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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回来了 戚志舒雪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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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正落得紧,风一阵紧过一阵,撞在木窗上呜呜作响,冷意像是长了手,顺着窗缝钻进来,凉得人心尖都发颤。
戚志舒系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往袖筒里缩了缩:“小姨,我去做工了,会比较晚,不用等我吃饭了。”
“天这么冷,别去了。”戚红梅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从灶房出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你昨儿个夜里咳了半宿,今儿又下这大的雪。”
戚志舒在门槛上顿住脚步,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回头,看见小姨眼里的担忧,喉结动了动:“……过几天医院就该催姥爷的住院费了。”
“其实,小北临走前塞给了我两万块……”戚红梅把姜汤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去,“住院费我已经付掉了。他说他是真的把这儿当家,把爸当亲人,还说一家人不用计较这些。”
戚志舒猛地转过头,看向戚红梅。小姨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银丝格外刺眼。
“志舒……我……”戚红梅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
“没事,你拿着吧。”戚志舒走过去,端起那碗姜汤,滚烫的碗壁灼着掌心的冻疮,疼得他指尖微微一颤,心里却更冷了些,“这份情,以后我慢慢还给他。”
“志舒啊,”戚红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看,现在家里不缺钱,张叔还想和我搭伙过日子,以后家里的事他也能帮得上忙。你要是还想到当兵,那就去吧。”
风卷着雪扑进堂屋,戚志舒握着姜汤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他想起那本被翻烂的《战争与坦克》,想起自己藏了又藏的入伍申请,想起霍辰东走时那句“两个多月”,想起戚岸在村口红着眼眶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可现在,戚岸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信纸上的“戚志舒”三个字,被他摸得边角发毛,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
“……我再想想吧。”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冰冷的四肢。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他看着自己那双新茧叠着旧茧的手,看着入冬就开始长冻疮的指节,想起镇上医院明亮的电灯泡,想起城里的手术室和那双握手术刀的手。
他拿什么去当兵?拿什么去奔赴一个没有戚岸的远方?
可如果不去,这辈子,他大概就只能守着这铺土炕,这盏油灯,守着一份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等待。
风更紧了,吹得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戚志舒放下姜汤,走出院子,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风中的一片雪,身不由己,也不知道该飘向何方。
连日的风雪终于歇了脚,天难得地放了晴。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叮咚作响,像谁在敲着细碎的铃铛。风虽然还刮着,却少了那份钻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只剩微凉的软。
戚志舒蹲在村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漫不经心地绕着圈。他的眼睛却没落在枯草上,而是盯着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路面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雪痕,但在阳光的舔舐下,正一点点变得松软、发黑。
“哥,你每天都来村口,是不是在等岸哥啊?”闻松端着个大瓷碗,碗里冒着热气腾腾,走到戚云舒身边蹲下。
“嗯。”戚志舒应了一声,视线没动。
闻松扒了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松鼠。他看了戚云舒一眼,又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路,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是俺不相信岸哥。”
戚志舒捏着枯草的手指紧了紧。
“但这都一个月了,如果他不回来了,你打算咋办呢?”闻松的声音很实在,“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傻等吧?万一……万一他忘了咱们了呢?”
戚志舒沉默了。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却驱不散眼底那片淡淡的阴霾。他想起戚岸走时红着眼眶的模样,想起那句“我一定会回来的”,想起枕头底下那张写满名字的信纸。
可一个月了。
一个月,足够让一个誓言在风雪里褪色,也足够让一颗心在等待中生出荒芜。
“如果再过段时间他还没有回来,”戚志舒声音很轻,“那我就去找他。”
闻松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眼里亮了起来。雪地上的阳光慢慢移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村庄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轻轻应和着这句藏在等待里的决心。
K市的高层公寓里,落地窗外是灰蓝色沉落的夜幕,偶尔有车灯划破黑暗,像流星一瞬掠过城市的上空。
水晶吊灯淌下暖融融的光,将长餐桌切割成壁垒分明的两半,左边是安晨轩习惯的西式晚餐,焦香牛排配着锃亮的银质刀叉,骨瓷盘里盛着绵密的奶油蘑菇汤;右边是戚岸特意嘱咐阿姨做的家乡味,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清炒时蔬还凝着新鲜的热气,搭配一盅温润的汤品。小青花瓷碗与西式餐具并肩摆放,中餐与西餐,安静又奇妙地对峙着。
戚岸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抿着唇的母亲:“妈,这都一个多月了,你心情有没有好点啊?”
安晨轩握着叉子的手一顿,在戚岸盘里叉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带着点赌气似的用力,咽下后才挑眉睨他:“你妈难得离一次婚,特意给你个安慰我的机会,这才一个多月,你就嫌烦了呀?”
