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人间凑数凑整数

5、第9章 敏感而自卑

　　詹璐的秘密花园，房间顶上那个没有分割的巨大空间，她喜欢躲在上面看书。书的品种由不得詹璐挑，全看母亲在课堂上的缴获质量。

　　其实三兄妹中詹璐才是父母最初的骄傲，父亲对别人炫耀，“二丫头5岁就识完了三年级的字……”。詹璐打小喜欢成天躺在床上发呆，天花板上糊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之类的报刊文章，詹璐不想认识它它也识得了詹璐。除了母亲课堂上的缴获，父亲也有为数不多的书。父亲的书品种很狭隘，就是古代四大名著和春秋战国历史故事丛书，父亲的狭隘也反映在后来有了电视的时候，一逢国际新闻就换台，“隔得那么远，关我屁事！”

　　父亲常为着就那么几本书给兄妹仨念叨，“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三国对年幼的他们太晦涩，而水浒精彩得多，春秋战国的历史故事也不错。识得了字詹璐就开始懵懵懂懂看占山为王看合纵连横，没有其他书看，翻了好几遍。兄妹仨那时喜欢PK谁记得108将更多，回家也是大呼小叫“洒家来耶……”，詹璐现在有点二不兮兮估计也是太过喜欢孙二娘那几个贼婆娘。学以致用，占山为王她没机会造时势，一般刚一萌芽就胎死，合纵连横倒是多少为她和母亲斗法提供了些借鉴。

　　6岁多的时候，母亲有了第一次有质量的缴获——《海的女儿》。说有质量，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有字害得詹璐痛彻心扉地大哭一场：小人鱼望着王子和公主深情对视，初升的朝阳中，渐渐化为泡沫……詹璐躲在秘密花园里伤伤心心哭了好久好久。

　　母亲收缴到的书随着那些学生娃的长大越来越有质量，好多破案的鬼魅的故事书。在没有电视的时候，大院里的夏夜煞是热闹：各家各户会搬出凉椅凉席院落里乘凉，三五成群，男的聊机关里的事，女的就家长里短。孩子们也分堆，滚铁环，吹纸将，跳格子，扔沙包，捉迷藏……詹璐就讲故事，粉丝嘛，女孩儿和更小的男孩居多，讲鬼故事和破案的，讲的次数最多的是让人找不到凶器，冰刀杀人那个。有时大人也有旁听的，“二丫，你故事还讲的蛮好的哦。”

　　书看的乱七八糟，詹璐心思也乱了，学习倒被哥哥弟弟后来居上，而且差距越拉越大。詹璐记不清什么时候乱的心思，是后来从小伴到大的闺蜜，知道詹璐开始捡起笔，“那时候你就挺复杂，小学二年级的放学路上你望着天，很突兀地发了个感慨，人心就像天上的云一样善变……后来我问你假如神仙送你一个礼物，你想要什么？你说想要一面镜子，能看见别人内心真实所想”。詹璐听了很震惊，所有这些我她一点印象都没了，自己小小年纪会复杂成那样？？？

　　心思越乱越不喜欢说话，更敏感，开始自卑。人的痛苦都来源于比较，特别在后来生活水平逐渐拉开差距的时候。学校兴起吃课中餐，三个孩子的中餐费自是不小的开支，因着母亲是教职工的缘故，老师同意詹璐可以不吃，全班就她一人不吃。老师在课堂上说的时候，詹璐的同桌大声地说，“她家里好穷哦。”老师骂了他，“人家学习比你好！”三年级之前，詹璐都是年级第一，享受了课本费全免。只是詹璐不想要第一，她要课中餐。她也不是饿，课中餐也不会比外婆的麻油拌饭更香……詹璐不哭也不吭声，课桌上趴完了那节课的剩余时间。后来的课中餐时间她也不会出去躲，在周围的热气腾腾中拿本书死扛……詹璐穿着别人送的不合身甚至打补丁的衣服，周围世界已经由蓝白二色变得花花绿绿，她最讨厌做课间操，补丁一般在屁股上。而同样的穿，詹琨詹玒穿的乐呵呵，詹璐不行，敏感又好面子。

　　母亲调动到职技校，学校里有很多务工机会，既为锻炼兄妹仨也为补贴家用，假期里詹琨们卖过报纸，詹琨去过工地当小工，詹璐洗过学校被子，詹玒去过码头收货……洗被子詹璐倒无所谓，她最讨厌卖报纸，专门往人少的地方跑。母亲学校换新桌椅，得把废旧的搬回家当柴火，詹璐和弟弟抬着箩筐穿过大街小巷，弟弟在前面仰首挺胸大阔步，为着假想中的熟人，詹璐低着头，还抹起了眼泪，回到家却谎称哭是因为肚子疼。

　　为此，詹璐不爱出众，也不出众，必须出众时脸就莫名地绯红。极致是高中语文课，老师说她作文写的好，让上讲台念。上去了，詹璐垂着头，死也不肯开口，僵持了漫长的五、六分钟，老师倒先投降了，下去吧。自卑的毛病开始好转是在大学，詹璐念的师范大学，国家倒贴，多的是比她家条件更差的。

　　自卑却是扎了根的东西，不会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