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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初现 第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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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永巷的疫情终于得到控制。
最后一个重症病患的高热退了,红疹开始结痂。太医院宣布,天花疫情已过高峰,后续只需休养调理。
消息传开,整个皇宫都松了口气。
最令人意外的是,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症,竟然只死了三人——这在前朝天花爆发时,是不可想象的奇迹。
而创造这个奇迹的,是冷院那位替嫁庶女。
“苏姑娘,这是殿下赏赐的。”凌风捧着一个锦盒走进临时休息处,态度比以往恭敬许多。
燕清婉正在整理药箱,闻言抬头:“凌侍卫,疫情已过,臣女该回冷院了。”
“殿下吩咐,苏姑娘暂住此处休养,不必回冷院。”凌风将锦盒放在桌上,“另外,陈院正想请苏姑娘去太医院一趟,有几个方子想请教。”
燕清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几卷珍贵的医书。最下面压着一张字条,铁画银钩四个字:
“有功当赏。”
是萧景宸的字。
她合上锦盒,心中五味杂陈。这半月来的生死搏斗,换来的不仅是活命的机会,还有……太子的另眼相看。
“替我谢过殿下。”她顿了顿,“不过冷院还有药田要照料,小顺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还是回去吧。”
凌风有些为难:“这……”
“让她回。”
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景宸不知何时到了,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燕清婉福身。
萧景宸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瘦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燕清婉心头一跳。
“疫情凶险,顾不上饮食。”她垂眸,“多谢殿下关心。”
“本宫不是关心你。”萧景宸转身看向窗外,“只是你若是病倒了,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又要来烦本宫。”
口是心非。
燕清婉听出来了,却没有戳破。
“殿下,永巷的后续调理,臣女已写好方子交给陈院正。轻症病患再服三日药即可,重症的需调养半月。”她禀报道,“另外,臣女建议在宫中推广种痘之法——取康复者身上的痘痂,研末后吹入健康者鼻腔,可预防天花。”
“种痘?”萧景宸转身,“有效?”
“八成把握。”燕清婉道,“这是前朝……医书上的古法,臣女验证过。”
她差点说出“前朝太医署”,及时改了口。
萧景宸深深看了她一眼:“此事交由太医院去办。你先回冷院休养,三日后,本宫有事问你。”
“是。”
回冷院的路上,燕清婉明显感觉到宫人态度的变化。
以往那些鄙夷、嘲笑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敬佩,甚至……畏惧。
一个庶女,不仅治好了天花,还得了太子青眼。这在深宫里,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大事。
小顺子早已在院门口翘首以盼,见她回来,眼圈都红了:“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奴才听说您差点累倒……”
“我没事。”燕清婉拍拍他的肩,“药田怎么样?”
“好着呢!薄荷都能摘了。”小顺子絮絮叨叨,“您不知道,这几天好多人来打听您。有太医署的,有各宫娘娘身边的嬷嬷,连……连王贵妃宫里都派人来过。”
王贵妃。
燕清婉眸光一沉。
“她们打听什么?”
“问您师从何人,问您还会治什么病,问您和殿下的关系……”小顺子压低声音,“主子,咱们是不是该小心点?树大招风啊。”
“你说得对。”燕清婉走进院子,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药田,“但有时候,风来了,躲是躲不掉的。”
东宫,书房。
萧景宸看着暗卫呈上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
“苏清瑶确实没死。”
凌风点头:“是。据江南的眼线回报,一个月前,有人在扬州见过一个形似苏清瑶的女子,身边跟着个丫鬟,住在客栈里。但等我们的人赶到时,她已经离开了。”
“去向?”
“不明。”凌风道,“不过有人在码头看见她上了一艘去苏州的船。殿下,要不要继续追?”
萧景宸放下密报,手指轻敲桌面。
苏清瑶逃婚,苏家拿庶女顶替,这本就是欺君之罪。但眼下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个替嫁的庶女。
“苏清婉的生母,查清了吗?”
“查了。”凌风呈上另一份卷宗,“苏清婉的生母林氏,原是江南医女,十八年前被苏丞相纳为妾室。生下苏清婉后体弱多病,五年后就去世了。据丞相府的老人说,林氏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只喜欢摆弄药材。”
“医女……”萧景宸若有所思,“江南哪家医馆?”
“没有医馆。”凌风摇头,“林氏是孤女,自称父母早逝,没有亲人。她入府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旧衣,就是几本医书。”
一个来历不明的医女,一个医术精湛的庶女。
还有那些“前朝医书”上的古法。
萧景宸想起燕清婉施针时的手法——沉稳,精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那不是一个自学医书的深闺女子能有的水平。
“殿下,还有一事。”凌风犹豫道,“二皇子那边……似乎也在找苏清瑶。”
“哦?”萧景宸挑眉。
“江南眼线说,除了我们的人,还有另一批人在打听苏清瑶的下落。手法像是二皇子府上的暗桩。”
萧景宸冷笑。
他这个二哥,还真是无孔不入。
苏清瑶逃婚,对苏丞相来说是丑闻,对二皇子来说却是机会——若能找到苏清瑶,捏住苏丞相的把柄,那老狐狸就只能乖乖听话了。
“加派人手,一定要在二皇子之前找到她。”萧景宸顿了顿,“另外,派人盯着冷院。若有可疑之人接近,立即禀报。”
“是。”
凌风退下后,萧景宸走到窗前,望向冷院的方向。
暮色四合,那一片屋檐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突然想起那日,燕清婉累得差点摔倒时,他扶住她的瞬间。她那么轻,那么瘦,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捏就碎。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永巷里救回了二十几条人命。
“苏清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谁?”
