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郁锦遇

1、“归去”

　　绒城的风，依旧还是那么冷。新警入警宣誓仪式也正式开始了。
　　礼堂里灯光亮的晃眼，警徽在正前方熠熠生辉，全场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领誓人在前方高声宣布仪式开始。
　　“全体起立！”
　　全体新警齐刷刷起身立正，身姿挺拔。
　　“请举起右拳，跟我宣誓——”
　　领誓人和新警们整齐的说：
　　“我志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
　　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坚决做到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矢志不渝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捍卫者，
　　为维护国家安全、社会稳定、人民利益而英勇奋斗！”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原然却只觉得心口发沉。
　　他根本不配念出这些字。
　　他是卧底，代号“归去”。
　　组织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所有人代号必带一个“归”字，用以混淆身份，让警方无从追查。
　　他已经记下了几个人的名字：归零、归宿、归金……其中归金看上去与幕后老大关系极近，这位代号“归宿”看样子很像是卧底，但是原然不敢确认他是不是卧底，代号叫“归零”的，他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归零”长什么样子。还有，原然曾隐约听见，“归金”称呼老大为“归立”。
　　这个名字在耳边异常熟悉，可他一时偏偏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直到片刻后才猛然一顿。
　　对了！他父亲叫原创立，名字里本就带着一个“立”字。
　　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不敢确定，甚至不敢深想。
　　宣誓结束，全场氛围稍缓，原然却依旧僵在原地失神，满心都是那个让他心惊的名字，浑然不觉周遭动静。
　　“你干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身旁响起，是沈辞。
　　“没干什么。”
　　原然胡乱挠了下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开。
　　他不敢回头，生怕被沈辞看出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沈辞是这批新警里最拔尖的一个，眼神锐利如鹰，平日里就总爱不动声色地观察旁人，心思缜密得可怕。若是被他察觉到一丝异样，自己潜伏这么久的忍辱负重，恐怕就要功亏一篑。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的名字，原创立、归立，两个名字交织着，扯出尘封多年的往事。小时候父亲说要出远门，从此便没了音讯，母亲受不了原地等待的煎熬，带着他逃离了那个满是回忆的旧地。本以为日子能慢慢熬出头，可没过几年，母亲为了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孩子，永远离开了他。那一幕画面死死刻在他脑海里，他亲眼看着最亲的人离他而去，那种锥心之痛，至今想起来都浑身发颤。
　　“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辞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眉头微蹙，疑惑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原然心头一紧，强压着喉间的酸涩与心底的慌乱，扯出一个敷衍的笑
　　“没有吧。”
　　他太怕了，怕沈辞看穿他的伪装，怕自己卧底的身份暴露，更怕那个不敢深想的猜测成真，怕自己失踪多年的父亲，竟是自己潜伏要对付的罪恶头目。
　　“也是，今天是入警宣誓，紧张是应该的。”
　　沈辞没再多说，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跟着其他新警往队伍方向走去。
　　看着沈辞挺拔的背影渐渐走远，原然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风。秋风带着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煎熬，原创立与归立两个名字，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纠缠，他必须尽快查清真相，不管父亲是生是死，不管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幕后黑手，他都要给逝去的母亲、给心中的正义，也给刚才在礼堂里，念着誓词却心口滴血的自己，一个交代。
　　仪式散场后，原然跟着人流回到寝室。寝室里空荡荡的，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想来其他人都趁着傍晚去洗漱收拾了。
　　“里面有人吗？”
　　门外传来室友的声音，原然记性本就差，加上这几日满心都是卧底的事，竟一时想不起这个室友的名字，只含糊应了一声。
　　“有人。”
　　他起身走过去，拧开门锁给室友开门。
　　“原然，你不去洗漱吗？”室友推门进来，随口问道。
　　“今天有点累，就不洗了。”
　　原然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这份累从骨子里透出来，不是训练后的身体乏累，是压着秘密、悬着身份、念着至亲谜团的心累，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
　　没过多久，其他室友也陆续洗漱完回来，纷纷爬上床休息，寝室里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原然也躺到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宣誓时的警徽、母亲离世的画面、还有那个让他心惊的“归立”，纷乱的思绪缠得他头疼，不知熬了多久，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尽是零碎的噩梦，等他猛地惊醒，摸过枕边的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下午五点多。幸好今天是周末，不用早起参加严苛的训练，他才能这般毫无知觉地睡了这么久。可即便醒了，心头的沉重依旧半分没减，那些藏在光明之下的黑暗秘密，还在等着他去一一揭开。
　　他坐起身来，发现寝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可能是去出去吃饭了。
　　叮咚——
　　是手机提示音，原然打开手机发现是沈辞发的消息。
　　【我一天没看见你了，你去哪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直到沈辞又发了一条消息。
　　【说话，不说话我去寝室找你了。】
　　原然才反应过来，连忙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没看手机，怎么了。】
　　咚—咚—咚—
　　有人敲寝室的门，原然大声说了一句。
　　“谁？”
　　“我。”
　　一听是沈辞的声音，原然连忙去开了门。
　　“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我回了啊。”
　　沈辞看了看手机。
　　“嗯，其实回了。”
　　沈辞抬眼看着原然，平静又冷淡的说。
　　“我要换到你们寝室了，你室友回来告诉他们一声。”
　　“嗯，我知道了。”
　　沈辞便转身走到门口。
　　“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沈辞回来了，他拿了很多东西，还有一个全家福。
　　原然愣愣的盯着那副全家福。
　　“这是？”
　　“我父母。”
　　“哦，那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
　　原然还不知道沈辞的父母去世了，还傻傻的问沈辞。
　　“去世了，他们之前也是警察，后来要抓毒贩，就车祸去世了，导致我现在特别讨厌毒枭。”
　　“……”
　　原然沉默了一会，才畏畏缩缩的说。
　　“抱歉。”
　　“没事，都挺多年了。”
　　沈辞走向原然的桌子旁，沈辞一眼就看见了他桌上一位女子的照片。
　　“你母亲？”
　　“是。”
　　“为什么我看着很面熟。”
　　“不知道。”
　　原然还不知道当年他母亲救的那名孩子正是沈辞。
　　咚咚咚—
　　又是敲门声。
　　“有人吗？”
　　是室友们回来了。
　　“有。”
　　沈辞转身去开门，原然其实刚要说有人，沈辞却先开口说了。
　　“我去，这不是沈大队长吗，怎么来我们寝室了。”
　　“嗯，来了一位新警，他没地方睡，我让他睡我床位了。”
　　“好啊好啊，来来来，你睡这，这床位常年没人睡，都快落灰了。”
　　说便，那位室友拉着沈辞到他对面的床位。
　　“你叫张文是吧。”
　　“对对对，我叫张文，弓长张，文字的文。”
　　沈辞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东西整整齐齐的放在桌子上。
　　过了一会，沈辞收拾完了，准备去洗漱，刚起身，突然，寝室的灯灭了，原来是停电了。
　　叮咚——
　　是群里发的。
　　【全寝室都停水停电了，大家就先都休息吧，早点睡，也别去洗漱了。】
　　“……”
　　寝室里安静如鸡，过了一会沈辞才开口说话。
　　“大家都睡吧，停电了，也停水了。”
　　大家都纷纷上了床，原然也上了床，原然闭着眼睛，他有点好奇，当年他母亲救的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吗，过得怎么样，当年他母亲好像还跟那孩子说了什么，他很想知道，不知想了多久，就沉沉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