿听了，轻轻瞪了他一眼，似嗔似笑：“你倒想得轻松，若是没有儿子，顾家的产业，谁来承？”

　　顾长安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承不承的，有我在便够了。至于孩子，男孩女孩，都一样疼。”

　　玉儿看了他一会儿，终究笑了出来，没再争。

　　那日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名字。

　　顾长安想了许久，说若是女儿，不如叫“今禾”。今，是当下，是眼前；禾，是初生，是生长。他只盼她这一生，不必多惊多险，只要安安稳稳地长大就好。

　　玉儿听了，轻轻念了一遍，眉眼都柔了下来，又笑着补了一句：“那小名就叫‘穗穗’吧。禾生穗，日子总要往后走的。”

　　他当时只觉得这名字温软好听，便应了下来。

　　不曾想，不过月余，玉儿便有了身子。

　　而今，冬尽春来，岁首方启。

　　顾长安站在廊下，许久没有说话，像是把那段旧日的笑语与眼前的灯火一并收拢，才低声道：

　　“就叫今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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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宅门外，长安城的街头正热闹非凡。

　　承曜十六年的这个春节，与往日并无二致，却又处处透着新鲜气象。锣鼓声一阵接着一阵地敲响，夹杂着孩童追逐打闹的笑闹声，集市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以及街头巷尾三三两两的闲谈声，远处酒楼之上，又隐约传来文人雅士推杯换盏的清朗笑语。诸声交织，如潮水般在城中层层铺展开来。

　　酒楼里，评书先生正说得兴起，手中折扇一拍，唾沫横飞，讲得那叫一个有板有眼，仿佛自己便是那宫廷深处的亲历之人：

　　“当初啊，正是皇后娘娘微服私访，见着咱们这些寒门学子，空有一身才学却苦无门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回宫之后，亲自向皇上进言——这才有了如今的恩典！”

　　他语气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又忽地拔高，引得满堂侧耳：

　　“不仅允了寒门子弟入书院读书，如今更是连女娃娃，也有了读书做官的机会！这天下啊，是要变一变了——”

　　堂下顿时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拍桌叫好。

　　评书先生见状，更是精神一振，折扇一展，声音愈发洪亮：

　　“你们可曾听说？今年起，这崇文书院又添了新规矩！每七年一届诗会，由翰林院掌院学士亲自出题——若能拔得头筹，便可不经科举，直接入朝为官！”

　　“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路子啊——”

　　原本还算安静的酒楼，像是被这一番话点燃了一般，顿时哗然起来——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也有人忍不住扬声附和，交头接耳之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评书先生见气氛已起，折扇一收一展，语气越发高昂：

　　“皇后娘娘还曾言，这寒门之中，不止有读书人，还有将来的将军！”

　　他目光一扫，故意停了一瞬，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又继续道：

　　“那些无父无母、无人照拂的孩童，也不会被弃之荒野。一律送往少年峰习武修行！七年之后，若能脱颖而出，便可直接入军效力！”

　　“这天下的路啊，可不止读书一条！”

　　话音未落，堂下便已炸开了锅。

　　有人惊叹，有人低声盘算，也有人拍着桌子连声叫好。

　　“说到底，还得是皇上眼光好，给咱们选了这么一位贤后！”

　　这一句不知从哪一桌传出来，顿时引得一片附和。

　　酒意正浓的年轻人更是热血上涌，有人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桌上，声音震得酒盏都晃了晃：

　　“皇上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座酒楼都被这股热意托举起来，连窗外的夜色，都仿佛被震得轻轻一颤。

　　崇文书院的诗会，便定在十日之后。

　　说是礼部特意请了钦天监近两年最得势的五官正，反复推演星历，才择出了这样一个“诸事皆宜”的吉日。

　　因着这是朝廷第一次出面、号称万民同乐的诗会，又言明不论出身、人人皆可报名，一时间，这消息像风一样在长安城中传开，不过数日，竟悄然掀起了一股写诗的风潮。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甚至连寻常铺子里，都有人低声念着句子，反复斟酌着字词。

　　有那惯于“之乎者也”的文弱书生，摇头晃脑地推敲平仄；也有终日与刀为伍的肉铺汉子，手上还沾着油血，却偏要学人咬文嚼字，磕磕绊绊地拼出两句似是而非的诗句；更有刚从书院学得几分皮毛的毛头孩子，捧着残旧的诗册，照着前人的句式，一字一字地往里套。

　　无论是谁，都在暗暗较着劲，像是只要在这十日之后的诗会上说出一首好诗，便能从这座城里，被人重新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