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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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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房是恒温的。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花香扑面而来。高大的琴叶榕、龟背竹、散尾葵在暖黄色地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正中央的小型喷泉潺潺作响,水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
卓卿玖走到花房深处,在一丛茂密的龙血树后停下。这里光线昏暗,能透过玻璃隐约看见宴会厅的璀璨灯火,但外面的人很难发现这里。
他背靠冰冷的玻璃墙,慢慢蹲下来。
胃又开始抽搐。他伸手按住腹部,额头抵在膝盖上。
吸气。呼气。
没事的。只是见一面。只是在一个空间里共存几个小时。小舅舅不会过来和他说话,不会多看他一眼。他们之间隔着七年,隔着无数人,隔着那道名为“伦理”的透明高墙。
他可以撑过去。
就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
关于连君灼会结婚这件事,卓卿玖不是没想过。
很早以前就想过了。
在连老夫人和卓晚音低声讨论“君灼母亲着急抱孙子”的时候;在家族聚会,长辈们半开玩笑地说“该成家了”的时候;甚至在他自己那些无法控制的梦境里——梦境中总有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女人,穿着白纱,挽着连君灼的手臂。
但那些都太遥远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可以骗自己说“那还远”,可以假装那只是长辈们随口一提的闲谈,是迟早会来但毕竟还没来的、某种抽象的未来。
他甚至为此做过心理准备——用七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心磨出茧子。他以为等那一天真的来临时,自己至少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直到此刻。
直到那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影子,突然被填上具体的五官、具体的声音、具体的气味。
直到那个名字被说出来——
“卓卿玖。”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轻柔,甜美,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
卓卿玖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转身。
白洁站在龙血树的阴影边缘。
香槟色缎面长裙,裙摆缀满细碎水晶,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冰冷的光。长发绾成优雅的法式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唇色是当季流行的干枯玫瑰。
她微笑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指尖涂着裸粉色甲油。
是白洁。
那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七年来自我欺骗的茧。
“好久不见。”她说。
卓卿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西装外套下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白小姐。”他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叫我白洁就好。”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咔嗒”声。“毕竟,我们曾经那么……熟悉。”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像羽毛搔过耳廓。
卓卿玖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痛感。
“是。”他说,“高中同学。”
“只是同学吗?”白洁歪了歪头,笑容加深,“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过更特别的关系。”
她没有明说。但卓卿玖知道她在指什么。
那封信。画室。冰冷的夜晚。还有后来无数次的——“打钱到这个账户,不然我就把信复印,贴满全校。”
“都过去了。”卓卿玖说。声音很轻,像随时会碎掉。
“是啊,都过去了。”白洁举起酒杯,对着花房顶灯的方向晃了晃。红酒在杯中旋转,像浓稠的血。“我出国这些年,常常想起以前的事。觉得自己年轻不懂事,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虚伪的怜悯。
“听说你后来过得不太好。我很抱歉。”
卓卿玖没有说话。他想离开,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花房的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不过现在好了。”白洁又走近一步。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某种昂贵的花香调,甜得发腻。“我回来了。而且……”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我和君灼,很快就要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