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半城》biotin

2、第 2 章 你的饼子看

　　天才露白，杜山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去外院劈柴，沿着墙跟摆到放不下了，这才撂下斧子。

　　天光还是太青。

　　杜山：太早了。

　　他索性背上竹篓进山，去查看前几日下的套。

　　等他又背着空竹篓回来，杜母已经在灶上把早饭给热好了。

　　两人简单吃过。

　　杜山想了想，好像出汗了。

　　他去山涧打了两桶沁凉的水，回来好好把自己洗刷了一遍，然后换上了昨晚备好的干净衣裳。

　　他静坐在床边，晨光透过窗格，慢慢爬到他膝上，灰尘在光里缓缓打着旋。

　　他就这么坐着，等着日头再升高些。

　　直到那光一寸寸退回他脚边。

　　时间差不多了，他拿上准备好的包袱，该动身了。

　　初入沈宅，他走的角门，然后被一路领至西楼。

　　领路的小厮给他介绍：“西楼是小姐的书房。” 行至一处岔路，他赶忙往右一引：“往这边走。”

　　再过一道门就到了。

　　他才踏入一脚，迎面先撞见一树开得正盛的紫藤，花穗子瀑布似的泼下来，紫云沉沉地压了半边院墙。

　　杜山初见沈家小姐就是在西楼的小亭里，紫色掩映下，她无声翻动着手里的书。

　　才被一瞬惊艳到，他慌忙错开眼，视线垂落，寻着小厮的衣摆来到近前。

　　等站定，他双手一拱，深深揖了下去：“小姐。”

　　沈华合上书，站起身，右手向上微微虚抬：“杜猎户不必多礼，请坐。”

　　说完她率先坐下，然后等着他也落座。

　　杜山看向石桌周围，除了沈小姐对面的那张石凳，别无他选。他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见他迟疑，沈华直接开口，声音轻缓：“我不是学堂里的那些夫子，也没那么多礼数，你坐便是。”

　　杜山只好坐下。

　　“杜猎户名讳是何？”她看向面前坐地笔直的人，“我总不好一直称呼你为杜猎户。”

　　“在下杜山。”

　　“杜山……”沈华在嘴里念叨，“杜山，你以前可曾开蒙，识得些字吗？”

　　“父亲在时，跟夫子念过几段《三字经》……但还未学完。”

　　沈华微微一笑，“那正好了，我也正打算先教你这本。”

　　她把书放在他面前：“你可以抬眼的，没那么多规矩。”

　　杜山嘴里念着‘是’，眼睛却只是看着眼前的书。

　　沈华见他执拗也不再理了，只把手边的书翻开，“你之前学到哪了？还记得吗？”

　　杜山没有迟疑，直接说出。

　　“你记得倒还清楚，会背？那会写吗？”

　　“能写几个字。”

　　沈华领他进了书房，让旁边侍候的丫鬟拿出备好的纸笔，“你写几个你会的，我瞧瞧。”

　　杜山不熟练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砚台边刮了刮。

　　他凝神静气，屏息落下，重了。

　　没办法，只能继续往下写。等他把会的几个字写完，纸张上留下端端正正、浓墨重彩、一笔一划的几个楷体。

　　他把笔放下，没好意思把这页纸交给沈华。

　　但沈华见他写完停笔，也不介意，直接把那张纸抽来眼前观详。

　　“字写的方正，也非全无可取之处。”

　　沈华将纸放定，拈起那只笔，在砚边轻轻舔顺了笔尖，递与他：“你先描红，我来看你握笔。”

　　杜山的手宽大，指节分明，手指有力。这只沈华用惯的笔被他捏在指间，竟显得有些纤细伶仃。

　　他幼时毕竟学过，执笔的姿势基本是对的，沈华只出言纠正两句，他便默默调整过来。

　　等他再练过这些字，沈华点点头：“练字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这事先不急。只要知道该怎么练，练字就是你往后的事了。”

　　“我来与你讲书，就从你还未学到的那里开始讲起。”

　　等桌上被重新收拾干净，她重新拿起书，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

　　杜山看着手里的书，听着她的讲解，觉得沈小姐的声音就像山里的那条流水划过，不经意间拍击两侧石岸。

　　他认真听着，然后记下。

　　沈华讲累了，就停下喝两口茶，他便自己看着书中的内容。

　　休息好了，她就继续讲，杜山就认真听她说的每字每句。

　　后面沈华看讲得差不多了，让他自己先认着这些字，然后坐在他侧旁看起还未读完的报纸。

　　直至正午，沈华看了眼还在认真看书的杜山，“先到这里，准备用饭吧。”

　　丫鬟得令，已经下去摆饭了。

　　杜山放下手里书，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外寻。他想去找之前递给小厮的包袱，里面还有他的午饭。

　　沈华起身，见他没有跟上来，“怎么了？”

　　杜山抿了抿嘴，还是说了：“我还需得找方才的小哥取回包袱。”

　　她微微颔首，嘱咐另一个丫鬟：“采薇，替他把包袱取来。”

　　采薇应是离开。

　　沈华看向杜山：“杜山，走吧。我已经让人去帮你拿来了。”

　　他抬头望一眼，和她对视，只好跟上。

　　沈华往隔壁的耳房行去，一张黄花梨小圆桌上，已布好四菜一汤，摆上两副碗筷。

　　“我猜你饭量大，特地让他们多做了些。”沈华在主位坐下，她看向杜山：“坐。”

　　杜山的脚像定在了门槛上，他不敢坐，“小姐，我带了干粮，去别处用就好。不敢与小姐同席。”