冷院里,燕清婉正在炮制新摘的薄荷。
小顺子在一旁帮忙,忽然道:“主子,您说……嫡小姐还活着吗?”
燕清婉手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奴才就是觉得奇怪。”小顺子挠头,“嫡小姐既然逃婚,为什么不逃得远远的,还在江南一带逗留?而且……而且王贵妃为什么要找她?”
燕清婉放下药杵,陷入沉思。
苏清瑶逃婚,最怕的就是被找到。按理说,她应该隐姓埋名,找个偏僻地方藏起来。可她却大摇大摆地在扬州、苏州出现,仿佛……故意让人知道她的行踪。
还有王贵妃。
二皇子的生母,太子的死对头。她找苏清瑶做什么?拉拢苏丞相?还是……另有所图?
“小顺子。”燕清婉忽然问,“你之前在永巷,可听说过二皇子的动向?”
“二皇子?”小顺子想了想,“奴才听说,二皇子最近在查一桩旧案,好像是……前朝余孽的案子。”
前朝余孽。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燕清婉心里。
她稳住呼吸,装作随意地问:“什么旧案?”
“具体的奴才也不知道,只听永巷的老太监提过一嘴,说二十年前大燕覆灭时,有一支皇族血脉逃了出去,至今下落不明。”小顺子压低声音,“有人说,那支血脉是女孩,若是还活着,如今也该十六七岁了。”
十六七岁。
正是她的年纪。
燕清婉握紧手中的玉坠,掌心沁出冷汗。
难道二皇子查的不是苏清瑶,而是……她?
“主子,您怎么了?”小顺子见她脸色不对,“是不是累了?”
“没事。”燕清婉勉强笑了笑,“可能是还没缓过来。我去歇会儿,你把剩下的薄荷晾好。”
“是。”
回到屋里,燕清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前朝公主的身份,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危险。一旦暴露,别说太子,整个大周皇室都不会放过她。
可如今,二皇子似乎已经嗅到了蛛丝马迹。
还有苏清瑶……她突然觉得,嫡姐的逃婚,或许不仅仅是懦弱那么简单。
那日花轿临门,苏清瑶服下假死药前,曾拉着她的手说:“婉儿,对不起。但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当时她以为嫡姐只是愧疚,现在想来,那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必须去做的事……”燕清婉喃喃,“到底是什么?”
窗外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起身,整理好衣衫。门被敲响,凌风的声音传来:“苏姑娘,殿下有请。”
这么快?
燕清婉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凌侍卫,殿下找我何事?”
“去了就知道了。”凌风侧身,“请。”
东宫的正殿灯火通明。
萧景宸坐在主位,手边放着茶盏,见她进来,抬了抬手:“坐。”
燕清婉依言坐下,心中忐忑。
“永巷的事,你做得很好。”萧景宸开门见山,“本宫向来赏罚分明。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燕清婉愣住。
她没想到萧景宸会这么直接。
“臣女不敢居功。”她低头,“疫情能控制,是太医院上下齐心,臣女只是略尽绵力。”
“虚伪。”萧景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在本宫面前,不必装模作样。你冒死去永巷,难道只是为了‘医者仁心’?”
燕清婉沉默。
她确实有所图——图活命,图立足,图……有朝一日能查明身世真相。
“臣女……”她抬起头,直视萧景宸,“只想求殿下一件事。”
“说。”
“若有一日,臣女的身世会给殿下带来麻烦,请殿下……给臣女一个辩解的机会。”她一字一句,“不要不问缘由,直接定罪。”
萧景宸眸光微动。
这个要求,很奇怪。
“你的身世?”他放下茶盏,“苏丞相的庶女,能有什么麻烦?”
“臣女也不知道。”燕清婉苦笑,“只是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臣女怕……怕有人会拿臣女的出身做文章。”
她说得含糊,却让萧景宸想起了二皇子正在查的前朝旧案。
难道……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穿着粗布衣衫,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一丝倔强,像极了……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身影。
“本宫答应你。”他缓缓道,“但前提是,你对本宫没有二心。”
“臣女不敢。”
“最好不敢。”萧景宸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苏清婉,本宫给你三日时间休养。三日后,太医院会举办一场医术交流会,陈院正点名要你参加。”
医术交流会?
燕清婉心中一紧。那意味着要面对整个太医院的审视,甚至……可能会暴露她医术的来历。
“殿下,臣女只是略懂皮毛,恐怕……”
“恐怕什么?”萧景宸俯身,靠近她,“怕被人看出,你的医术并非来自苏府?”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燕清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她下意识后退,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住。
“臣女……臣女只是自学。”她声音发颤。
“自学能治天花?”萧景宸勾起唇角,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苏清婉,本宫给你机会坦白。你的医术,到底师从何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燕清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殿下若不信,可以考考臣女。”她抬起头,努力保持镇定,“但凡臣女答错一题,任凭殿下处置。”
萧景宸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燕清婉几乎撑不住。
然后,他直起身。
“好。”他转身走回主位,“三日后,太医院见。若你能通过所有考核,本宫不再追问你的师承。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臣女遵命。”
退出正殿时,燕清婉的后背已湿透。
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抬头望天,繁星点点,却照不亮前路茫茫。
“主子。”小顺子等在远处,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没事吧?”
“没事。”燕清婉摇头,“回去吧。”
回冷院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萧景宸最后那个眼神。
探究,怀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三日后的大考,她必须通过。否则,别说前朝公主的身份,就是眼下这点立足之地,也会化为乌有。
“小顺子。”她忽然道,“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温习医书。”
“啊?主子要考奴才?”
“不。”燕清婉望着冷院的灯火,“是我要考太医院。”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清婉的医术,无人能及。
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在这个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