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千岁神初现 虚拟内容, ...
-
斑走了很久。
神界的道路与凡间不同,没有泥土与碎石,只有一种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材质,像是凝固的月光。踩上去没有声音,却能感到脚下传来的微弱脉动,仿佛整条路都是活的,有自己的心跳。
道路两旁是漂浮的岛屿,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上面长着奇异的树木,叶片如琉璃般透明,脉络中流淌着金色的液体。有的上面建有宫殿,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却又透着一股冷冰冰的精致。有的上面空无一物,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从裂缝中渗出的白色雾气。
斑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神坛东侧,那里有泉奈的神元波动。神格融入体内后,他对神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点亮了一盏灯,原本模糊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但清晰不代表懂得。
神界的空间结构远比凡间复杂。看起来近在咫尺的地方,走起来却要绕过好几个岛屿。看起来笔直的道路,走上去会发现它自己会拐弯。斑试过直接飞起来,但升到一定高度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去——那是天轨的禁制,神界不允许随意飞行,除非拥有足够的权限。
斑没有权限。
他甚至不知道权限是什么东西。
“该死。”斑低声骂了一句,停下脚步,打量四周。
他现在站在一个三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通向一个冒着金色雾气的岛屿,雾气中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右边那条路通向一座巨大的石门,门扉紧闭,门楣上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中间那条路则通向一片虚无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斑皱眉。
三条路,没有一条看起来靠谱。他闭上眼睛,尝试用神元感知泉奈的方向。神元波动从神坛东侧传来,但无法确定该走哪条路——神界的空间在不断变化,刚才感知到的方位现在可能已经偏移了。
“凡间之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斑转身,看到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
那少年看起来比他还要小,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头浅棕色的短发,面容清秀。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中有一点金色的微光,像是一颗被包裹在灰色水晶里的星星。他穿着白色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纹路,胸口的印记比之前那两个守门的神使小一些,颜色也淡一些。
少年看着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紧张。
他是从哪冒出来的?斑完全没有感知到他的接近。要么是这个少年实力很强,能够隐藏神元波动,要么是自己对神元的感知还不够熟练。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你是新来的?”少年先开口了,声音稚嫩但故作老成,“我感觉到神格碎片的气息,你……你杀了翊?”
“翊?”斑想了想,“那个守门的神使?”
少年点头,咽了口唾沫:“他是大御长老的人。你杀了他,大御长老不会放过你的。”
斑不以为意:“他在哪里?”
“谁?”
“大御长老。”
少年瞪大了眼睛:“你还要去找他?你疯了?你应该逃!趁着还没被发现,赶紧逃回凡间去!”
“我找不到回凡间的路。”斑说,语气平淡,“而且,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人。”
少年犹豫了一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要找谁?说不定我见过。”
“宇智波泉奈。近日飞升上来的。”
少年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后退,像被烫了一下,眼神里的好奇和紧张全部变成了恐惧。他看着斑,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白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眨眼间就消失在左边那条通往金色雾气的路上。
斑没有追。
他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皱了皱眉。
少年的反应告诉他两件事。第一,泉奈在神界的处境不太妙,否则少年不会听到泉奈的名字就吓得逃跑。第二,神界不是什么圣地,而是一个充满了恐惧与算计的地方,连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都懂得害怕。
斑握紧长刀,向左边的路走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去。
左边的路比他想象的要长。
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从几十步降到了几步。斑不得不放慢脚步,用神元来感知前方的路况。这让他很不习惯——他习惯了用眼睛、用耳朵、用身体去感知世界,而不是用这种刚得到的力量。
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风,是活的。
斑停下脚步,长刀横在身前,屏住呼吸。他的神元感知告诉他,前方十步左右有一个生命体——不大,神元波动微弱,不像是敌人。
一个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
是刚才那个少年。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他走到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颤抖着,“我不是故意跑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斑低头看着他,没有动。
“怕什么?”
“怕大御长老。”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从地面传来,“他……他如果知道我和您说过话,会惩罚我的。上一次,有一个神使帮了一个飞升者,大御长老就把那个神使扔进了界渊。界渊啊,那可是放逐之地,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斑沉默了片刻。
“起来。”他说。
少年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看着斑,犹豫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斑问。
“羽。”少年小声说,“我叫羽。我……我的父母曾是您的旧部。”
斑的瞳孔微缩。
“你说什么?”