“我是关心您,哪敢不耐烦。”戚岸放下刀叉,把牛排推过去,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的哄意藏都藏不住。
安晨轩咽下牛排,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划出圆弧,语气斩钉截铁:“经过这次,我总算认清了,男人都是垃圾,千万不能相信男人。”
戚岸拿汤匙,慢悠悠的抬眼:“妈……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儿子……也是男的。”
安晨轩像是才想起这茬,瞥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没遇到喜欢的女孩子,那就单着,可别去喜欢男的。”
话音落下,她愤愤地抿了一口红酒,像是要把心里的郁气都咽下去。
戚岸端起汤盅,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坦荡:“你说的,有点晚了。”
“咳咳。”安晨轩猛地被红酒呛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戚岸连忙抽了纸巾递过去。好不容易缓过气,安晨轩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带着不可置信和几分莫名的警觉:“什么意思?你喜欢上谁了?不会是初安吧?”
她话音刚落,就紧紧盯着戚岸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否定的答案。
“当然不是。”戚岸失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盅的边缘,提起那个人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是梅姨的侄子,在洞溪村认识的。”
“难怪。”安晨轩恍然大悟,放下红酒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吐槽,“我说你回来后怎么心不在焉的,魂都留那儿了吧?”
戚岸没否认,只是弯着唇笑了,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缱绻,连灯光落在他脸上,都跟着软了几分。
瞧着他那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子,安晨轩端起了红酒杯灌了一大口:“戚岸,我刚离婚,你别在我面前秀。”
“妈,是你把我送去洞溪村的。”戚岸收了收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所以理论上说,你既算幕后主使,也算红娘。你现在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认定他了。”
安晨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真那么喜欢啊?”
“很喜欢。”戚岸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那么想和一个人在一起过。”
“那他对你好吗?”
“特别特别好。”
安晨轩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她忽然前倾身体,眼神里带着浓浓八卦,抛出了一个重磅问题:“那,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妈!”戚岸的脸瞬间红了,耳尖烧得滚烫,“你别太过分!你牛排还是我切的!”
“怎么不能问啊?”安晨轩挑眉看着他,理直气壮,“我是你妈,关心一下儿子的感情生活,顺便了解一下未来‘儿媳妇’的相处模式,不应该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他长得帅吗?
戚岸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戚云舒的样子。冬日的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抿着唇时带着几分清冷,笑起来时却又温柔得要命。
他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温柔与欢喜,藏都藏不住。
雪还没有化。
院里的青石板被冻得发硬,缝隙里嵌着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戚志舒正蹲在木盆前,费力地搓着一件厚棉袄,泡沫沾在袖口,冻得他指尖发红,冻疮肿得发亮。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一下一下用力搓着,完全没有注意到院门口的脚步声。
“戚志舒。”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着耳边响起。戚志舒的手顿住了,泡沫顺着指缝滑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水痕。他愣了半晌,才像是不敢置信般,缓缓抬起头。
风卷着细雪扑进院子,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肩上还沾着未融雪粒,可那张脸,是日思夜想、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戚岸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呆住的戚志舒,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我回来了。”雪光映着少年干净的眉眼,笑容温柔得能融化一整个冬天的冰。
戚云舒猛地站起来,整个人都傻了,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戚岸朝他走来。
戚岸几步跨到他面前,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把将抱住他。羽绒服的拉链硌着戚志舒的下巴,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气,可怀里的人却是滚烫的。
“我好想你。”戚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压抑许久的思念。
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梦。
是戚岸。
戚岸回来了。
戚志舒狠狠回抱住对方,手臂一点点收紧,像是要把这一个月遥遥无期的距离,全部揉进这一个拥抱里。“我也好想你。”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戚岸松开他,却仍拉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冻得发僵的指节,“我妈刚和我爸离婚,心情不太好。所以我考试完一直在陪她。”
那阿姨现在还好吗?还有,考试顺利吗?”戚志舒细细打量着他,目光温柔又小心,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半分委屈。
“我妈很好,我考试也过了,一切都很好。”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过。”
“戚志舒,我这次让你等了这么久,那如果我真的一直不回来,你会怎么办啊?”
“我会去找你。”
戚岸明显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直白又勇敢的答案,他失笑,“我怎么不信呢?”
“真的。”戚志舒从棉袄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车票,递到他面前,“我刚去镇上买了车票,你看。”
戚岸低头扫了一眼。那是一张130元的站票,日期是四天后,目的地是K市。
“是四天后的车票。”戚云舒望着他“我本来打算,再等不到你,就坐车去找你。”
“将近30个小时呢,你买的还是站票。”戚岸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如果你来了还找不到我,赶这一趟真的值得吗?”
“只要和你有关的事情,都值得。”
戚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再一次抱住戚云舒,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戚志舒,你那么喜欢我啊?”
“当然了。”戚志舒回抱住他,“所以,戚岸,做我男朋友好不好?你好不容易才回来,我不想再放手了。”
戚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冻得通红却依旧倔强好看的脸,笑得眼底都漾着温柔,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
他顿了顿,牵着他冰凉的手,轻轻晃了晃,又添了一句:
“但是现在,我们先去镇上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