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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砚隐落星,商女藏锋 舟行雾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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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透时,落星坞的码头已飘起薄雾。乌篷船的竹篙插入水中,搅碎了满江的月色,沈砚背着用油布裹好的长枪,踩着露水踏上跳板,鞋尖沾了点湿意。
“沈姑娘,这边坐。”阿元从舱内探出头,手里捧着个暖炉,“苏师兄说江上冷,特意让我备的。”
沈砚接过暖炉,指尖触到温热的铜壁,刚要道谢,就见贺辞从另一侧跳上船。他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灰布劲装,腰间别着剑,月白剑袍被叠成方巾,随意搭在船舷上。见了沈砚,他只淡淡扫了眼她怀里的暖炉,没说话,转身去检查船底的暗舱——那里藏着坞主备下的“后手”,几包用蜡封好的迷药,还有两幅伪造的陆家寨布防图。
“都检查仔细了。”苏怀最后登船,手里提着个木箱,里面是他惯用的暗器和伤药,“过了铜陵峡,江面会宽些,夜里可能起雾,轮流守夜,别大意。”
船夫老周是个精瘦的老头,黝黑的脸上刻着江风刮出的纹路,此刻正蹲在船头解缆绳,闻言咧嘴笑:“苏先生放心,这江道我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江南。”
船缓缓驶离码头,落星坞的飞檐在雾中渐渐淡成一道剪影。沈砚靠在舱门边,看着两岸的芦苇丛往后退,心里像揣了颗石子,沉得发慌。她摸了摸贴身的香囊,青铜令牌的棱角硌着掌心,昨夜那清隽的字迹总在眼前晃——“牵机阵西北角有隙”,送令牌的人,究竟是谁?
“发什么呆?”贺辞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沈砚回头,见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烤好的芝麻饼,热气透过纸包渗出来,带着焦香。“老周的婆娘烤的,垫垫肚子。”他把纸包塞给她,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根木簪,“风大,别让头发挡着眼睛。”
木簪是普通的桃木,簪头刻着朵简单的兰花,显然是街边小摊上买的。沈砚接过簪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转身往船头走,背影绷得有些紧。
阿元在旁边看得偷笑,凑到沈砚耳边:“贺师兄昨天跑了三家铺子呢,说是要找支‘不花哨’的簪子。”
沈砚的耳尖微微发烫,低头把簪子插进发间,芝麻饼的焦香混着木簪的淡香,在雾里漫开。她偷偷抬眼望船头,贺辞正背对着她站着,手里转着枚铜钱,晨光透过雾霭落在他肩上,把灰布劲装染成了淡金,倒比平日的冷硬柔和了些。
***船行至午时,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在江面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老周在船尾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水汽凝成细小的水珠,沾在舱顶的竹篾上。
沈砚铺开陆家寨的舆图,指尖顺着“铁索桥”的标记往下滑,突然停在一处用朱砂标注的“暗渡”上。“这里是什么?”她抬头问苏怀。
苏怀正用小刀削着竹箭,闻言探头看了眼:“是条水下通道,据说能绕到藏珍阁的后墙,只是水流太急,没人敢走。”他顿了顿,刀尖在“暗渡”旁点了点,“贺辞说,当年陆家先祖修寨子时,为防万一留的退路,后来被淤泥堵了大半,早成了废道。”
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舆图上的“暗渡”,恰好在牵机阵的西北角。
贺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闻言皱眉:“你看这个做什么?这种废道,进去就是死路。”
“我就是好奇。”沈砚不动声色地把舆图往回拢了拢,“万一……用得上呢?”
“没有万一。”贺辞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陆家寨的机关都是连环的,牵机阵一动,暗渡里的流沙会跟着启动,进去就被埋了。”他盯着沈砚的眼睛,“别总想着走捷径,你那点枪法,应付明面上的守卫都勉强。”
沈砚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刚想反驳,苏怀突然咳了两声:“阿辞,去把舱底的水舀出来些,刚才过浅滩时进了点水。”
贺辞哼了一声,转身去拿木瓢,经过沈砚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小心些,不是什么便宜都能占。”
沈砚愣住。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别信那令牌上的话?
午后的江面起了层薄雾,像纱巾似的罩在水上。老周掌舵的动作慢了些,嘴里哼着含糊的调子,沈砚听着耳熟,忽然想起阿元说过,这是江南渔民唱的“送神谣”,说是能求江神护佑平安。
“前面是‘鬼招手’。”老周突然停了调子,指着前方的雾中黑影,“那片礁石看着像人手,夜里过这儿,总听见有人喊救命,胆小的船家都绕着走。”
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雾里立着几块黑黢黢的礁石,形状扭曲,真像伸向江面的手。船刚靠近,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贺辞立刻拔出剑,挡在舱门前。
老周脸色发白,手里的舵猛地往右转:“是浮尸!这几日总有人在江里捞尸,说是……”他话没说完,船身突然剧烈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沈砚没站稳,踉跄着往舱外倒去——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贺辞的掌心很热,力道却稳,拽着她往回带的瞬间,另一只手已挥剑劈出,剑光在雾里划开道银弧,“铛”的一声砍在什么硬物上。沈砚定眼一看,竟是根带着倒钩的铁链,不知何时缠上了船尾,链头还挂着块腐朽的木板,上面隐约能看见“陆”字的残痕。
“是陆家寨的人!”阿元吓得躲到苏怀身后,声音发颤,“他们怎么追来了?”