“您的旧部。”羽重复道,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三百多个追随您征战的人,其中有五十多个是神界的后代。他们的父母曾经是神使,因为反抗神坛被镇压了。他们……他们逃到了凡间,遇到了您。”
斑盯着羽,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追随他的人。那些在他身后冲锋的人。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人。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爱说爱笑。他们叫他“斑大人”,他们在战场上从不退缩,他们在篝火旁会露出疲惫的笑容。
斑从未问过他们的来历。
他只知道他们是人,和他一样的人。他们流血,他们死去,他们想要守护什么。这就够了。
“你父母是谁?”斑问。
“我的父亲是川,母亲是铃。”羽说,“他们……他们在大御长老镇压旧部的时候被抓住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也许在界渊,也许已经……已经不在了。”
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斑沉默。
川。铃。
他记得这两个名字。川是个沉默寡言的刀手,总是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从不后退一步。铃是个爱笑的女子,擅长医术,每次战后都会在营帐里忙到深夜,为伤员包扎伤口。
他们是在一年前失踪的。
斑以为他们死了。在凡间,死是常态,生才是意外。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追问没有意义。死了就是死了,再问也活不过来。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们没有死,他们被带到了神界,被关进了那个叫“界渊”的地方。
斑的长刀微微抬起。
“带我去见泉奈。”他说。
羽抬起头,看着斑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冰冷的杀意。
羽打了个寒颤。
他见过很多人,神界的、凡间的、妖域的。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仇恨,不是疯狂,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杀意,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冷得刺骨。
“我……我没办法带您去见泉奈大人。”羽小声说,“神坛东侧有禁制,需要大御长老的许可才能进入。我没有许可,进不去的。”
“那谁能进去?”
“柱间大人。”羽毫不犹豫地说,“创世神大人。他拥有所有区域的权限,整个神界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斑的目光微动。
“柱间?创世神?”
“您不知道?”羽惊讶地看着他,“千手柱间,创世神,执掌生机与大地,神界最强的神。他……”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和其他神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他对神使很好,从来不发脾气,总是笑眯眯的。”羽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怕他。不是怕他惩罚,而是……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就好像他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你看不到,但你感觉得到。”
斑没有说话。
羽说的这种感觉,他懂。凡间也有这样的人——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藏着刀。但他不确定柱间是不是那种人。他对神界一无所知,对创世神更是一无所知。
“柱间现在在哪里?”斑问。
“我不知道。”羽摇头,“创世神大人经常不在神坛,祂有自己的领域,叫镜域。没人知道镜域在哪里,也没人进去过。”
斑沉默了片刻。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带个口信给泉奈。”斑说,“告诉他,我来了,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找到办法去找他。”
羽咬了咬嘴唇。
“我……我可以试试。”他说,“但我不保证能见到泉奈大人。神坛东侧的禁制很严,如果被大御长老发现我试图接近——”
“你不会被发现的。”斑打断他,“我会在你身上留下一道神元印记,可以暂时掩盖你的气息。你只要小心一点,不会有人察觉。”
羽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斑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芒——那是战神神格的力量,虽然刚刚获得,但已经能够初步运用。他将黑色光芒按在羽的肩膀上,光芒融入羽的身体,在他肩头留下一个淡淡的花形印记。
羽感到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体内,将他的神元波动压到了最低。他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斑。
“这是……战神的力量?”
“不知道。”斑收回手,“刚拿到的东西,还不熟悉怎么用。但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羽用力点头:“我一定会把口信带到的。”
说完,他转身跑进金色的雾气中。
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不知道柱间在哪里,但他知道,如果柱间是创世神,如果柱间拥有所有区域的权限,如果柱间真的“和其他神不太一样”——那么,找到柱间,也许就能找到见到泉奈的办法。
斑走回三岔路口时,天轨禁制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空间内部传来的震动。斑感到脚下的路面在微微颤抖,周围的空气在扭曲,连光线的方向都发生了变化。
他停下脚步,握紧长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三岔路口的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斑,面朝那片虚无的黑暗。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简洁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墨玉。他的黑色直长发垂至腰际,在虚空中无风自动。他的身量很高,比斑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而平,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古树。
斑看不到他的脸,但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气息很奇怪。
表面上是温和的、包容的、如同春天的风。但温和之下,斑感受到了一种磅礴的、深不见底的、如同大海般浩瀚的力量。那种力量不像是神格,更像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源的、与世界同生共长的存在。
天地之道。
斑立刻辨认出了那种力量。他也拥有天地之道的力量,但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他的天地之道就像一滴水和大海的区别。
这人是柱间。
斑没有证据,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天是蓝的、血是红的一样确定。
“你来了。”那人说。
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大提琴的低音,又像泉水淌过石面。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从容。
他转过身。
斑看到了他的脸。
那并不是一张会让人惊艳的脸。五官柔和,线条温润,没有斑那种锋利如刀的棱角,也没有传说中神祇应有的不可逼视的光彩。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透着健康光泽的白。他的嘴唇微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眸子,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斑盯着那双眼睛,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不是敌意,不是恶意,而是另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那种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斑读不懂。
“千手柱间?”斑先开口。
那人点头:“是我。”
“创世神?”
