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惜温弦》弥温弦

1、 温年、温年

　　“昨日，某公司顶楼广告牌由于不明原因坠落，其起支撑用的钢筋对萧某造成贯穿伤，有目击者补充其萧某怀中还护有一男孩.......目前造成一人重伤，一人轻伤，现警方正介入调查……”
　　早间新闻播报着对于昨日发生事故的总结，正赶上交接早班的老护士，值了一夜班的实习生打着哈欠，甩了甩发麻的臂膀，指着新闻对那个老护士说。
　　“现在应该改成一死一伤了。”
　　老护士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别在医院乱说。”
　　年轻的女生眨了眨发涩的双眼，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最后说了一些交接事项，就拿着自己的东西下班离开了。
　　老护士向ICU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生死别离见过的太多了，每一件都能产生不同程度揪心的点，但最后别离的画面早已开花，她发了会儿愣，就抬起步子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ICU病房内，女人虚虚地，勉强能让眼睛睁开一条缝，被呼吸机吊着一口气，好像是要和死神做着最后的谈判。
　　她好像还不能走。为什么呢，是有什么事情还没解决吗，眼睫颤了颤，不对不对，那些破事其实无所谓，那是什么呢，你还有什么没释怀的呢？
　　她身边还有三个人，不包括我在内，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憔悴却依旧美丽的女人；一个穿着和她一样病号服的男孩子，长得白嫩，十多岁的样子；还有一个这两年爆红的新星偶像，穿的花里胡哨的，样貌俊朗清秀。
　　我看了下墙上挂着的的日历，明天是立春来着。
　　白色的挂纸，黑色的数字，红色特意标注出的小字。
　　我在充满消毒水的房间里踱了两步，觉得有些没趣，跟他们说了声出去透透气，他们没理我。
　　好吧，我耸耸肩，拉开门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关上。
　　要随手关门，这是我这几年来养成的一个小习惯。
　　站在医院的大门口，天气还是很冷，立了春其实也暖和不了多少，还是要等到春分才会好过一些。
　　我还是穿着昨天的黑色羊绒大衣，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没时间思考是不是要换件羽绒服，等出了医院想要透口气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座繁华城市的早上格外冷。
　　应该是长时间饿习惯的缘故，从昨天下午两点到现在早上八点多了，滴水未进的我，一点饿意也没有。
　　手指冻的有些发麻，交叠在一起搓了一会没什么用，就躲进大衣口袋了。跺跺脚，小皮鞋发出“噔噔”的声音，我一时间竟不知道何去何从。
　　既然如此，那就从，故事的开头说起吧。
　　躺在床上病危的女人，叫萧温年。
　　奇怪的名字，读起来轻轻的，又有重重的尾调。
　　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但也算是个一个大名鼎鼎的设计师。

　　我莫名其妙的拥有了她的记忆，被迫阅览着她的人生，回顾她过往种种，在和记忆中人交谈的过程中，我清楚地听到那些人叫她“萧温年”。人来人往的街道，在上海这片寸金寸土的土地上，并不鲜见，于我而言，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可以浏览完她这无趣的一生，外人的过往在眼前显现，我厌恶的认为，自己一定是遭了什么诅咒才会感同身受他人过往的痛苦。
　　萧温年的记忆并不是如潮水般上涌翻腾进入我的脑海，而是随着我的脚步，我的视线，在某处和她记忆有相似或有微微重合的地方，像清晨的雾气在时间的催化下，渐渐地消散，展现出原来的样子，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癔症患者。
　　这真是个痛苦的一生啊，我想着。
　　但我转念一想，还是我更痛苦，在本就不好过的人生里，又亲身体验了一遍别人的痛苦。
　　唉，唉！我好可怜啊。