苏怀已掀开木箱,指尖夹着三枚银针,目光锐利如鹰:“不是追来的,是早就在这儿等着了。”他扬手将银针甩出去,雾里传来一声闷哼,“老周,往礁石群里开!”
老周咬着牙转舵,船身擦着礁石边缘驶过,铁链被礁石磨得“咯吱”响,很快断成两截。沈砚趁机抓起舱边的长矛,刚要往前冲,就被贺辞按住肩膀:“你守舱门,别出去。”
“我能帮忙!”
“添乱还差不多。”贺辞的剑又劈出一道寒光,逼退雾里刺来的刀,“他们要的是布防图,别让他们进暗舱。”
沈砚被他按在舱内,只能透过门缝往外看。贺辞的身影在雾里忽隐忽现,灰布劲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剑光却比江雾更冷,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风的锐响。苏怀的暗器像飞蝗似的从另一侧射出,配合得竟天衣无缝,很快就听见雾里传来几声惨叫,剩下的人似乎怕了,划船的声音渐渐远了。
“走了?”阿元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
老周啐了口唾沫,往江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刚才躲刀时被划了下嘴角:“没那么容易,前面是‘回龙湾’,水流打转,他们肯定在那儿等着。”
贺辞收了剑,袖口被划开道口子,渗出血来,他却像没察觉,径直走向暗舱:“布防图没被发现吧?”
“没呢。”苏怀跟过去检查,“幸好你刚才挡得快。”他回头看了眼沈砚,见她握着长矛的手还在抖,忍不住笑,“别怕,这种小场面,后面多着呢。”
沈砚放下长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不是怕,是气——气自己只能缩在舱里,看着别人拼命。贺辞刚才挡在舱门前的背影,像根刺扎在心里,比昨夜的青铜令牌更让人发慌。
***傍晚时,船泊在回龙湾的浅滩。老周生起篝火,江风卷着火星往上飘,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沈砚正在给贺辞包扎伤口,他的袖口被划了道寸长的口子,皮肉翻着,看着有些吓人。
“轻点。”贺辞皱着眉,倒吸了口凉气。
“谁让你刚才逞能。”沈砚嘴上说着,动作却放轻了些,用烈酒清洗伤口时,见他疼得绷紧了下颌线,又忍不住放缓了速度,“忍忍,消毒。”
苏怀在旁边擦着暗器,突然开口:“阿辞,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些人有点怪?”
“怎么怪?”贺辞的声音还带着点疼后的沙哑。
“他们的刀法路数,不像陆家寨的‘碎影刀’,反倒像……”苏怀顿了顿,往篝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像咱们落星坞的‘劈山式’。”
沈砚的动作猛地一顿。落星坞的刀法?
贺辞的脸色沉了沉:“你是说,有内鬼?”
“不好说。”苏怀摇摇头,“但能知道咱们的路线,还能模仿落星坞的刀法,这人肯定在坞里待过。”他看向沈砚,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阿砚,你沈家在坞里的商号,最近有没有生面孔?”
沈砚想了想,摇了摇头:“账房先生都是老人,伙计也都是知根知底的,没见过陌生面孔。”她顿了顿,想起昨夜扫地的老仆,那没牙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刺眼,“不过……昨天傍晚,我窗前有个扫地的老仆,看着面生。”
“老仆?”贺辞挑眉,“落星坞的杂役都是张妈管的,她最忌讳用生面孔。”
篝火渐渐弱下去,江雾又浓了些,带着水汽的冷意,裹得人浑身发僵。沈砚裹紧了身上的外衣,突然觉得这满江的雾都藏着眼睛,正盯着他们这艘孤船。
“夜里我守头班。”贺辞站起身,活动了下包扎好的胳膊,“你们睡吧。”
沈砚想说“我陪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贺辞走到船头,背对着篝火坐下,剑就放在手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冷硬得像块礁石。
后半夜时,沈砚被冻醒了。舱外的江风呼啸着,夹杂着贺辞低低的咳嗽声——他大约是受了凉。她起身想给他拿件外衣,刚走到舱门,就看见雾里飘来个小小的黑影,像片被风吹动的芦苇叶,悄无声息地落在船尾。
是个人!
沈砚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刚要喊贺辞,就见那黑影抬手比了个手势,指尖夹着片栀子花叶,轻轻放在船板上。月光下,那叶片上似乎写着什么,墨迹在雾里泛着淡蓝。
她屏住呼吸,悄悄退后半步,想叫醒贺辞,却见船头的身影动了动。贺辞不知何时醒了,正背对着船尾坐着,手里转着那枚铜钱,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黑影停留了片刻,见没人察觉,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滑入江雾中,只留下那片栀子花叶,在船板上轻轻颤动。
沈砚等了许久,直到确认黑影走远,才敢踮脚走过去,捡起那片叶子。叶片上用特制的墨水写着行小字:“明日午时,铜陵渡口,有人送‘礼’。”字迹清隽,笔锋温润,竟和昨夜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送令牌的人,竟然还在跟着他们!
她猛地抬头看向船头,贺辞依旧坐着,铜钱在指间转得飞快,只是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江雾更浓了,裹着满江的月色,把乌篷船罩成了个孤岛。沈砚捏着那片栀子花叶,突然觉得这趟水路比牵机阵更让人捉摸不透——暗处的影子,贺辞的反常,还有那藏在雾里的眼睛,像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船行的方向,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