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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刚接完骨头,就开始作妖 ...

  •   弘治十七年,十二月,翌日。
      朱厚照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准确地说,是第二天早上我被刘瑾从耳房里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坐起来了。
      “姜梨!殿下醒了!你快来看看!”
      我端着那碗还没熬好的药,一路小跑冲进寝殿,气喘吁吁地扑到床边——
      然后愣住了。
      他正靠在大迎枕上,左手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右胳膊被夹板固定得老老实实,搁在一旁。面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好得不像一个昨天刚摔断胳膊的人。
      “殿下,您别乱动——”
      “我没动。”他瞥了我一眼,语气理直气壮,“我在喝茶。”
      “……喝茶用的也是左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像是刚意识到这件事,然后面不改色地把茶杯放下了。
      “那也不叫乱动。”
      行吧。
      我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开始解他胳膊上的夹板。纱布一层层拆开,露出昨天复位后还肿着的前臂。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肿胀比昨天明显了一些,但还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发紫,没有水泡。桡动脉搏动摸得到,手指末端温暖。
      还行。
      手指刚按上去准备换药,就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了。
      肯定会疼。尺桡骨双骨折,复位后第二天,肿胀高峰还没过去。这时候换药,相当于在肿胀的组织上重新缠绕固定,每一圈都是折磨。
      我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一边缠新纱布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他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吭,但太阳穴那里有根筋在跳,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我以为他会疼得龇牙咧嘴。
      结果他第一句话是:
      “你手挺稳。”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正低着头看我缠纱布的动作,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里面没有疼痛的阴翳,倒是有一种……审视?
      不,不是审视。是好奇。
      “我在北医……”我差点说漏嘴,紧急刹住,“在家乡跟郎中练过。”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我继续换药。纱布缠到第二层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不像要害我的样子。”
      我手一抖,差点把纱布扯紧了。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试探我?
      十四岁的太子殿下,哪怕胳膊断了,脑子可没断。昨天那种情况下,一个扫地宫女突然冒出来说会接骨——换了谁都得掂量掂量。更何况是东宫的主人,从小在权力中心长大的人。
      我稳住手指,把纱布收了个尾,语气尽量平淡:“殿下,这两天手会肿,是正常的。疼的话别硬撑,叫我。”
      他没理我这句,反而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你碰的是谁吗?”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迎枕上,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但眼神不是——眼神是认真的,带着一点审视。
      这是要盘我了。
      心跳快了两拍。但我告诉自己,不能慌。在孔敬的急诊科,面对再难缠的病人也不能慌。在太子的寝殿里,也一样。
      “知道。”我说。
      “那你不怕?”
      我想了想。
      怕吗?当然怕。昨天回到耳房之后,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手抖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那可是太子的胳膊,万一没接好——不,没有万一。我检查了三遍对位,确认了桡动脉搏动正常,手指末端血运良好,毛细血管充盈时间正常。
      但“正常”这个词,在明朝管用吗?
      我低头把纱布的末端塞进夹板的缝隙里,实话实说:
      “怕。”
      他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牵动了胳膊,疼得“嘶”了一声,但嘴上没停:“怕还碰?”
      我把夹板的绑带重新系好,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亮得过分,里面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在泰国急诊科,那些被送进来的年轻病人,疼得直抽气的时候,也会用这种眼神看我。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事,想知道我能不能接住他们。
      但朱厚照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怕你死了算我医疗事故。”
      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端着的、太子该有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嘴角压都压不住,虎牙露出来一半,连肩膀都在抖——然后扯到了胳膊,又“嘶”了一声,笑容扭曲了一瞬,但还是没收回去。
      “医疗事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什么意思?”
      “……就是,治坏了的意思。”
      “治坏了。”他又念了一遍,靠回迎枕上,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这个说法有意思。”
      我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但至少,那种审视的眼神没了。
      换完药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刚转身,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我回头一看,他正试图用左手去够床头的茶杯。夹板固定的右胳膊被他带得晃了一下,他脸色白了一瞬,但手没收回来。
      “殿下!”