　　天是脏的，层层加厚的乌云，是萧温年未曾解开的心结，悠悠的早风，也未曾想过要帮她吹开阴霾。
　　人的一生，百转千回，最终的篇幅，到底哪段可以作为结束的开头。
　　当年轻的母亲骑着电瓶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我就知道了萧温年的答案。
　　妈妈。
　　孩子坐在后座含糊不清地，哭嚷着不想上学，嘴里还嚼着没来得及吃完地包子。
　　突然的，眼前一糊，像泪眼朦胧了一霎，然后入耳的是幼童歇斯底里的哭喊，我被那哭声震得，手心发麻出了冷汗，眼前画面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那孩子生得并不好看，可能是我自己的固化思维吧，孩子胖胖的，皮肤又是近似于农村孩子的土黄色，让我忽略了她样貌的端正。
　　那母亲倒是温柔慈祥，只是看久了总感觉她其实是冷漠的。
　　“妈妈要去外地上班了，不然笑笑吃什么呀。”母亲顺了顺小孩乌黑茂密的长发，马尾辫扎在她头上，让我想到了武侠影片中道士的拂尘，“笑笑头发好多啊，待会让你爸带你去理发店剪头发好不好？”她一如既往地转移孩子的注意力。
　　年幼的萧温年摇头，抓着妈妈的手，哭得一时间没喘上气，但还是急着，“为什么......我爸不工作！你、我求你不要走好不好，咳咳咳......为什么你上次也走了！”
　　孩子语句不顺，我却清楚的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意思。我的心突然变得很慌，孩子心中对意料事物的恐惧像镜子一样折射到我的镜子上。
　　我的视线突然变得很低很低，像草原的幼狮，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是无垠的星空，而我成了萧温年。想到了猪头追着出租车，哭喊着燕子没有你我怎么活的场景，而她也想着、待会妈妈坐上出租车自己也这样追的场景。
　　母亲并不意外她说的话，已经讲过很多次的话语没有改变的又讲了一遍。
　　“因为爸爸没有本事，没有妈妈挣得多，妈妈在给温年宝贝攒嫁妆。”
　　眼前又是一晃，妈妈已经不在了，而萧温年想到的场面也没有去实施，她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许是什么都想不到，真的只是在发呆。她躲在老房子的檐角下，太阳很刺眼，阴影遮住了她，妈妈让她不要再晒黑了，本来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又天天跑出去疯玩。
　　后来呢，骑着电瓶车的母亲依旧带着孩子去了学校。萧温年也是，依旧面对小小的，拥挤的，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在的家。
　　她想，今天老爸是玩刮刮乐，还是老虎机呢，会不会赢呢，萧温年想让他赢，那样老爸就不会找妈妈要钱了，可是萧温年知道，她爸从来没有赢过，或者也赢过，但很少。他总是会和妈妈吵架，又低声下气的去央求着什么。妈妈为什么，每次回来的时候手又变大了一点点，为什么幸福和疲惫总是缠绕在你眉宇。
　　妈妈是什么工作呢？萧温年偷摸摸地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问过，但她太笨了，记不住电话号码，顺着按键手机的通话记录一个个打过去喊的妈妈你在吗，发现声音不对又立马挂掉。好笨，笨的让我心酸。
　　最后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声音和眉眼都染上笑意，老师让我们写作文是父母的职业哦，妈妈。
　　“妈妈的工作啊，是能让别的妈妈变美的工作哦。”妈妈在电话另一头说，只是背景声嘈杂，急匆匆地关心了萧温年几句，就让萧温年把电话挂了。
　　当我以第一视角看完了萧时笑写的作文，只感觉这孩子太蠢了，毕竟当知得知她的思想概念里能让人变美的只有魔法仙女而不是清楚概念的美容师一词后，用空空如也形容她的脑瓜子再合适不过。
　　而我在她的记忆里又清楚的知道，她母亲的工作其实用美容师也不太恰当，因为“美容师”这一词，在她那个年代更广泛的意思应该是‘整容师’，用推拿、按摩去概况她母亲的工作或许更为恰当，只不过我的词汇量也有限，找不到恰当的职业名词去表达。
　　她的母亲，叫顾羽。父亲，叫萧建。
　　萧温年的外婆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文化，‘习习羽’应该是当时老太太能想到最有内涵的字了。但是年代，有着的是后辈不论如何也想不到鸿沟与艰难。
　　母亲的母亲，萧时笑的外婆，是再嫁，萧时笑现在的姥爷，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姥姥带着妈妈，姥爷带着小姨和大舅，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之后生下了一个男孩，是她小舅。
　　母亲是四个孩子里最大的，所以要懂事。
　　顾羽成绩很好，但除了最小的舅舅，都没有人上过高中。我能看到萧时笑记忆中母亲，提起学历时流露出的无奈，只有无可奈何，情绪平淡的像是看小说一样，然后笑着鼓励着萧温年要好好学习。又说温年这个名字，那么好听好看好寓意，最适合我的宝贝了，我最亲爱的宝贝。
　　泪水模糊了你的视线，弄得我也看不清你记忆中母亲的样子了。萧温年，你那么感性吗，你怎么了。
　　萧温年，你那时候在干什么呢。
　　记忆戛然而止，突兀的收场让我楞了一下。
　　真的是，我有点生气。好歹有点剧情和温情的正常收场很难吗？选择让别人当观众多多少少也要考虑下观众的观感好吗！
　　还有，如果我没记错，萧温年的手术同意书，是别人签的，这没什么。
　　只是当我看见萧时笑那两个朋友忙前忙后打电话，没有人通知萧温年的家人。
　　为什么呢，萧温年，这么多年连可以依靠的家人也没有了吗。
　　我不知道，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何时才会解锁其他过往，凌乱而又杂碎的，尤其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我感同身受，赶快结束吧，这令人厌恶的一生，这让我痛苦的、你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