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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老鼠和蛋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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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丝白虎的族群内部,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相传它们一族本是神界的一方神兽,因为触犯了天道法则,被贬下界。
好好的神兽,成了山野里的妖兽,既不受天道看重,又为人界修仙势力不容。只能在山林里偷偷摸摸的生存,等待有一天族中有兽可以突破天道法则的桎梏,带领族群重归神界。
在族群长老们口口相传中,如果族群出现了可以嗅到神力的虎崽子,那它就是天道赐给金丝白虎族群的恩典,如果虎崽子顺利化形,一路修炼,就能有飞升的可能。
届时,金丝白虎族群就是一虎得道,虎虎生天。
可神力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呢?
没有虎知道,要是有的话,那它们族群早就飞升神界了,而不是在山林里抓野兔子吃。
所以每当娘亲给自己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虎茂都觉得是长老们骗人的。
毕竟它们的邻居月柔乌,那种浑身黑不溜秋的乌鸦,还到处吹嘘自己的族群是神兽凤凰遗留在人间的后代呢。
完全就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乌鸦怎么可能是凤凰的后代。
连颜色都对不上。
由此推之,它们金丝白虎的神兽传闻,很有可能也是自欺欺虎的言论,信不得。
可是今夜,虎茂却有些不确定了。
远方传来丝丝缕缕的味道,不香,但有一种虎茂说不上来的,让他神志清明的味道。
早就是深夜了,偷溜出来玩的虎茂闻着这个味道,却越来越清醒。
难道自己是天选之虎吗?
它开始慢慢向味道靠近。
*
许家村村头。
正准备和符易走呢,许三白却听到了村外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咔嚓”
那东西还踩断了一根树枝。
许三白想起了符易说,这里有死气,他守着避免有妖兽找过来。
【难道真有妖兽不成?】
许三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缓了不少,唯恐惊扰到黑夜中的东西。
虽然那东西边走的是一点也不讲究,又是踩断树枝,又是蹂躏小草的。动静不可谓不大。
但许三白还是有点担心,也许是实力强大,无所顾及呢?
他眼泪也不掉了,飞快的放开了符易的手,眼睛环视四周,躲到了村口一颗比他也高不了多少的小树后面。
好在那小树虽然不高,但胜在较宽,可以把他严严实实的遮挡住。
许三白躲好后探出了半个脑袋,对着还留在原地的符易说:“仙君,你要不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呢?”
符易看着已经全副武装,马上准备跑路的许三白,嘴角有些抽搐。他克制住了想要扶额头的冲动,望向了发出声音的源头。
“是猫。”
说着,符易一道术法打过去,草丛向两边均匀的分开,像人梳的中分发型那样。
露出了雪白的发缝,哦不对。
是露出了一直虎虎祟祟的在草丛中穿行的虎茂。
什么猫,没看见我脑门上写的王吗?虎茂虽然还是一只没化成人形的小虎崽子,但他听的懂人话。
往日要是爹娘在的话,它早就虎假虎威的冲上去了,但如今它势单力薄。
作为一只有自知之明的虎,虎茂开始慢慢后退。
“小猫吗?”
许三白从树后面蹦了出来,他很少能见到猫呢。
村里养狗是为了看家,没有人养猫,即使有猫流浪到这里,也会被狗吓走。
他看见一只浑身雪白,尾巴上有一圈圈的金色螺旋纹路的东西。它的耳朵是两个尖尖的三角,像扯掉一半的桃树叶子,不过要大上不少。耳廓两边分布着许多长长的毛发。
最重要的是,它的额头上有个几道歪歪扭扭的横杠和竖杠,仔细看的话,依稀看的出来是个“王”字。
虎茂的鼻子吸了吸,那股味道更近了,它甚至舒服的想躺下来晾肚皮。
但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实在不好惹,刚刚那股分开草丛的法力袭来时,他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
虎茂的爪爪在地上不停的摩擦,那是金丝白虎要进攻的号角。
最终,他还是转头一溜烟儿的跑了。小命要紧,光宗耀祖什么的,得从长计议啊。
*
“走吧”。符易开口,仿佛刚才的老虎只是今晚的一个小小插曲。不过是老虎还是猫,对他来说的确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抬腿往安置村民的火堆走去。
许三白别别扭扭的跟在后面,他觉得自己今晚丢脸极了。又是被吓得掉眼泪,又是把小猫当成妖兽什么的。
【这个符易,真是越看越讨厌!】
很快就到了火堆,许三白一眼就看到了送他衣服的汤玥姐姐。
“师祖,师祖...”
那群弟子看到符易来了,纷纷起身拜见。
而汤玥则笑意盈盈的和许三白打招呼:“看来我的目测挺准的嘛,衣服很合身。”
“都去休息吧,后半夜我来守着。”符易让弟子们散去后,转身询问许三白:“是哪一个?”
