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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阶前尘 ...


  •   谢凌渊自入师门做杂役起,便没再主动与人说过几句闲话。旁人只道他性子冷硬、出身腌臜,合该守着柴房与药炉过一辈子,却不知他那份被师门上下诟病的 “细心”,不过是怕再被人从身后踹进泥里,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步步为营。

      沈砚辞是唯一肯对他说句完整话的人。
      初入山门那年,他被师兄弟堵在竹林里,按在泥水里,骂他是 “带煞的贱种”,是师尊持剑而来,剑光映着他眼底的雪,只淡淡一句 “我的人,轮不到旁人管教”,便将他从泥泞里拎了起来。那时他抬头,看见沈砚辞的衣摆扫过地面,连半分尘土都不曾沾染上,只留了一句 “往后跟着我”,便转身走了。

      他便真的跟了。
      从最初在杂役房里劈柴、挑水,到后来被沈砚辞调到身边,管他书房的笔墨、炉上的药茶。旁人都说沈砚辞心善,肯容下这么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只有谢凌渊自己知道,师尊留他,从不是心善。他只是看着谢凌渊眼底那股子同当年自己如出一辙的狠劲,才多给了半分耐心。

      沈砚辞待他,从无半分逾矩的温柔。他会在谢凌渊练剑劈偏时,用剑柄敲他的手腕,冷声道 “心浮气躁,如何御气”;会在他守夜打瞌睡时,将一杯凉茶泼在他脸上,只说 “师门规矩,容不得半分懈怠”;会在他被师兄弟挤兑时,从不多说一句偏袒的话,只淡淡扫过众人,便让那些闲言碎语都咽了回去。

      可他偏又给了谢凌渊旁人求不来的安稳。
      是寒夜里他咳得厉害时,案上温着的那碗汤药;是他被同门的冷箭划伤时,师尊替他上药时,指尖微顿的力道;是他在藏书阁翻遍古籍也解不开的疑惑,沈砚辞会在批注里,用朱砂写下一句点破迷津的话。这些细碎的暖意,像雪地里的星火,他攥了好几年,攥得指尖发疼,也不肯松手。

      他曾以为,这便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沈砚辞心里,他该是与旁人不同的。直到那日,他奉命去主峰取师尊的佩剑,撞见了沈砚辞与掌门说话。掌门问他,为何要留着谢凌渊这么个隐患,沈砚辞垂眸擦拭剑穗,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身上有我当年的影子,留着,也不过是看看,他能不能走得比我干净些。”

      谢凌渊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
      原来他不是特例,不是偏爱,只是师尊眼里,另一个失败的自己的影子。
      他站在廊下,听着风穿过殿宇的声音,忽然就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却比哭更让人心酸。他将佩剑递过去,沈砚辞接过时,指尖与他的相触,冰凉的触感让谢凌渊猛地回神,忙低下头,退开一步,垂着眼道:“师尊,剑取来了。”

      沈砚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却没多问。只淡淡道:“往后不必事事亲为,杂役的事,自有杂役去做。”
      谢凌渊应了声是,转身退下。走在长长的石阶上,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却始终够不到前方那道属于沈砚辞的光。

      他曾以为,自己能凭着这股子韧劲,追上去的。
      可他忘了,沈砚辞是生来便站在云端的仙,而他,不过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尘埃。尘埃再怎么拼命往上飘,也终究落不到云端。那些他曾以为的温柔,不过是师尊一时兴起的施舍;那些他攥在手心的暖意,也不过是他自己骗自己的幻象。

      后来谢凌渊依旧守在沈砚辞身边,依旧细心地替他整理书房、温好茶水、擦拭佩剑,却再没抬头看过他的眼睛。旁人都说他愈发沉默寡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点藏在心底的、不该有的念头,早就在那日廊下的风里,被吹得干干净净了。

      他不再盼着师尊的另眼相看,不再奢望那点不属于他的温柔。只是守着杂役的本分,做他该做的事。偶尔沈砚辞问他,为何近来总是低着头,他只垂着眼道:“弟子愚钝,怕冲撞了师尊。”
      沈砚辞看了他许久,终究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谢凌渊走出殿门,抬头看了眼天上的云。
      沈砚辞的身影立在窗前,衣袂被风吹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他忽然想起刚入师门那年,师尊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将他从泥里拎起来,说 “往后跟着我”。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归处,却不知,这道阶前,便是他此生能离他最近的地方。

      他笑了笑,转身走向柴房。
      风吹过他的衣摆,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疏狂,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悲凉。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只能站在沈砚辞的阶前,做一粒不起眼的尘埃,看着他站在云端,看着他光芒万丈,却永远,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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