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当年》》清河世家蓝

1、寺庙 一九八零年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林小禾坐在寺庙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三根香，等前面的老太太挪开。老太太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拜了又拜，怎么也拜不完。林小禾等得烦躁，又不敢催——她妈说了，庙里不能乱说话，菩萨听见了要生气的。

　　她其实不信这些。但高考刚考完，成绩要等一个月才出来，她妈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烧香拜佛，非要她也来拜一拜。林小禾说我自己去就行，她妈说你知道哪个庙灵吗你知道怎么拜吗你知道供什么果吗——林小禾就自己来了，没供果，没香油钱，就三根香。

　　老太太终于起来了。林小禾跪下去，蒲团还是热的。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求什么。成绩已经考完了，求也来不及。她就随便拜了拜，把香插进香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寺庙不大，但今天人多。她听说这座庙求学业灵，所以来的人大多是学生家长，也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林小禾在庙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愣了一下。

　　苏心怡。

　　她们是小学同学。说“同学”也不太准确——林小禾小时候调皮，留了一级，所以和苏心怡只同过一年学。那一年她们坐前后桌，说过话，但不熟。后来林小禾留级了，苏心怡升上去了，两个人就再没见过。

　　苏心怡先反应过来：“林小禾？”

　　“嗯。”

　　“你也来拜佛？”

　　“我妈让来的。”

　　苏心怡笑了一下。她比小学的时候高了很多，头发扎了个马尾，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像那种乖乖女。林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袖汗衫，裤腿卷到小腿，凉鞋上全是灰。她觉得自己跟她站在一起不太搭。

　　“你高考考完了？”苏心怡问。

　　“考完了。”

　　“怎么样？”

　　“不知道。”林小禾说，“你呢？”

　　“我读大一了。”

　　林小禾“哦”了一声。她想起来了，苏心怡比她大一岁，正常读书的话，今年确实该上大一了。而她刚考完高考，成绩还没出来。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那我先走了。”林小禾说。

　　“好。”

　　林小禾转身往门口走。她走出去不到十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别动！都别动！”

　　她回过头，看见三个男人从庙门口冲进来，手里拿着刀。

　　第一个念头是：抢劫。

　　第二个念头是：操。

　　庙里的人开始尖叫。有人往里面跑，有人往外面跑，撞在一起，乱成一团。林小禾被人流推着往后退，脚踩掉了凉鞋，她没来得及捡。她看见苏心怡被人群挤到了墙边，白衬衫上不知道蹭了谁的灰。

　　三个劫匪分散开，一个守住了前门，一个往后院跑，一个站在大殿门口喊：“都蹲下！蹲下！把钱拿出来！”

　　没人蹲下。大家都在跑。

　　那个劫匪朝天砍了一刀，不知道砍到了什么，哗啦一声响。尖叫声更大了。

　　林小禾蹲下来了。不是因为她听话，是因为她被人撞倒了。她蹲在柱子后面，心跳得很快，手在发抖。她在想：我身上只有五块钱，给他们行不行？但她又想起来，那五块钱是回去的车票钱。

　　这时候她听见了警笛声。

　　警察来了。

　　来得还挺快。

　　林小禾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见庙门口停了两辆警车，几个警察下了车，掏出了枪。劫匪看见警察，开始往里面退，把庙里的人往前推。

　　“别过来！”劫匪喊，“里面有人！我们有人质！”

　　警察没有退。一个带头的拿着喇叭喊：“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

　　劫匪回了一句脏话。

　　两边就这么对峙上了。庙里的人在中间，蹲也不是站也不是，哭的哭喊的喊。林小禾蹲在柱子后面，觉得自己像在看电影，但电影里没有这么臭的汗味，没有这么尖的哭声，没有刀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冷光。

　　对峙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小禾不知道具体多久，她只觉得腿蹲麻了。后来一个看起来像领导的人从警车里出来，跟劫匪谈了些什么。声音不大，她听不清。但结果是谈成了——劫匪同意投降，条件是让他们坐车离开。

　　警察安排了一辆大巴，让庙里的人一个一个上车。劫匪混在人群里一起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分开。