许三白看见排排躺的村民,他们闭着眼睛,仿佛只是在一场集体活动中睡着了,同做一场大梦。
而许二丫正挨着许强躺着。
许强是许家村有名的酒鬼,天天不是喝酒,就是发酒疯打人。村里的人都不待见他。
许三白只吃过一次他的影子,一股破抹布的味道。那种在潮湿的环境下放久了,变得黏糊糊,感觉一撕就会碎成几块的那种抹布。尝了一次他就再也没吃过了。
糟糕的回忆让他皱起了鼻子,叹了口气。
他想起来许二丫他爹许诚经常叮嘱许二丫离那个酒鬼远点儿。
他努了努嘴,指向了许二丫。
符易蹲下开始仔细端量她。
“不是,你得把她抱起来。”说着,许三白又指了指许诚旁边的位置。“把她放这里。”
看符易没有动,许三白又说:“他爹在这边呢。”
符易抱起了许二丫。六七岁的小姑娘,很轻很轻,比一件衣服也重不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是吃的太少,还是失去了灵魂的重量。
他把她放进了许诚的臂弯里。也幸好许诚目前准确来讲是一具尸体了,所以手也不会被压麻。
“就是他了,一碰到就看到好多好多的记忆钻进脑袋里,吃掉的影子就想钻出去。记忆又不管饱,不能这么换!”
许三白昂着头盯着符易,“况且我虽然吃了他们的影子,但又没有谋害他们的性命。如今要救他们,我的小命都要不保了。”
“这结果不太对等吧,你们修仙者不是最讲因果的吗?”
越说,许三白越觉得自己占理,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
他在许家村学到过不少约定俗成的道理,比如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这一条,尤其适用在吵架的时候。
符易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的看着许诚的身体。他的手抬起,悬停在离许诚大概两三寸的位置,然后慢慢的划下。
从额头,到嘴巴,再到脖子,一直划到脚尖。许诚的皮肤在他眼里变得透明。
属于二十出头成年男性坚硬的骨骼,经常做农活变得强健无比的肌肉,以及一颗依旧跳动的心脏。
供他们服下的开阳护脉丹将他们的身体回溯到了还在正常运转的时刻,只要最重要的灵魂归位,他们就能醒过来,之前种种,就不过是一场大梦。
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具普通的人类躯体,没有可以输送记忆的功能。据他所知,赤云九蕊蚁也做不到让人类的记忆被看见。
如此一来,还是眼前的小影妖更为古怪。
许三白看见符易翻动着许诚的身体,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好奇趋势着他也走了过去,蹲在了许诚脑袋顶的空地上。
他许三白堂堂未来妖王,难道会怕一具人类的尸体吗?也许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意外,况且,还有符易在旁边呢。
虽然许三白很讨厌符易,觉得符易没安好心。但不可否认的是,符易这个人确实没有在明面上干伤害他的事情,甚至还救过他。
许三白的心底,对符易有着一股莫名的信任,一种包裹在名为讨厌外衣下的信任。
说到底,他只是一只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见过什么坏人好人的天真小妖罢了。
给他吃的,穿的,保护他的是好人;恐吓,伤害他的是坏人。那既给了他吃的,又恐吓了他的,是什么人呢?
管他呢,等他变强了,让他当未来妖王的仆人就好了。
许三白伸出手指,飞快的戳了一下许诚的脸。
许狗蛋很小很小的时候对灶台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感兴趣。大人们千叮咛万嘱咐,火苗危险,或者会警告他玩火会尿床。但他还是会用手飞快的去戳。
结果当然是被烧到了。只是一瞬间,但许狗蛋被火焰带来的剧烈灼烧感疼的哇哇大哭。
之后许狗蛋就长了记性,再也没有玩过火了。
大部分人都会吃一堑,长一智。但许三白是妖,不是人。
什么都没有发生,许三白放下心来,又戳了一下。
然后,他把整个手掌都放到了许诚的脸上。
在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律中,不长记性的小孩会受到惩罚。也许来自火焰,也许来自父母。而没有父母的妖精并不会因此得到规则之外的宽容。
许三白这次的感觉更具体了。
一股强劲的吸力自他和许诚脸颊接触的地方升起,有无数细小,尖锐的东西冲破了许诚的身体,进入了他。
他感觉自己如果抬手的话,甚至可以把许诚提起来。但显然,他并不能举起一个体重是他两三倍的成年男性。所以,许三白只能是徒劳的向后拉扯。
每个月的初六,十六和二十六,是“逢场”日。村民们就会去集市上买一些东西。许三白听说集市上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有,其中有一种东西十分畅销,那就是“粘鼠板”。
那是一种由薄木板和一种奇特的黏性物质组成的捕鼠用品。一旦老鼠踩在上面,那它就没机会再跑走了。
许家村很少能见到老鼠,不然大家也许会养几只猫,总不能让狗去拿耗子吧。所以许三白也只是在河边吃影子时听人谈起罢了。
不过今时今刻,他好像能体会到被粘的老鼠的心情了。许诚的脸,可不就是个粘鼠板吗?
他又看到了许多许诚的记忆。有的他就在现场进食,有的他则全无印象。
按照下午的发展,他刚看到记忆时会觉得痒痒的,像被蚊子咬遍了全身。等记忆看的差不多了,他吃掉的影子就会像觉醒了意识一样,从身体各处寻找缝隙,想要钻出去。
就像小鸡破壳时需要从内部把壳给啄个洞,好钻出脑袋。许三白觉得自己也可以体会蛋壳的心情。
但今晚许三白这个蛋壳不一样。
在疼痛到来之前,他的手被一股大力拖拽着离开了那块粘鼠板。小老鼠重获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