“是。”
斑上下打量他:“你看起来不像。”
柱间笑了:“不像什么?”
“不像创世神。”斑说,“凡间的传说里,创世神应该是光芒万丈、不可直视的存在。你看起来……太普通了。”
“传说不一定准确。”柱间笑着说。
“那你是什么?”斑的嘲讽更浓了,“一个守在路口等路人的闲人?”
柱间没有生气。他的笑容甚至更深了一些。
“我在等你。”
斑的动作顿了一下。
“等我?”他盯着柱间的眼睛,“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会来。”柱间说,“从三年前你第一次感知到天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来不是为了成神,而是为了带泉奈回去。”
“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是什么创世神。我要带泉奈走,谁敢拦我,我就杀谁。”
“我知道。”
斑的长刀微微抬起,刀锋指向柱间:“那你还在这里废话什么?”
柱间低头看了一眼指向自己的刀锋,然后抬头,笑容不变。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已经回不去了。”
斑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柱间抬手,指向斑的身后。斑转头,看到他来时的路正在消失。那些通道、花园、岛屿,正在一块一块地崩塌,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崩塌的速度不快,但不可逆转,像是有人在从源头抹去那条路。
斑猛地转头,盯着柱间:“是你做的?”
“不是我。”柱间摇头,“是你自己。”
“胡说。”
“你杀了翊,夺取了他的神格。”柱间的语气平静,“神格与天轨相连,而天轨是维系凡间与神界通道的唯一力量。翊的神格被摧毁,天轨失去一个节点,通道自然就崩塌了。不是全部崩塌,但足够让通道变得不稳定。不稳定到没有人可以通过。”
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也就是说,”柱间继续说,“你现在是神界的一员了。不是因为你选择了成神,而是因为神格选择了你。你的力量已经融入了神性,你的身体已经与天轨建立了连接。如果你强行返回凡间,天轨的禁制会让你的神格崩溃,到时候你会死。”
风从虚无的黑暗中吹来,冷得刺骨。
斑看着柱间,柱间看着斑。
沉默了很久。
长到斑的眼睛开始发酸,长到柱间的笑容开始僵硬。
然后斑开口了。
“泉奈呢?”
柱间眨了眨眼。他以为斑会先问怎么回去,或者怎么解决神格的问题。但斑问的是泉奈。这个少年,即使被困在陌生的神界,即使被剥夺了返回凡间的可能,他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弟弟。
“泉奈在神坛东侧,目前安全。”柱间说,“大御长老安排他在那里修炼,短期内不会有危险。”
“短期内。”斑重复这三个字,“也就是说,长期会有危险。”
柱间没有否认。
“神界的规矩很多。”他说,“泉奈是飞升者,没有战功,没有背景,在大御眼中,他只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斑握紧长刀的手指关节发白。
“带我去见他。”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弑神者。”柱间说,“你杀了翊,而翊是大御长老的人。大御长老是神界的长老,掌规则与审判,他有权力将你定为叛神,然后剥夺你的神格,将你放逐到界渊。”
“界渊?”
“放逐之地。”柱间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关押违背神规者的深渊。进去就出不来了。”
斑盯着柱间看了很久。
“你在帮我?”他问。
“我在给你一个选择。”柱间说,“你可以选择现在就去神坛,直面大御长老。以你的实力,未必会输,但你未必能保护好泉奈。你也可以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
“选择什么?”
“选择留在我身边。”
斑的瞳孔微缩。
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听起来太亲密了。不是“留在我管辖的领域”,不是“接受我的庇护”,而是“留在我身边”。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像是主人对宠物的呼唤,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
斑不喜欢这种说法。
“你在说什么?”斑的声音冷了八度。
柱间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有一片私人领域,叫镜域。”他纠正道,“那里不受神坛规则约束,大御的手伸不到那里。你可以暂时住在那里,等我想办法解决了大御的问题,再让你去见泉奈。”
斑冷笑了一声。
“暂时?”他重复这个词,“你是想把我关起来?”
