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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宴席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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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罗府,天色已暗。
偏门进去,即有丫鬟上前接引,不知穿过多少月门,才望见华灯璀璨的正厅,丫鬟排成长列,端着食案进送食物酒水,悄无声息,井然有序。
正厅里宾主尽欢,酒酣耳热,小孩欢声笑语,嬉笑打闹。
小寿星罗家小少爷满脸不高兴居于主位,靠在一白发苍颜的老者怀中,蹬着腿,老者低头一脸慈爱地同他说话。
老者正是罗家家主,罗家小少爷的祖父,前太子太傅,当朝皇帝武兆帝做太子的时候的老师。武兆帝登基后,罗太傅又做了几年官,便激流勇退,告老致仕。享宸恩浩荡,承赏赐殊荣。
这时,一叠声喊:“来了来了。”
天远轩的点心被放置在成套的鎏金银质荷叶碟中,依次进上。
罗家小少爷见着点心,脸色一下转雨为晴。
“高兴了吧?”罗老太爷宠爱笑着。
罗小少爷父亲罗大爷见不惯小孩恃宠而骄,父亲面前,又不好直言,低声呵斥:“成什么样子,坐直了。”
罗老太爷年轻时驰骋过沙场,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拦断儿子的怒火:“哎呀,一年难得一次,让娃娃开开心心不好吗?老子的谱明日再摆。”
罗大爷低声告罪:“儿子担心小孩子骄矜过盛,不堪造就。”
罗老太爷不满:“平日我看着课业,你教着成才,我孙子一日不敢懈怠。除夕守岁困得起仰八叉还得被你喊醒作诗,生辰宴还要让他战战兢兢过吗?松缓一日,耽误不了成才!”
罗大爷为难:“倒不是生日宴,这点心。。。。这。”
罗老太爷想不明白自己怎生出一个话痨子,吹胡子瞪眼:“点心怎么了,我乖孙儿想吃什么吃什么!”
旁边的宾客看着像与罗家熟稔,及时打哈哈:“点心怎么做的,如此别致。师傅请来了吗,同我们说说。”
众人十分配合,纷纷道:“是呀是呀,快请师傅出来讲解一二,让我们长长见识。”
甜穗如此被请进正厅。
驾轻就熟地简单说明了原料做法,又将新品糖霜果仁,蜂蜜牛乳糯米凉糕同时做了推介。
众人对不能言说的秘方十分感兴趣,又有好事者撺掇:“田掌柜每一道点心皆有秘方,这个秘方到底神秘在何处,一屋子显贵,不配知道吗?”
有人拦口道:“秘方,定然不能让外人知晓。”
那人不死心,继续纠缠:“难不成担心我们盗了秘方抢做生意吗?谁稀罕!”
甜穗委婉道:“公子海涵,实在不便相告。”
那人喝多了酒,捏碎糕点,猛地将渣子甩到甜穗脸上,“一个蓝阶,拿腔作派!小小点心,北不北,南不难,算什么糕点!五荷园才是正统!”
甜穗抬袖抹去脸上的碎渣,保持低头的姿势不说话。
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忍一忍,没什么的。
高乾国现有几大名点派别,各有千秋。吴式,外皮酥韧,咸甜兼具;幽式,重油轻糖,造型重工,花样别致;枢式,香甜油酥,馅料丰富;越式,清甜爽利,口味繁多。五荷园则以兼众家之所长闻名,正统之位众望所归。
那人撩起话头,众人交头接耳,又引出许多不为人知的秘事。
“听说五荷园的掌柜是俞大师的嫡传弟子。”
“俞大师,那位国宴圣手吗?”
“正是那位。前不久江湖上掀起风波的雪玉莲蜜,其制作工艺,乃大师独门绝技!”
听客讶然:“传说中生死人肉白骨的雪玉莲蜜?”
说客神秘点头:“俞大师制作的雪玉莲蜜,雪玉莲常开不败,蜜糖鲜艳如金,合二为一,功效绝致。”
“怪不得五荷园的点心名满天下,名师出高徒!”
“五荷园掌柜来了吗?不知是否有幸能得一见。”
“没人见过,俞大师神秘,他的嫡传弟子们一样神秘,无人见过他们真容。”
“俞大师不止一位弟子?”听客惊讶道。
“听说啊。。。”说话人压低声音。
“行了!”挑事的那人见大家的注意力没放在他身上,又要耍起浑来。
他家族在朝中有些地位,其他人看不惯,不敢直言相劝。
一直没说话的罗老太爷突然开口,一锤定音:“行了,这位公子既然好奇,找个后厨自己学去,何必为难小姑娘。”
说罢,便让人将他搀下去,找个房间让他醒酒。
那人挣扎,罗老太爷不惯着,直接让四个小厮各抬一只胳膊腿,像乡下宰猪,十分不体面地抬了下去。
抬下去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痛苦的尖叫,夹杂着皮肉击打的声音,叫了几声突然又安静了,好像被捂住口鼻,戛然而止。
老太爷面不改色,兀自给小孙子喂糕点。
众人神情讪讪,相邀归于饮酒吃席,此事即刻翻篇。
宴席的氛围并没有因为小小的插曲而冷熄,小孩子们听不懂大人的唇枪舌剑,只知道好吃。好吃多吃,多吃一身精力没处释放,吵吵闹闹,你追我赶,宴席继续,鼓乐齐鸣。
众人的目光不再落在甜穗身上,见已过关,甜穗默默施礼告退。
退到廊下,等人将她带出去。
站了一会,冷风嗖嗖,她抱住手臂,不住摩挲。
忽然,衣摆被拽住,转头看,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联手抬着一领绒毛披风,望着她。两个孩子一个是寿星罗家小少爷,一个是陈县令儿子陈望。
甜穗替他们将披风抱起来,“怎么不找人帮忙,要送去何处?”
