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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砚隐落星,商女藏锋 枪剑相抵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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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坞的晨雾裹着山气,带着棱角似的,撞在练武场的石阶上碎成一片凉。沈砚的枪尖斜指地面,红缨上的水珠顺着枪杆滑下,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那是常年练枪磨出的印记,沉默得像她掌心的茧。
她刚收了“裂石枪”的最后一式,抬眼便撞见贺辞收剑的动作。他站在最高的“摘星阶”,月白剑袍被风掀起一角,腰间玄纹玉佩在晨光里泛着冷润的光,却半点不见张扬。他用指尖拈掉剑穗上的雾珠,目光扫过来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沈砚,你这枪招,还是老样子。”
沈砚的枪尖在石板上碾过,石屑簌簌落进砖缝。她没抬头,只转了转手腕,枪杆在掌心转出半圈弧:“贺师兄的剑法,倒是越发像模像样了。”话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刺——他这套“流风剑”,还是当年坞主请西域武师所授,如今却成了他轻视旁人的资本。
贺辞走下两级石阶,与她平齐。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视线落下来时,总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昨日对练,你枪尖偏了半寸。若不是苏师兄替你挡那招,此刻该在药庐敷药。”
“多谢贺师兄关心。”沈砚抬眼,眸子亮得像淬了光,“只是比起躲在别人身后,我更想知道,这半寸的偏差,究竟是力有不逮,还是有人故意留手?”
贺辞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砚挺枪直指他咽喉,枪风扫过他的下颌,“贺师兄的剑,是不是总在该刺中的时候,偏那么半寸?”
枪尖停在离他寸许处,气息相闻。贺辞的瞳孔缩了缩,却没后退,只淡淡道:“枪尖太利,容易伤着自己。”他抬手,食中二指精准扣住她的枪杆,“这里,力卸早了。”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砚觉出他掌心的温度比自己高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稍一用力,她只觉手腕一麻,枪杆竟微微下沉。
“看到了?”他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蛮力再盛,失了章法,也是枉然。”
沈砚握紧枪杆,指节泛白。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却偏想争那一口气。落星坞分摘星、中层、望月三阶,他总站在最高处,而她无论怎么练,似乎都差着那么半寸。
这时,练武场尽头飘来一阵极轻的笛音。苏怀坐在最低的“望月阶”,穿件月白的素袍,长发用木簪松松绾着,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水墨画。他吹的是支极简单的调子,却奇异地压过了两人间的紧绷。
沈砚和贺辞都顿了顿。沈砚收了枪,看着苏怀的方向,语气缓和了些:“大师兄今日倒有雅兴。”
“许是昨日坞主赏的新笛,想试试音。”贺辞的语气也松了些,却依旧带着点疏离。
苏怀的笛声停了,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像在无声地劝和。他起身时,手里还拿着坞主刚交给他的卷宗,步履轻缓地往主厅去——方才坞主唤他,说是有陆家寨的任务要商议。
“陆家寨?”沈砚心里一动。那处是江南的硬骨头,据说寨主陆彻手段狠厉,连官府都让三分。
贺辞瞥了她一眼:“怎么,你想去?”
“若坞主点我,自然愿往。”沈砚直视着他,“总不能事事都靠贺师兄。”
贺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淡嘲:“你?怕是连陆家寨的门都进不去。”
“那不妨拭目以待。”沈砚转身,重新摆开架势,枪尖斜指地面,“贺师兄要不要再赐教几招?就当是为陆家寨的任务热身。”
贺辞刚要拔剑,主厅方向突然传来脚步声。坞主缓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手里捧着新制的剑穗。他看上去五十多岁,面容平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精明,却半点不见谄媚,只是在经过贺辞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流风剑练得如何了?方才苏怀说你昨日对练时留了手?”
语气像在闲话家常,却隐隐透着对贺辞的看重。
贺辞微微躬身:“还差得远。”
坞主笑了笑,目光转向沈砚时,也依旧是那副平和的样子:“沈丫头的枪法也越发凌厉了,只是还得沉下心来。陆家寨的任务,我打算让苏怀牵头,你们几个都跟着学学,长长见识。”
这话听不出偏向谁,却把任务交了苏怀,既给了贺辞台阶,也没冷落沈砚。沈砚低头谢恩,心里却明镜似的——坞主这是既想倚重贺辞的王族身份,又不想得罪她沈家的财力,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越过坞外的竹林,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砚的枪尖反射着微光,贺辞的剑穗轻轻晃动,坞主转身时,袖口扫过石阶的动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
练武场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却被这层不动声色的平和裹着,像冰层下的暗流,谁也不愿先捅破。
沈砚深吸一口气,挺□□向虚空。这一枪比刚才更稳,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劲。她知道,陆家寨的任务只是开始,落星坞的阶次也好,人心的偏倚也罢,她总要一点点闯过去,哪怕每次只能前进半寸。
远处的望月阶上,苏怀正低头翻看着卷宗,偶尔抬眼望向这边,目光里带着温和的期许。
风穿过竹林,带着竹叶的清香,掠过练武场的每一个角落。枪尖与剑锋的影子在地上交错,像一幅未完的画,藏着无数待写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