“不是关。”柱间摇头,“是保护。”
“有什么区别?”
柱间想了想,然后说:“关起来的人不自由,保护的人只是暂时没有自由。但后者会有重获自由的一天。”
斑的冷笑更深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柱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从虚空中摘下一片花瓣——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某个已经崩塌的花园中飘来的。花瓣是白色的,形状像弯月,边缘泛着银色的微光。
他将花瓣放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花瓣飘向斑,在斑面前停下,悬浮在空中。
“这是镜域的钥匙。”柱间说,“你拿着它,随时可以离开镜域。镜域的结界不会拦你。”
斑看着那片花瓣,没有动。
“那神坛的人呢?”
“他们会拦你。”柱间承认,“但那是另一回事。”
斑盯着那片花瓣,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柱间在给他一个陷阱——一个看起来有选择的陷阱。如果他拒绝,他现在就要去面对大御长老,带着一个不稳定的神格,带着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弟弟,带着一把长刀和满腔怒火。他未必会输,但他未必能赢。
如果他接受,他就要进入一个陌生神祇的私人领域,把自己放在对方的手掌心里。那个神祇是创世神,力量远在他之上。如果柱间别有用心,他很难反抗。
但柱间给了他钥匙。
一把真正的钥匙。
不是承诺,不是誓言,而是一把可以打开结界的钥匙。如果他拿着这把钥匙却无法离开,那柱间就是在骗他。如果他能离开,那柱间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
斑伸手,握住了那片花瓣。
花瓣在他掌心化作一道银光,没入他的皮肤,在他手腕处形成一个淡淡的花形印记。
“走。”斑说。
一个字,没有“请”,没有“谢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柱间笑了。
那笑容温和、包容、真诚,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斑看到了那个笑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别过脸,不去看柱间。
“带路。”他说。
柱间点头,转身走向那片虚无的黑暗。
斑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长刀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镜域在神界的西侧,独立于神坛之外。
从外面看,它只是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白色光雾,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明确的范围。神界的大多数神祇都知道镜域的存在,但没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柱间带着斑穿过那片光雾。
光雾很薄,像一层纱。穿过的时候,斑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皮肤表面流过,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雨后泥土的味道。
然后,镜域展现在他面前。
斑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是一片花海。
一望无际的花海。花朵是白色的,各种各样的白——雪白、乳白、银白、米白、珍珠白。它们挤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天地,像一张巨大的白色地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花海的上方是淡金色的天空,没有太阳,却有光,温暖而柔和的光。
风从花海深处吹来,带着混合了千百种花香的香气。不刺鼻,不浓烈,而是一种清淡的、让人感到宁静的味道。
斑站在花海边缘,没有动。
他不喜欢花。
他从来不喜欢花。花会凋谢,会枯萎,会从美丽变成丑陋,这个过程让他觉得恶心。战场上的花尤其让他厌恶——那些在尸骸间盛开的野花,红的像血,白的像骨,它们吸食尸体腐烂后渗入土地的养分,开得肆意妄为,仿佛死亡是一场盛宴。
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片花海,美得不真实。
美得像一个牢笼。
“进来。”柱间跨过花海边缘,踏上泥土小径。
斑跟在后面。
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柱间走在前面,斑走在后面。周围的白色花朵微微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审视。
他们走了很久。
花海似乎没有尽头,无论走多远,前方都是同样的白色,同样的香气,同样的淡金色天空。斑开始觉得这片空间是无限的,或者柱间在用某种幻术迷惑他。
但很快,花海的尽头出现了。
那是一座小木屋。
木屋不大,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房间,木质结构,屋顶铺着干草。门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桌面上放着一套茶具。木屋的后面是一片竹林,竹叶是翠绿色的,在淡金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整个场景安静得像一幅画。
斑看着那座木屋,眼神复杂。
他想起凡间的家。那个在战火中被烧毁的家,那个他和泉奈一起长大的地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这是你的住处?”斑问。
“是。”柱间点头,“也是你的,从今天起。”
斑走进院子,在石椅上坐下。长刀横放在石桌上,刀身上还残留着翊的金色血液,在淡金色的光线中泛着诡异的光。
柱间走进木屋,片刻后端着一个木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杯茶,茶杯是白瓷的,没有花纹,茶汤是淡绿色的,冒着热气。
他将一杯放在斑面前,另一杯自己端着,在斑对面坐下。
斑没有碰那杯茶。
“我不喝茶。”他说。
“这是凡间的茶。”柱间说,“龙井,今年清明前的。我从凡间带上来的。”
斑的目光落在茶杯上。
凡间的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然后是回甘,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是龙井,真正的龙井,不是神界那些加了香料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柱间也不说话。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花海,沉默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斑几乎忘记了柱间的存在。他的思绪飘到了凡间,飘到了战场上,飘到了泉奈身上。他想起泉奈飞升前的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坐在营帐外面看星星。泉奈说,哥哥,我想去看看更高的地方。斑说,那就去。泉奈说,那你呢?斑说,我会保护这片土地,等你回来。
泉奈没有回来。
斑自己来了。
“你一直在看我。”斑突然开口,没有转头,目光停留在花海的某个方向。
柱间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从你见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在看我。”斑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直视柱间的眼睛,“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柱间放下茶杯,笑了笑。
“你观察得很仔细。”
“回答我的问题。”斑的语气不客气,“你以前见过我?”