　　“干粮在包袱里？”

　　“那等采薇把包袱拿来，你再坐下与我一起吃吧。”

　　杜山：……

　　沈华知道他也有所顾虑，只好再解释：“沈家本就没有这些零零碎碎的规矩。你看这菜量，本就是为你准备的，你若不用，便只能白白糟蹋了。”

　　见他还是不应，沈华没法。

　　让人重新搬了张桌子在旁边摆下，把菜拨划了两份，多的那份放在他的桌上。

　　这回沈华让他坐，他倒是坐了。

　　但是他就坐在那，也不动筷子。

　　沈华也不想一直劝他，自顾自的拿起筷子，开始品味桌上的佳肴。

　　沈华吃的慢，才用两口，采薇就带着杜山的包袱回来了。

　　杜山接过包袱，从里面取出两张油纸包着的干饼。

　　他刚准备咬下去，沈华抬眼看见了，“你这饼子看着不错。”

　　“我娘做的。”他迟疑一瞬，“小姐要尝尝吗？”

　　“那正好了，分我一张。”

　　其实把干饼给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首先这吃食简陋，他也不该给沈小姐尝的，其次两张干饼他才能勉强填饱肚子，下午的饿他是挨定了。

　　沈华看他有点落寞的眼神，特别想笑。但她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拿一张饼子换我一桌菜肴，说到底还是我亏了不是。快吃吧，好歹让我少亏些。”

　　在她的调侃和劝说下，杜山终于还是拿起了筷子。既然拿起，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他就着菜把手里的饼给吃完了，然后然后端起碗，扒起碗里的饭。

　　等他意识到自己吃的太快了的时候，饭也被扒了两口。

　　他看见自己给的干饼被丫鬟拿下去切成几块，装在盘子里又端至桌上。

　　沈华夹起盘中一块，细细咀嚼，杜山默默看她的反应。

　　沈华看向侧面，对着他笑：“你娘手艺真好！明日你不若再带两张来吧？”

　　杜山当然说好，“但是……小姐明日还是不用为我备饭了。”

　　“饭食我必定还是会照样准备的。所以，我建议你明日还只带两张饼来。不然我怕你会吃不下。”

　　杜山：……

　　后面，他吃饭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也学着沈华，每口饭多嚼两口。

　　等两人都吃完，沈华起身，瞟了眼他桌上只剩汤汁的盘子，这也看不出来他是饱了还是没饱。

　　她索性直接问：“菜量可还适合？”

　　杜山：“甚好。”

　　“那我明日也照今日这般准备了。”

　　杜山沉默了，喉结微动，“……多了些。”

　　沈华莞尔：“我说了，沈家不讲这些虚礼，我更不看重这些。你有话直说便好，不必拘着。” 停顿两下，她补充，“那些惹我生气的话除外。”

　　杜山：……

　　沈华中午要歇晌，她吩咐小厮带杜山去布置好的客房，以后他可以在那里休息。

　　未时，两人又在书房里识字。

　　沈华念着，他就听。沈华累了，他就自己看。

　　直到太阳低垂，房间地上被染上了暖黄色，沈华让他尽早归家，不然走夜路危险。

　　杜山其实在想这夜路他平时也常走，但他没说。

　　丫鬟上前把今日的工钱给他。

　　他背上包袱准备离开，沈华在背后提醒他：“杜山！别忘了明天记得带两张饼。”

　　杜山走出屋前看回望她一眼，点头算是答应了。

　　.

　　这天晚上沈华在正厅陪沈老爷用饭。

　　沈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刚上桌，沈老爷就迫不及待地问：“囡囡啊，今日你教那杜猎户怎么样呀？”

　　“爹爹放心，他不是榆木脑袋，我讲的他都听得进。”

　　“喔。”沈老爷很是惋惜，但他还是说：“那便好。可囡囡你还是不要累着了。”

　　“我知道的，说的多了我就歇息着。不累的。”

　　“那便好，那便好啊。”

　　“爹爹今日回来的晚，您也别太操劳了。”

　　“哎呀，还是我的囡囡心疼爹爹。放心，爹今天就是去和那姓李的商户聊了聊，他同意雨季过了再动工。”

　　“嗯，这样才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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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里黑的快，杜山回到家时，暮色已苍茫得看不清颜色，只余下屋舍与山峦浓淡不一的青灰影子。

　　屋子里已经掌灯，杜母把晚饭端上了桌。

　　杜山其实中午为了不浪费那几盘好菜，已经吃多了，到现在也不太饿。走时沈小姐还调侃他说，若是吃不完可以让他带回家中的，谁知他这么努力。

　　他看着桌上平日虽然朴素但馋人的菜，这会儿也只动了几筷子。

　　杜母不免问他怎么了。

　　他只能把沈小姐热情地请他吃饭的事说了。

　　“呀，沈小姐喜欢我做的饼啊！” 杜母笑的开心，“山，那你明天多带几张去。”

　　“她说了，明天只许我带两张。”

　　“这样啊……”杜母若有所思，“诶，没事。以后你每天都带两张去，每天都让沈小姐尝尝就行了！”

　　杜山：……

　　杜母今天在家已经多做了好些干饼，她装了两张到他的包袱里。

　　“明日别忘了。”杜母睡前再次嘱托。

　　杜山上了床，他在脑海里回忆白日沈华教他的字。

　　他其实记忆很好，沈华讲的那些他再看过两边就都记住了。今日，他记住的不只有书里的那些字，还有……还有什么呢？

　　哦，他想起来了。是他刚走进西楼里撞见的，紫藤花架掩映着的那一道侧坐着、恬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