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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咫尺天涯,心事更寒 雪一连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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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连下了好几日,终于放晴。
清晨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落在积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气温却没有半分回升,寒风一吹,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衣领里,冰得人一哆嗦。高考倒计时又少了几日,鲜红的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教室里除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几乎再无别的动静,连呼吸都带着紧绷。
苏念星来得依旧最早。
窗外还蒙着一层淡白的雾,她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坐下,桌洞里照例躺着一盒温热的牛奶,旁边多了一小包暖宝宝,包装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字条。她指尖微顿,轻轻拿起,心底那点暖意刚浮起来,又迅速被酸涩压了下去。
她知道是江屿。
只有他,会记得她冬天手脚常年冰凉,连握笔都微微发颤。
可他从不说,她也从不问。
彼此心照不宣,却又各自退避三舍。
苏念星把暖宝宝塞进口袋,暖意慢慢渗进皮肤,可她的心,却依旧是凉的。她不敢回头,不敢往斜前方的位置看,只是低头翻开书本,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钉在文字与题目上。可越是强迫,脑海里越是清晰地浮现出他的样子——他低头刷题时微蹙的眉,被同学围住问问题时依旧冷淡却耐心的语气,偶尔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快得像错觉。
自从那场雪天共伞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近了一步,又像是更远了。
近的是,那些无声的关照越来越多:她桌肚里时常出现热饮、糖、暖宝宝;他错过饭点时,桌洞里永远有她提前备好的热食;他水杯空了,总会在她转身之后被悄悄填满;她草稿纸用完,笔袋里会莫名多一包新的。
远的是,他们几乎不再说话,甚至很少对视。
仿佛只要一开口,一靠近,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就会碎裂。
江屿比以往更沉默,也更冷淡。
旁人看不出异样,只当他是被竞赛与高考压得无暇分心。可苏念星看得懂,他是在刻意克制,刻意保持距离。课间他极少在座位上久坐,要么去办公室问老师题,要么站在走廊窗边吹风,背对教室,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坚守什么。
苏念星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上课目不斜视,下课埋首刷题,就连收作业、发试卷这种难免要走动的时刻,她都尽量绕开他的位置,避开与他擦肩而过的机会。张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好几次想开口,都被苏念星用眼神拦了回去。
她不想被点破,更不能被点破。
一旦点破,连这样默默相望的资格都没有了。
午休时,教室里大半人都趴在桌上小憩。
苏念星没有睡,她在整理英语错题,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得让人发困。恍惚间,她笔尖一顿,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稳,带着不易察觉的注视。她心跳猛地一乱,指尖攥紧笔,不敢抬头,只能假装专注地盯着题目,耳尖却一点点泛红。
她知道是江屿。
这片刻的安静,像被拉长的电影镜头,慢得让人心慌。
直到有人起身走动,那道目光才轻轻移开。
苏念星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竟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心底又甜又涩,搅成一团。
她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
江屿正低头刷题,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道温柔的注视,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觉。
苏念星心口一紧,迅速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烫。
原来,他们近到只隔几张课桌,近到能看清彼此的字迹,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却又远到,连一句正常的交谈都成了奢侈。
咫尺,便是天涯。
傍晚放学,雪化了一部分,路面又湿又滑,结着薄冰。
苏念星收拾得慢,等她走出教室,楼道里已经没什么人。寒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裹紧外套,一步步往下走,刚走到楼梯转角,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一声轻呼卡在喉咙里,手腕忽然被人稳稳握住。
力道不大,却很暖,很稳。
苏念星抬头,撞进江屿眼底。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下,应该是等了有一会儿,见她险些摔倒,几乎是立刻伸手扶住了她。楼道里光线偏暗,他的眼睛却很亮,里面清晰地映着她慌乱的脸。
“小心。”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念星的心跳瞬间失控,脸颊发烫,想抽回手,又怕自己再次滑倒,只能僵在原地。他的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袖,温度一路烧到她心底,让她整个人都发软。
“站好。”江屿扶着她站稳,指尖却没有立刻松开,停顿了一瞬,才缓缓收回,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克制。
苏念星慌忙后退一步,低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谢、谢谢你。”
江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微微发颤的指尖,又扫过她攥得紧紧的书包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路上滑,别一个人走这么慢。”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心。
苏念星“嗯”了一声,不敢多留,侧身想往下走:“我、我先走了。”
她刚迈步,手腕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江屿递过来一样东西——一副全新的手套,黑色,简单干净,带着一点淡淡的雪松味。
“戴上。”他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念星愣住,抬头看他。
他眼神依旧清冷,耳根却微微泛红,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楼梯口外渐暗的天色:“天冷,别冻到手,影响做题。”
他找了一个最合理、最不会让人多想的理由。
合理到,她连拒绝都找不到借口。
苏念星指尖微颤,接过手套,布料柔软,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温度。她攥着手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慌忙低下头:“……谢谢。”
“走吧。”江屿侧身,让开道路,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我等同学。”
又是一个理由。
一个让彼此都不尴尬、不越界的理由。
苏念星懂。
他不会和她一起走,不会给旁人看见的机会,不会让流言影响她,更不会让彼此陷入说不清的境地。
他把所有分寸,都守得恰到好处。
她咬着唇,轻轻“嗯”了一声,戴上手套,一步步往下走。
手套很暖,暖得她鼻尖发酸。
走到楼梯口,她忍不住回头。
江屿还站在原地,逆光而立,身影挺拔,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没有闪躲,也没有靠近。
就那样看着她,安静,克制,又深情得让人心疼。
苏念星心口一抽,迅速转头,快步走出教学楼,眼泪无声滑落。
他什么都给了,
温柔,关照,细节,惦记,
唯独不给她一句明确的话,
唯独不给她一点可以期待的希望。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高三这一年,希望最是伤人。
一旦动心,一旦期盼,最后很可能是两败俱伤。
晚风更冷,吹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苏念星攥着手上的手套,走在空旷的路上,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最折磨人的,不是从未被在意,
而是被人小心翼翼放在心上,却只能彼此藏缄;
是明明互相心动,却只能咫尺天涯;
是他给尽温柔,却又亲手划清界限,让她清醒地知道——
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藏在心底,不能说,不能碰,不能拥有。
题海未歇,冬风更寒。
她的暗恋,在一次次温柔与克制之间,愈发清晰,也愈发无望。
她不敢问,不敢等,不敢奢求,
只能把所有眼泪与心事,都咽进心底,
继续往前走,
走向一场,她早已隐约猜到结局的、无果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