柱间沉默了片刻。
“见过。”他说,“不是面对面,而是通过其他方式。”
“什么方式?”
“神元。”柱间说,“创世神的神元覆盖整个天地,凡间、神界、妖域,都在我的感知范围内。三年前,你第一次感知到天轨的那一刻,你的神元波动触动了我的感知。从那时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注意到?”斑冷笑,“你是创世神,你注意到一个凡人,就像人注意到一只蚂蚁。”
“你不是蚂蚁。”柱间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耀眼的凡人。”
斑的冷笑僵在脸上。
他不习惯被夸奖。在凡间,人们叫他“战场玫瑰”,但那不是夸奖,那是恐惧。他们害怕他,敬畏他,但从不觉得他“耀眼”。耀眼是给太阳的,不是给刽子手的。
“然后呢?”斑说,“注意到我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认识你。”柱间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没有机会。你在凡间,我在神界。我不能随便下凡,你也不会随便飞升。所以我只能等。”
“等了三年?”
“等了三年。”
“就为了认识我?”
“就为了认识你。”
斑盯着柱间的眼睛,试图从那两潭深不见底的黑色中找出谎言、虚伪、算计。但他找不到。柱间的眼神太清澈了,清澈得像一面镜子,只映出斑自己的倒影。
这不可能。
一个活了千年的创世神,不可能有这么清澈的眼睛。
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回甘更淡。
他将茶杯重重放在石桌上,站起身。
“我要休息了。”他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见到泉奈?”
“我会尽快的。”柱间也站起身,“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先适应神格的力量。你的神格是从翊那里夺来的,和他的神元并不完全兼容。如果不加以引导,可能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力量失控。”柱间说,“神格受损或者不兼容,会导致神元外泄,力量失控。轻则无法使用神力,重则……”
“重则什么?”
“重则神格崩溃,灰飞烟灭。”
斑沉默了片刻。
“那你怎么引导?”
“我可以教你。”柱间说,“你的天赋很高,不需要太久。”
斑点了点头,走进木屋。
木屋的门在他身后关闭。
柱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闭的木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千年前留下的。那时候,他还不是创世神。那时候,神界还没有建立。那时候,他在天地间行走,遇到了一个预言者。
预言者说:“你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让你明白,神为什么要有感情。”
柱间问:“什么时候?”
预言者说:“千年之后。”
柱间等了一千年。
现在,那个人就在他面前的木屋里。
他放下手,转身走向花海。
白色的花朵在他脚下轻轻摇曳,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镜域的天空永远是淡金色的,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昼夜交替。
斑不知道自己在镜域待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一个月。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因为这里没有变化。花海永远是那片花海,天空永远是那片天空,木屋永远是那座木屋。
柱间每天都会来。
他会带来凡间的茶,和斑一起喝。他会带来凡间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红豆酥,装在精致的食盒里,摆在石桌上。斑从不动那些点心,柱间也不介意,每次都会把食盒原封不动地带回去,第二天再带新的来。
他会教斑如何引导神格的力量。斑学得很快,不到“几天”就掌握了基本的方法。他的天赋确实惊人,柱间教一遍,他就能记住;柱间示范一次,他就能模仿;柱间解释原理,他就能举一反三。
“你的天赋是我见过的最高的。”柱间有一次说。
“废话。”斑头也不抬,“不然你以为‘战场玫瑰’是怎么来的?”