　　林小禾排在中间。她低着头，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走到大巴门口的时候，她往车里看了一眼——然后她看见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刚才那三个劫匪之一。

　　他换了衣服，把外套脱了，但脸没变。林小禾认出了他的眼睛。那个男人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小禾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应该去告诉警察。她刚跑了两步，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那个劫匪从车上跳下来，几步就到了她身后。林小禾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本能地一甩，没甩掉。

　　同一时间，警察也动了。

　　带头的那个警察一直盯着大巴这边，他看见了劫匪跳下车，看见了林小禾被抓住，也看见了劫匪腰里别着的东西——一把枪。警察举起了枪，喊了一声：“不许动！”

　　劫匪没有动。他把林小禾拽到身前，挡住了自己。

　　林小禾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很乱，又很清晰。她听见警察在喊话，感觉到劫匪的手臂勒着她的脖子，闻到劫匪身上的烟味和汗味。她想：我会死在这里吗。

　　然后她看见了劫匪腰里的那把枪。

　　离她的手很近。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子。也许是没有胆子的人反而会做出最不要命的事。她的手伸过去，抓住了那把枪。劫匪没想到她会抢枪，下意识地松了一下手。就这一下，枪从腰带里被拽了出来。

　　枪响了。

　　林小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扣动扳机的。她只记得一声巨响，手被震得发麻，耳朵嗡嗡地响。劫匪也吓了一跳，松开了她。她摔在地上，看见一个人倒在不远处——不是劫匪，是一个警察。那个举枪喊“不许动”的警察。

　　她打中的是警察。

　　劫匪也被枪声吓了一跳，转身要跑。林小禾趴在地上，脑子还是懵的，但她看见那把枪掉在了几步之外。她爬过去，伸手去够。

　　劫匪也回过身来抢枪。

　　两个人滚在一起，手抓着同一把枪。林小禾的手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消失，但手不肯松开。劫匪比她壮，快要抢过去了。

　　又是一声枪响。

　　林小禾不知道是谁开的枪。她只看见劫匪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倒下去。后面有其他警察赶到了，开枪打中了劫匪。

　　她躺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枪。有人从她手里把枪拿走，有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有人在喊“这个女的也是同伙”。她想说我不是，但她张不开嘴。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眼前的东西在晃。

　　她被人推着往前走。经过大巴的时候，她看见苏心怡站在车门口，白衬衫上有血——不是她的血，是不知道谁的血溅上去的。苏心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林小禾没听见。

　　她被人推上了另一辆车。

　　坐在车上的时候，她的脑子终于开始慢慢转动了。她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抢枪，开枪，打中的是警察。她想起那个警察倒下去的样子。

　　她想：完了。

　　车开了。她不知道开去哪里。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手上全是血和灰。那五块钱还在裤兜里，皱巴巴的，没有拿出来过。

　　她忽然觉得很想笑。她来寺庙烧香，求菩萨保佑高考能考上。结果香还没烧完，就出了这种事。如果菩萨真的存在，那这个菩萨一定很讨厌她。

　　车停了。她被人带下车，走进一栋楼。她看见门口挂着牌子：城西派出所。

　　她被人推进一间屋子。屋子里有长凳，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刚才在庙里的人。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抽烟，有人靠着墙闭着眼睛。林小禾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人进来，一个一个叫出去问话。叫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问话的警察看起来很年轻，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笔录纸。他问了她的名字、年龄、住址、为什么去寺庙。林小禾一一回答了。然后警察问：“你为什么要抢枪？”

　　林小禾说：“我没想抢。我看见他有枪，我怕他开枪打人。”

　　“你打中的是警察。”

　　“我知道。”林小禾的声音很小，“我不是故意的。”

　　警察没说什么。他把笔录推过来让她签字，然后叫人把她带回去。

　　林小禾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衬衫，上面有血迹。苏心怡。

　　苏心怡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一次，谁都没说话。

　　一个警察走过来把苏心怡带走了。林小禾被带回那间屋子，重新坐回长凳上。旁边一个中年女人问她：“你也是被冤枉的？”

　　林小禾没回答。

　　她靠墙坐着，闭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高考成绩还没出来。

　　但她隐约觉得，那个成绩，可能已经跟她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