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蝙蝠侠你挨打也得走正规渠道》月坠八百次

2、真正的救世主 救世主说的

　　我彻底确信他是布鲁斯韦恩，其实只是单纯的大脑不能自欺欺人了。

　　那时候布鲁斯已经离开我这个又小又窄还经常断水断电的公寓很久了，我也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不是特别正经，老板骂人也难听，周围的气氛更是作呕的让你难以接受，废话和噪音也足以让你精神衰弱，但好歹老板给钱爽快，工资日结，我也能忍受的下去，只是经常会怀念安静的蝙蝠侠，思考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重新开始夜巡，有没有重新开始生活……我不能停止思考，人总要有个美好的东西当盼头，而蝙蝠侠就是所有人的盼头，我和千千万万不认识却和我处在同一境界的人都在思念着他，否则，我们该如何度过这无尽折磨的时间？

　　就这样想啊想啊，直到有一天下班时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大狂风，一张印着韦恩头像的传单被那阵风裹挟着狠狠的砸进了屋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我的脚边，被迫让我看清楚那张脸——那张和蝙蝠侠一模一样，却又比他漂亮的脸。

　　布鲁斯·韦恩的海报根本就是随处可见，但蝙蝠侠在我这儿住了半个多月我都没把他认出来，纯粹是因为我脑海中的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之间横亘着一条我无法跨越的理解鸿沟。打个比方，我对布鲁斯·韦恩的全部印象都来自那些只有傻子才会花钱买的奢侈品杂志封面，哥谭大投屏上的精修男，以及哥谭金钱的唯一单位，对蝙蝠侠的印象则是：善良，惨，坚韧。蝙蝠侠从来不精致，他脸上是凌乱的碎发，消瘦的颧骨，散不掉的淤青，浓重的黑眼圈，像一个刚从家暴房子里面跑出来的受害者，眼底都带着一丝麻木和沉默。

　　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不是慢慢渗透进我脑子的，而是在我看见了那海报的时候突然砸下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沉重，迫不及待的打破了我的抗拒。

　　只是他俩怎么能是同一个人呢？布鲁斯·韦恩漂亮，浮夸，优雅，随机刷新在觥筹交错的宴会，慈善拍卖会和花边新闻的头条里，享受着全世界最顶级的待遇，而蝙蝠侠没有这些，他只有他的哥谭，以及一堆吃不消的苦衷，创伤，还有拳脚，以及一大堆呕吐的男人女人。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我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再次遇到蝙蝠侠，一切好像都没变过一样地重复了——我照样喝了点小酒，他还是一副被屁崩了的样子坐在垃圾桶旁边，披风烂了一半，半边面具碎了。但是天太黑，我看不清楚，不知道他那张脸上是不是还存在着淤青，是不是永远都消不下去，然后我又开始在想，如果经常挨打，他变成布鲁斯·韦恩的时候需要在脸上扑多少粉啊？是不是就是扑粉的次数太多了，布鲁斯的精致才出了名？

　　我摇摇晃晃地上前，靠近了才发现他旁边有个人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带着个红枣脑袋，拽的跟世界欠了两百万一样。他看见我到来，本来聚焦在蝙蝠侠身上的目光又注射到我头上，面色不善的问我干什么，我没理他，弯腰去拽蝙蝠侠，对方上来就抓着我的手腕让我松开，我不松，他就盯着我，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阴森森的：“我最烦讲不通道理的人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蝙蝠侠：“你打的他？”

　　“我劝你最好滚，不要掺和我们的事。”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把我捏碎，“哥谭活命第一条就是不要多管闲事，你不知道吗？”

　　“那你承认你打他了？”我看了看蝙蝠侠，看见他脸上的淤青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酒醒了，“是不是你打的？”

　　“我说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语气越来越低，警告的意味也越来越浓。

　　“所以你承认了？”我说。

　　“你……”

　　他话还没说完，我抄起路边一个大垃圾桶就狠狠地往他身边一砸“我可去你x的吧！你有几个x呀敢跟你爹我这么说话？！狗x养的小x货！格调都没有我头发长的x人，谁给你的胆子打蝙蝠侠？”

　　酒壮怂人胆？不，我从来都不是个怂人，自从穿越到这个破地方，我就一直在干架，能干赢最好，死了也一了百了，谁愿意在这儿待下去？结果这么一套反而误打误撞的戳到了哥谭底层的运行逻辑——那就是你敢打人，就没有人敢打你，只要你够疯，就没有人敢拿自己的疯来道德绑架你。

　　狠狠的把垃圾桶砸到他头上，我退后两步，剧烈的呼吸，冷空气入侵的那一瞬间，我感到无尽的畅快，好像那个被酒精泡坏了大脑似乎窥探到了哥谭这座城市腐烂的心脏，不必在蒙于鼓里地那样明白了一个恐怖的事实：罪恶这个词，其实一直都是死死扣在哥谭和布鲁斯身上的锅。

　　什么叫做罪恶？无缘无故打人，突然间犯病，把陌生人推下楼？不，在哥谭，这里都不叫罪恶，罪恶是你清楚的知道这件事情是错的，你不是没得选，你有更好的道路，而更好的道路甚至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但是你仍然这么做了，你这么做了之后，你伤害了财产，伤害了人群，伤害了信誉，伤害了这座城市的根本，但是你只是觉得单纯的爽——或者是觉得自己才是对的。

