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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兰同心恩怨同根3 猪可以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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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杏子将自己的地盘经营成了一个小城,布局与人间的府城无异。一条主街从这头通到那头,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侧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茶馆、酒肆、布庄、当铺、药铺,甚至还有一间卖书的铺子。
街上却比人间拥挤多了。因为不但有“人”,还有一些动物逛来逛去。生前,动物任人宰割;死后,却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众生平等”。
猪可以杀人啦,人可以追着狗咬啦,狗也可以上桌吃饭并把一块肉丢到地上喂给人吃夸一声“好人”啦,牛马也可以骑在人身上拿鞭子鞭打屁股喊几声“驾”“吁”啦啦啦啦啦啦
总之,强者为王,管你哪种生物。
薛昀刚到鬼界时,万分不适应。虽然她并不反对如此,但作为人忽然看到这些反常的、诡异的画面还是一时难以接受,起初很长一段时间都窝在“人的圈子里”,后来才逼着自己慢慢适应。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一座偌大的华丽建筑出现在眼前,门前挂着几十盏红灯笼,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几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鬼倚在门口,手里捏着帕子,见人就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薛昀抬头,只见牌匾上写着“软香阁”,她脸色淡了下来,脚步停住,道:“她怎么还做这个?”
杜萍啐了一口,道:“所以说她是个贱人。跟我说什么‘这世上根本少不了青楼,与其让别人开,不如我来开。在我这儿,没人敢打骂欺辱她们。’我看她分明就是犯贱!”
薛昀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去。杜萍竟把她引至府衙门前,薛昀无奈笑道:“她不会住这里面吧。”怎么对做官这么有执念呢?
杜萍语气里满是冷嘲热讽:“大人猜对了,她就住这儿,就喜欢别人叫她一声‘聂大人’、‘聂府君’呢。”
门前守卫认得杜萍,知道她与聂大人关系不好,但又不能得罪。于是将二人拦在门前,神色有些为难,道:“杜娘子,大人好像没说要见你。”
杜萍声量陡然拔高:“呸!她算哪门子大人?进去告诉那个贱人,叫她赶紧滚出来,薛大人来了!”
最后五个字说得中气十足,尤其洪亮。
两个守卫齐齐一愣。薛大人?哪个薛大人?
薛大人的名头他们当然听过——那可是聂大人一直念叨着的的恩人及榜样。聂大人训话时总要说几句“薛大人在时怎么怎么样”、“你们的祖先都受过薛大人的恩惠,你们永远都不能忘记她”。衙内还挂着好几张薛大人的画像,逢年过节聂大人还要亲自上香,比供祖宗还恭敬。
有个守卫胆子大些,凑近了两步,眯着眼睛打量薛昀。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颤巍巍地指向薛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真是薛大人?跟、跟画像上的长得像哩!
薛昀对他笑笑,道:“是我。”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瞳孔同时放大。
“啊————!”
“快去告诉聂大人——!”
两人转身就跑,尖叫着蹦着跳着跑进衙内通报去了。
叫声从大门一路传进内院,惊起了屋檐下一群栖息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了满天。
杜萍鼻子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猪鼻子插葱——装象。”
薛昀道:“好啦。不必再跟她置气,你要想想自己的路啦,我帮你安排。”
杜萍愣了愣,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心想:“薛大人没有变,永远都还是那个体贴周到的薛大人,心里永远想着我们。”
聂杏子听两个小鬼鬼哭狼嚎的冲进来,本想叫人拖出去打一顿,可听清他们说什么以后,脸色顿时煞白,双手一伸,将两人脖子掐在手中。
“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却在发抖,“谁来了?”
两个小鬼被她掐得眼珠上翻,嘴巴张着,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聂杏子的手却越收越紧,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
旁边一位小鬼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大人……他们好像……说不出话来了。”
聂杏子愣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猛地松开,两步跨出门槛,急匆匆往外走。
走过回廊时,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路过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他们从来没见过聂大人这副模样,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又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在拽,把她整个人扯得踉踉跄跄。
“大人!大人您慢点——”
身后有小鬼在喊,她没有听见。
可快要走到仪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迈不动了。
她站在仪门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抖得像是风中的一片叶子。
“大人?”身后的小鬼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几步之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您怎么了?”
聂杏子没有回答。她站在仪门的阴影里,看着前方那道门槛。门槛外面就是前院,前院外面就是大门,大门外面就是——
她忽然害怕了。
怕得腿都软了。
她怕自己走出去,看见的是一场空。
她更怕——如果真的是她呢?
如果薛昀真的来了呢?
她要怎么面对她?用什么脸面?用什么身份?
她是那个偷了人家庙的人。是那个夺了许多无辜之人性命的人。是那个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人。
她凭什么去见她?
聂杏子站在阴影里,浑身发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大人……”小鬼的声音更轻了,“要不……我出去看看?”
聂杏子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擦不干净,眼泪还在流,她就使劲擦,把脸擦得通红,眼眶擦得生疼。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迈过了那道门槛。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不是真正的阳光,是她让人仿造的,挂在镇子上空的那一轮假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她看见大门了,敞开着,门外站着两个人。
聂杏子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人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不到三十岁,依旧穿着那身青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一百多年了,她竟没什么变化么?
聂杏子张了张嘴。她想叫一声“大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想笑一下,可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就压不住了,整张脸好像都在扭曲着。
她站在门内,她站在门外。
隔着一道门槛,不过几步的距离,她却像是隔了许久许久。不过,也确实隔了许久。
聂杏子的膝盖弯了一下,跪得艰难,也还是跪了下去。她低着头,不敢看薛昀眼睛。
薛昀看了她一会,轻轻叹了口气,走进衙内。
“聂小娘子,好久不见啊。”
聂杏子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她拼命地想看清薛昀的脸,可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她抬起手去擦眼泪,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大人,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挤出来,“我对不起......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说什么?她忽然就知道自己错了,错了许多,错了多年,再也没有狡辩的余地。
薛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疼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去扶她,只是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摊在两个人之间。
聂杏子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起来。”薛昀道,“你的下属还看着呢。”
聂杏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薛昀指了指躲在后面偷看的人群,道:“还不过来将你们大人扶起?”
半晌,哆哆嗦嗦走出来两个人,将软得像是没有骨头的聂杏子扶进房内。
待聂杏子平静下来后,薛昀道:“去洗洗脸,过来说话。”
聂杏子木偶似的被人搀进房内,过了一会,将身上的官服换成了平常衣服,回到正堂,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薛昀道:“你想跪便跪着吧。老熟人啦,还像以前那样,做过什么都告诉我,我来平。若依旧瞒着,往后被我或是被别人查着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