柱间笑了。
斑有时候会想,柱间是不是只会笑。无论他说什么,柱间都在笑。讽刺的话,柱间笑。冷漠的话,柱间笑。沉默的时候,柱间也在笑。那种笑容像是一张面具,永远贴在脸上,摘不下来。
但有时候,斑会觉得那张面具底下藏着什么。
比如有一次,斑在花海中练刀。他现在的力量比凡间时强了不知多少倍,一刀挥出,花海被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白色的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暴雪。
柱间站在不远处看着,笑容不变。
但斑注意到,柱间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明显,只是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但斑的眼睛很尖,战场上养成的习惯让他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你抖什么?”斑收刀,直接问。
柱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将手背到身后。
“没什么。”他说,“只是……看你练刀,想起了以前的事。”
“什么事?”
柱间沉默了一下。
“千年前,天地初分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练刀。”他说,“不过那人的刀法不如你,杀气也不如你。后来他死了。”
“怎么死的?”
“成神之后,神格不兼容,力量失控,灰飞烟灭。”
斑的目光微凝。
“你在担心我也会这样?”
“我在担心。”柱间说,“但不是担心你的天赋。你的天赋足够驾驭任何神格。我担心的是……”
他停顿了。
“是什么?”
“没什么。”柱间恢复了笑容,“继续练。你已经掌握了七成,再过几天就能完全驾驭了。”
斑盯着柱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练刀。
但他心里知道,柱间刚才差点说了什么。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柱间的笑容底下,藏着比神界更深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斑已经放弃计算时间了。
柱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泉奈安全,羽成功把口信带到了。
坏消息是:大御长老知道斑来了神界,正在调集人手,准备以“弑神”的罪名捉拿他。
“大御已经向神坛提交了正式的指控。”柱间说,“三天后,神坛会召开审判会议。如果大御的指控成立,你将被剥夺神格,放逐界渊。”
“那就让他们来。”斑说,长刀在手,杀气腾腾。
“你不能和整个神坛对抗。”柱间摇头,“124位神祇,即使你是战神级别的神格,也挡不住所有人。”
“那你让我怎么办?躲在这里一辈子?”
“不是一辈子。”柱间说,“我已经找到了一条路。”
“什么路?”
“大御和妖域有勾结。”柱间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变得锐利,“他私下联系了妖域的叛徒大蛇丸,试图借助妖域的力量颠覆神界。如果他成功了,整个神界都会陷入混乱。但如果我能拿到证据,就可以在审判会议上推翻他的指控。”
斑看着柱间。
“你要我去找证据?”
“不。”柱间摇头,“我要你和我合作。”
“合作?”
“对。”柱间说,“你帮我找到大御勾结妖域的证据,我帮你洗清罪名,让你见到泉奈,然后……如果你想回凡间,我会想办法修复天轨,送你回去。”
斑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你是创世神,你应该站在神坛那边。你应该把我交出去,而不是帮我。”
“我说了,”柱间说,“我想认识你。”
“认识我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需要的。”柱间的笑容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苦涩,“因为如果不做到这种地步,你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你会在审判会议上被定罪,被放逐到界渊,然后……我会再也看不到你。”
斑愣住了。
他看着柱间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
渴望。
那是斑第一次从柱间眼中看到笑容之外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斑感到害怕。
不是对力量的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惧——像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看,你知道下面是无底的黑,但你忍不住想跳下去。
斑移开目光。
“好。”他说,“合作。”
柱间笑了。
这次的笑了和以往不一样。不是温和的、包容的、像面具一样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笑。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斑没有看他的笑容。
但他的耳朵红了。
花海的风吹过,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的肩上、发上、衣上。
斑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站起身。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现在。”柱间也站起身,“首先,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神坛。”柱间说,“但不是去送死,而是去……看一场戏。”
斑看着柱间的眼睛,在那双黑色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握长刀,黑发如瀑,眼中燃烧着倔强的火焰。
“走。”他说。
柱间点头,转身走向镜域的门。
斑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长刀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期待。
镜域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那片白色的花海锁在了里面。
斑不知道,他下次回来,花海会变成另一种颜色。
他也不知道,他下次回来,一切都会不同。
但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见到泉奈。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柱间走在前面,步伐平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轻松而从容。
但如果斑能听到他的心跳,他会发现——
那个千岁神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终于。
终于。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