　　前者的罪恶是明确的，就像人们知道小丑绝对会布置炸弹，谜语人会说一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谜语，企鹅人会放出一群又一群的鸟儿抢银行，贝恩会变得力大无穷，然后打人砸车一样，你遇到他们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所以你会跑，会逃，会想尽一切办法求救，不至于被动挨打。但要是后者，那就完蛋了，后者的罪恶是隐形，防不胜防，你无法确定他什么时候会犯病，你也没办法阻止，因为你感受不到恶意，他是真的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他们认为自己殴打蝙蝠侠那么长时间却没有一次羞愧是正确的。
　　——他们认为去拯救他人，去传播自己的理念，堂而皇之的对所有人说出问心无愧从而忽略自己到底从蝙蝠侠身上压榨多久的本质是正确的。
　　——他们认为沉浸在自我构建的反抗叙事中是正确的。
　　——他们认为蝙蝠侠无论付出了多大的物质基础，牺牲了多大的精力时间，只要他们认为蝙蝠侠不尊敬他们，那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蝙蝠侠提供的一切，而不进行任何感激是正确的。

　　这种正确实在是太吓人了，更可怕的是，蝙蝠侠甚至摆脱不了这种正确，他一生之中换过不少罗宾，但每一个罗宾在民众眼里似乎叙事都是惊人的相似：反抗蝙蝠侠，找寻自己独立的道路，享受着蝙蝠侠的教养和资源，然后反哺给对方极端的不信任，无端的指责，突如其来的情绪，完全控制不住的态度……

　　罗宾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指不定炸在什么地方，他们会拒绝听从蝙蝠侠的指令，不止一次地在蝙蝠侠说“no”的时候甩开他的手臂，带着自己刻骨的仇恨和不成熟的正义观英勇而又愚蠢的冲向罪犯，最终落入圈套，或是深受重伤；他们也会拒绝接受自己自作自受的本质，一味的怪罪于他人，并且用自己理解的那一套去束缚他，疯狂的表示“你本应该，但是你没有”的句式，以此来操控蝙蝠侠的人生……这种罪恶，不仅隐晦，还长期被赋予“理念不合”，“正义的不同道路”，“原则的不同分歧”等观念之下，最终变成哥谭和蝙蝠侠身上洗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干，自然会有一群人争先恐后的为他们解释——若是虚伪没有被揭穿，人们会说：看啊，是蝙蝠侠把他们变成这样。而等到虚伪被揭穿，人们又会说：是哥谭把他们变成这样的。

　　由此可见，我有没有往红头罩脸上扔垃圾桶，结果都不重要，因为无论是谁都拯救不了蝙蝠侠，这个世界早早就给他判了死刑。

　　“够了。”蝙蝠侠低声呵斥着，“艾拉德，听着，你赶紧离开这里……”

　　“咋的？他还能当着你的面杀了我不成？”我指了指前面那个无能狂怒的红脑袋，觉得自己还能心平气和的说话已经是我接受过修养教育的证据了，“这种人造谣起来最狠了，这么大个体格子，硬说别人虐待他，你说不是就揍你，他不会跟你讲道理，他只会用他那一套最自私，最无语的逻辑去绑架你。”

　　那时候我是这么说的，但我的本质也不是想让蝙蝠侠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有多恶心，蝙蝠侠比谁都知道他有多恶心。

　　我只是想发泄而已，我知道蝙蝠侠的答案肯定是：我不放弃，即使如此。

　　唉。

　　我叹息，又想起以前我没穿越的时候，特别讨厌一个游戏，那游戏里的主角是个典型的龙傲天加救世主，里面的抽卡角色也个个都是救世主——小时候被虐待的是救世主，一生坎坷被命运逼到极致是救世主，反派养大的还是救世主，唯一一个经历悲惨却不是救世主的，没多久就被主角嘎了，评论区甚至一片叫好声，听的我遍体生寒——在这个被正义和救世主严重掌权的世界里，有些道德被树立的高的离谱，就好像你活着，无论遭遇了什么，也要不怨不恨，然后牺牲自己去拯救他人，一点阴暗的念头都不允许实施，存在了，你又失去了被拯救的资格，就会被救世主杀死。

　　这种救世主从来都没让我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安心，甚至觉得他冷漠的让人发指，而他那些所谓的救世主理念，那些抽卡角色统一的“不怨不恨我要保护大家”的想法也让人厌烦——以前有这种想法时，我一度以为我只是反派厨，或者是单纯的不喜欢救世主设定，现在我穿越到了这里，才明白我从来都不讨厌救世主的设定，我只是讨厌冷漠自私的人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

　　蝙蝠侠不会因为你拒绝当救世主就把你一刀捅死。

　　蝙蝠侠只会说：让你产生需要成为救世主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错觉是我的错。

　　蝙蝠侠不会因为你做过错事儿就觉得杀你是正常的。

　　蝙蝠侠只会说：我很抱歉。

　　他从不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他只为他没救到每一个生命而道歉，无论那个生命本身就是自己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