陈望人小鬼大,仰头望着甜穗:“姐姐,给你。”
“给我?”甜穗诧异:“谁让你们拿来的?”
陈望扒住门边,朝里望,甜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起眼角落坐着的一位安闲自在的公子,正是多日未见的煜飏。
自上次被煜飏下了逐客令,近月余,两人未曾相见。
与其说因为逐客令,不如说甜穗有意躲他。
她一直愧疚心虚,怕他再问,怕自己答不上来,更怕再见他失望的眼神。所以,本月的利钱连带账簿,她借口研究新品抽不出时间,该让梅心去送。没想到账簿被留下,洛公子言明要仔细查看。甜穗犹豫着是否亲自去一趟将账簿取回,没想到今日在此地碰见。
“你认识他?”甜穗问。
陈望点头,捂住嘴,又摇头:“不能说。”
“为何?”
“哥哥不让我多说话。”
甜穗:“下次出新品,让你第一个尝。”
陈望咂摸嘴巴,像在回味,犹豫不定。
“明天给你做十个拳头大的超大全家福雪媚娘,你喜欢的水果全包进去。”
陈望小眼冒光。
甜穗弯腰,“能说了吗?”
陈望扭捏,“不能告诉别人我说的哦。”
“放心,我不说。”
“他是在我家住过的哥哥。”
“在你家住过?”
陈望:“嗯,京城来的哥哥,住了好一段时间,他在家的时候,爹爹都不准我大声说话。”
许多的不明朗似乎在这一瞬,像被点燃的花火,陡然明晰起来。
与唐大山对簿公堂时,陈县令飘忽不定的眼神。开业第二日一方父母官突然一口气连三大盘点心,吃到直不起腰替她撑场面,破除了看客对蓝阶的顾虑。也许更有,自己在一桩轰动全城的命案中,隐身于一隅,不受流言蜚语的侵扰和猜忌。
甜穗越想越惊心,血包对她的保护,似乎不仅仅局限于现实层面的升级救命,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润物细无声处的细心看顾。
系统进化?
甜穗心里五味杂陈,脑中杂念纷乱,愣神想了许多。等她回过神,才惊觉外面寒冷,赶紧让他们进屋子,陈望:“我们送姐姐上马车。”
甜穗见里面并未有结束迹象,两个小孩固执地非要陪她,只得先回去,账簿连同这几件事下次再问。
罗府张灯悬彩,火树银花,不提灯笼也能看清路。陈望同罗小少爷带着甜穗左转右拐,马车已在门口久候。
陈望道:“哥哥说披风不着急还,姐姐先收着。”
正盘算明日还是后日登洛公子府上拜谢的甜穗,突然被一袭冷风吹得清醒,懵憧点头。是不是,又被下了一道逐客令,不想见我,所以不让归还。
两位小朋友完成任务,开开心心正准备回去,陈望小朋友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方四正的纸,问甜穗:“姐姐,你刚才说的糖霜果仁能不能画到这个上面,我喜欢吃。”
陈望拿出的一纸宣传单,是甜穗出的第一版,后来她改良多次,现在的传单线条简单,地图指向更清晰,点心罗列更完整。
甜穗笑笑:“最新版加上了。”
陈望啊地嫌弃了一声,罗小少爷捂嘴笑他:“你怎么拿旧的。”
古往今来,小孩子最好面子,小到机巧玩意儿大到器物贵品都得是当下最时兴。
陈望小朋友手中的一张小纸竟然不是最新,他辩解:“怎么可能,我家有厚厚一叠!”
“厚厚一叠?”甜穗纳罕。
陈望点头,迫不及待举证:“我爹让人每日照样子临摹,画厚厚一摞,派人街上去发。如果不是最新的,我爹岂不是一直发错了。”
甜穗掩住心头一动,尽力不动声色道:“谁让你爹爹画的?”
陈望歪脑袋想了好一会,“大概是云甘哥哥,他最近常来我家。”
夜深,孩子们玩耍一日,精力耗尽,受不住困,陆续被乳母丫鬟带去先行休息。
大人的席面才真正开始,众人先纷纷起身向罗老太爷、罗大爷敬酒,而后自由交谈,一边说着久仰久仰,一边互通姓名,推杯换盏。
“你们年轻人继续,我老家伙精神不济,不多陪了。”罗老太爷坐了一会,也离开了。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太爷耳清目明,况且足音耳熟,没回头便知道来人,故作嗔怒:“连杯酒都不愿来敬,现在来做什么?”
说着挥退贴身随仆,转身看向来人,目光和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