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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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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城的天终于晴了几日,把沈宅犄角旮旯里的积水晒干了,也把沈华有些阴郁的心情晾晴了。
“小姐,新一期的《晨报》终于送来了!” 小厮拿着刚取到的报纸风风火火地进了西楼。
丫鬟在书房内就听到了他的叫唤,出门从他手里接过报纸,再走近放置在桌案上,不免抱怨两句:“都怪这雨,让这报晚了好几天。”
沈华倒是不紧不慢地放下笔,将它拿起又翻转来看了看,报纸没潮,也没起皱。
“好在这些报纸都没淋着雨。” 她翻至首面细细读起来。
沈华的目光一列列扫下,眉头不禁蹙了起来。
【今之沪上,一般士人无论学界或商界,每有聚数十同志创为俱乐部者……麻雀也、牌九也、鸦片也、酒食也、叫局也,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少年子弟趋之若鹜,乐而忘返。】
“小姐在看什么?”
沈华抬起头,见杜清和已立在桌前。
她只将自己坐着的圈椅习惯性地往后挪了挪,又顺手从桌边勾过那只常备的绣墩,摆在侧方,“清和,你来。”
她重新在绣凳上坐下,把报纸铺平在桌上,“来看这个。”
杜清和依言上前,顺着她的指尖轻点的方向看向刊登在侧面的那一则新闻。
他本是站着的,沈华看着他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便伸出左手,轻轻拉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坐下看。”
过了一会,沈华望向他问:“你觉得如何?”
“小姐,这‘同志’……为何意?” 杜清和问得认真,沈华却不好就着报上这则荒唐新闻来解释,感觉实在“玷污”了这两个字现在在她心里的含义。
“这词……”她斟酌着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在“同志”二字旁划了个圈,“最开始我去问过张西席,他只与我讲了其出处。后来还是我缠着堂哥,他跟我讲的很多。
“《国语》里有‘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所以‘同志’的古意本是指志趣相投、理想一致之人。”
他疑惑更深:“那报上这些人,聚在一起只为打牌吃酒,也算‘志趣相投’?”
“从前也有讨论佛教道教的、探讨炼丹的,他们都用这个词。” 沈华玩弄着报纸的一角,“只按字面来说,这‘同志’两字倒也没有用错,还过分‘精准’了。”
杜清和听见她的轻嗤,扭头看她:“小姐心里,这词的意味倒很不同。”
“嗯……这还是我堂哥曾与我讲的。
“之前梁先生就把同他一起变法图强、想为这世道寻条出路的伙伴称作‘同志’。”沈华回望向他,“我后面又据此看了相关报纸和书籍,才了解更多。
“所以你看,这新闻里的一群人,大致一看算是‘同心同志’了。但同德才能同心。清和,你觉得‘德’为何?”
杜清和觉得她此时的眼睛亮亮的,溢满了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他垂眼思索,在沈华教他读书识字之前,他心里的“德”很简单——不猎怀崽的母兽,不砍未成树的幼苗,山涧上游不秽,对救命之恩以命相还。
但他开始读书后,更清晰的、关于世间的准则在他心里建立,“许是衡量是非对错的那条线。”
沈华点头补充:“你说得对,从个人修身到家国天下,都离不开这个‘德’字。它是最根本的准则。”
“但小姐方才说,‘同德’才是根本。他们若觉得自己‘同德同志’,我们又凭什么说他们错了?”
“所以,问题关键不在他们是否‘同德’,而在他们以何‘同德’。作者嘲笑的,正是他们拿来当‘德’的东西,如此不堪。”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沈华的意思,“如果德已经背离了现世的标准,他们的行为已让人不耻,而这‘同德’,本就是个借口和骗局。”
杜清和重新看回纸上的这句时评,顿时觉得这作者是在辛辣地“骂”着些什么。
“这样的‘同’,不过是污秽聚成了沼,臭气相投罢了。 ” 沈华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接着他的话道。
“一个好词,用得滥了,味道也就杂了。但这一个好词,用的角度不同了,意味就不一样了。
“这便是世道有趣,也可叹之处。”
沈华轻笑,带了些淡淡的讥诮,“有人拿来称呼共赴理想的伙伴,有人却只当作聚众享乐的幌子。
“唉……这群人的志趣太庸俗,太恶心,聚在一起只搞些乌烟瘴气的事。” 沈华摇摇头,把摊开的报纸收好,给他腾出桌面。
其实沈华这时候更想狗血淋头地狠狠骂他们两句,骂人的话她倒也听过,知道怎么骂。不过杜清和还在这,还是别当着他的面彻底毁了自己“斯文人”的形象了。
她冲杜清和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想和你说两句,结果一不小心聊多了。”
“并没有过多。”杜清和第一次和她对视后没有直接避开,“小姐同我讲得正好,反而是我意犹未尽了。”
“你还喜欢听我说这些?”