      我一步跨回去,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别动。”
      他没挣。
      低头看了看我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那只手昨天蹭破了皮,掌心还有一道红印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我,嘴角微微翘起:
      “你胆子不小。”
      我没抬头看他,左手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右手继续按着他的肩膀,防止他再乱动。心跳很快,但声音稳得很:
      “你骨头更脆。”
      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他笑得更明显了,肩膀在我手底下微微震动。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好玩,又像是真的在认真想,“说话很有意思。”
      我松开手,把茶杯递到他左手边,转身继续收拾药箱。背对着他的时候,我偷偷呼了一口气。
      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你叫什么来着?昨天说过,我忘了。”
      我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昨天问过的。接完骨之后问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问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记什么。
      “姜梨。”
      “姜梨……”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认真记,“梨子?”
      “……嗯。”
      他点点头。
      然后下一句:
      “难怪。”
      我手上动作停了,回头看他:“难怪什么?”
      他靠在迎枕上,嘴角微微翘起,表情无辜得很:
      “看着就很好欺负。”
      我看着他。
      十四岁的太子殿下,胳膊上缠着夹板,脸色还有点白,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里面全是促狭的光。
      他在逗我。
      不是试探,不是盘问——就是单纯的、欠揍的逗。
      我在北医大附属医院急诊科实习的时候,遇到过这种病人。疼得要命,嘴比谁都硬,还非得跟你贫两句,显得自己一点都不怕。通常这种人的结局是——被护士长骂一顿,然后老实躺好。
      但面前这位,我不能骂。
      我深吸一口气。
      “殿下,”我说,“您现在这样——”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那条被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的胳膊上。
      “也挺好欺负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刘瑾站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完了。
      飘了。
      在泰国跟病人开玩笑开习惯了,忘了面前这位是什么人。
      朱厚照没有生气。
      他看着我。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叫人来把我拖出去打板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被逗到的笑,也不是促狭的笑。
      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笑。
      像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我这个人。
      “姜梨。”他叫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奴婢在。”
      “以后你就负责照顾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纱布和夹板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换药、煎药、端茶倒水——都是你。别人我不放心。”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我听见了。
      别人我不放心。
      ——他信我?
      不。不是信。十四岁的太子不会这么快信一个陌生人。他只是觉得我有用,而且有意思。有用的人留在身边,这是上位者的逻辑。
      但“别人我不放心”这句话,又不太像纯粹的上位者逻辑。
      我来不及细想,因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内阁——”
      刘瑾探头进来,话还没说完。
      朱厚照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烦死了别进来”的不耐烦,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淡。
      “都出去。”
      刘瑾愣了一下:“殿下,可是——”
      朱厚照没看他。
      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说,都出去。”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拍桌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一句话。
      刘瑾的嘴张了张,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朱厚照一眼。
      然后他麻利地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门外低声拦人的声音:“殿下说了,今日不见……改日再来……”
      脚步声陆续退去。没有人多问一句。
      寝殿里安静下来。
      只剩我和他。
      朱厚照靠在迎枕上,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打量,一点玩味。
      “你不怕我?”
      我看着他。
      刚才那一幕我看得很清楚。他说“都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就一句话,所有人就退了。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敢多问一句。
      这就是权力。
      不是吼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我的后背还有冷汗,手指也有一点僵。但我没移开目光。
      “怕。”我说。
      “怕还留在这儿?”
      我低头整理药箱,把纱布和夹板归置好,动作尽量自然。
      “你让我留的。”
      他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补了一句:
      “你比他们有意思。”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你比他们有意思。
      这不是理由。这是——我找不到词来形容。像是他在告诉我,我不是那些可以被随便替换的人。
      我把药箱的盖子合上,拎起来。
      转身准备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天还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我不是你的人。”
      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他说。
      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决定了的事:
      “现在是了。”
      我回头看他。
      他靠在迎枕上,右胳膊缠着夹板,左手指尖还搭在茶杯边上。脸色还有点白,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有笑。
      很认真。
      “谁说的?”我问。
      他看着我。
      慢慢地说:
      “我说的。”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风穿过枝叶,沙沙响。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正好落在他床前。
      我拎着药箱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没有移开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十四岁少年的明亮,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转身走了。
      走到廊下,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按他肩膀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掌心的红印子还没消,指节泛白的地方慢慢回血,有点麻。
      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楚。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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