“嗯。很不一样。” 杜清和答得诚恳。
以前从别人嘴里认识的沈小姐是一个典型的大家闺秀。但来到沈宅这近二十天,他觉得沈小姐懂规矩礼仪,但她又不那么在意那些条条框框。
她每天给他讲书,但又不总说那些死道理,像今日这般,与她并肩坐着,将一词一句掰开揉碎,品出各自的味道,比猎到野兔更让人心头敞亮。
“那我以后就多同你说说!”沈华的话也轻快起来,“以前只有堂哥从公学回来的时候,他会和我聊聊。他去读书了,我就只能偶尔和采薇、采苓说。”
她瞥一眼门口立着的俩丫鬟,微微翘起嘴,手虚虚撑在下巴上,“但她俩不爱听,我也就说俩句就罢了。”
“以后小姐要想说的,找我便可。”
“这便足够了!” 沈华从书堆里抽出一本递给杜清和,“这《论语》也读得七七八八,应该再有两日就能看完了。”
沈华抬眼看着窗外渐晴的天色,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清和。我看过明日要是还没有下雨,要不就放一天假吧?想请你带我去山里转转。”
“当然可以。但……小姐怎么突然想去山里玩了?”
“那日你同我说山里下完雨后,树也绿了,草也香了。听得我很是期待。” 沈华歪头看他,“怎样,不若就明日?”
杜清和在想着秀琅山里能带沈小姐去哪玩,
带她去山西边?不行,那里山路难走,野兽也不少。南坡倒是广,他家就在南坡,沈家发家的那片树林也在南坡……
沈华见他没搭理自己,只能又叫了一句:“清和。”
“好。明日一早我来接小姐。”
“嗯,咱们寻些安全的地去就行。”
“好。”
……
很快一天又过去了,杜清和临走前不忘嘱咐她:“小姐明日记得穿得轻便些。还有山中蚊虫多,最好摸些驱蚊的药水……”
“好,放心吧。我有爬山的装束呢。”沈华到没有不难烦他这些叮嘱,反而把一些小细节记下,也方便她做好准备。
“对了,清和。” 她想起来一件事,“我们只一上午怕是玩不尽兴。
“不若劳烦你娘再多准备几张干饼,明日我们在山上吃。”
“可以。不知小姐明日带几人出门。” 杜清和觉得自己还是把人数问清楚,到时饼子不够吃就不好了。
“就我和你去呀。”
杜清和皱眉,“这……不太安全。小姐还是带些人吧。”
他觉得自己在山里走时也没什么危险,但只要沈小姐走进了山里,不是裙子会被树枝勾破,就是会被毒虫惊扰。一念之间,山里也不那么安全了。
沈华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只得和他解释:“我以前也经常和我爹两人去山里的,就在南坡那一带转转的,都是熟路,安全得很。” 她笑得清甜,“如今你同我一起,就更不用担心了。”
“可山中不止路难走,更有蛇虫。” 他再三思量还是要劝劝沈华,“如果遇到危机时刻,只我一人怕护不全小姐。”
他越说眉头锁得越紧,仿佛已预见到种种不测,“小姐,这可不是儿戏。”
沈华见他都是关心,也很受用,只好妥协道:“那我就带春福去好了,他也是山里长大的。这下杜师傅可放心了吧?”
春福就是先前带他进西楼的小厮。
想着至少多一个人脚力不错的山里人同行,杜清和神色稍霁,对她那句“杜师傅”不置可否,只很轻地点了下头:“那……明日一早,我来角门处等候小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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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和回了家,沈华便让小厮去东厢房告诉沈老爷一声她明日要和杜清和上山,“对了不要忘了说你也去。” 沈华再次叮嘱春福。
“好嘞,保证让老爷放我们出门。”
春福一溜烟跑到了东厢房,见沈老爷不在,他就把消息告诉了付管事。
沈老爷这天回来的晚,等他靠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温度正好的茶碗,轻啜一口,不免“哎——”地长吁一口舒坦的气。
付元此时走了进来,把沈华明日要外出的事一五一十地回了。
“和杜猎……杜清和那小子一起?”沈老爷斜眼瞥向付管事。
“是,老爷。还有春福也跟去。”
“行,去吧,去吧。”沈老爷挥挥手,把付元招呼下去。
沈老爷又抿了口茶,却觉得滋味不如方才,他把茶碗往小几上乒铃一撂。
爬山?他心里嘀咕,唉,女儿喜欢有什么办法呢?
他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
自己太忙了,是许久没陪女儿出去逛逛了。有那个杜清和陪着倒也凑活吧。懂点山里规矩,瞧着也稳重,不像那等轻浮子弟。
只是……女儿近来提及那小子次数有点多了,心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了上来。
唔……不想不想了。沈老爷摇摇头,这事不急着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