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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绕路 江沝去食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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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江沝到教室的时候,杜芩邻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正低着头看手机,马尾扎得高高的,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冲江沝笑了一下。
“早啊。”
“早。”江沝把书包扔到桌上,坐下来,“你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杜芩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但江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看了她一眼。
杜芩邻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快乐小狗,班上同学都这么叫她。
因为她永远在笑,永远精力充沛,永远能在任何尴尬的场合里活跃气氛。
但江沝认识她三年了。
他知道她有时候笑,只是因为应该笑。
就像现在。
“你没事吧?”江沝问。
杜芩邻抬起头,眨了眨眼:“我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你看起来……”
“看起来怎么了?”
江沝想了想,说不上来。
她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到不正常。
“没什么。”他说。
杜芩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些:“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昨晚想祁淼想到几点?”
“谁想他了!”江沝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
杜芩邻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形:“好好好,你没想,你没想。”
江沝瞪了她一眼,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问:“那个……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杜芩邻装作没听见,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
“杜芩邻。”
“嗯?”
“我问你话呢。”
“你问什么了?”杜芩邻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没听见。”
江沝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掐死她的冲动。
“祁淼的微信号,”他咬着牙说,“打听到了吗?”
杜芩邻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大,像一朵花一点一点绽开。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但又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得意,而是那种“我懂你”的默契。
“没有。”她说。
“……没有你笑什么?”
“笑你果然问了。”杜芩邻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昨天在论坛上翻了一圈,又问了几个三班的人,结论和昨天那张截图差不多——这人确实不用微信。”
“不可能吧?”江沝皱起眉头,“这年头还有人不用微信?”
“有啊,”杜芩邻说,“要么是山顶洞人,要么是……”
她顿了一下。
“是什么?”
“要么是他不想让别人找到他。”杜芩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淡了一点。
只是一瞬间,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变得很平,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但只有一秒。
下一秒她又笑了起来,拍了拍江沝的肩膀:“不过你放心,我杜芩邻想找的人,还没有找不到的。你给我两天时间,我保证把他微信号挖出来,就算他没有,我也帮他注册一个。”
“你别搞那么大动静……”江沝有点慌。
“知道知道,”杜芩邻摆摆手,“低调,我懂的。”
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周,说话慢吞吞的,像开了0.5倍速,他翻开课本,开始讲《诗经》里的《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江沝趴在桌上,盯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祁淼。
不是故意想的,是脑子自己动的。
他想起祁淼念他名字时的声音——“两个水,念zhǐ”——语调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对待这两个字,而不是把它们当成一个奇怪的符号。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念他的名字。
大多数时候,老师点名会念成“江水”,同学叫他“江冰”,甚至有人开玩笑叫他“江两水”。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别人念错的时候纠正,习惯了纠正之后别人说“哦哦哦不好意思”,然后下次继续念错。
但祁淼没有念错。
祁淼看到他的校牌的第一秒,就念对了。
“你名字里才两个水,比我少一个。”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笑,没有调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像“沝”这个字不是一个生僻的、奇怪的、需要被记住的例外,而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本来就该被认识的字。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被人认真地看了一眼。
“江沝。”
语文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江沝猛地坐直了身体。
“《关雎》这首诗,讲的是什么?”周老师慢吞吞地问。
江沝眨了眨眼。
完了,他一个字都没听。
旁边杜芩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爱情。”
“爱情。”江沝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当然知道是爱情。我是问你,具体是怎么表达的?”
江沝:“…………”
杜芩邻用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悄悄推过来。
江沝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叫你上课走神,活该。”
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那你倒是帮我啊。”
杜芩邻又写了一行:“叫妈妈。”
江沝把她的本子推了回去,决定靠自己。
“就是……”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回忆起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用那个……鸟……来比喻……”
“鸟?”周老师的眉毛挑了起来。
“就是那个……雎鸠……一种鸟……”江沝硬着头皮往下编,“它在河边叫,然后君子就想娶淑女……嗯对……大概就是……看到喜欢的就想追?”
周老师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慢吞吞地说:“虽然表达得不太准确,但意思差不多。坐下吧。”
江沝松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杜芩邻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笑什么笑。”江沝瞪她。
“笑你,”杜芩邻毫不客气,“你要是追祁淼的时候也这么笨,那可就完蛋了。”
“谁说我要追他了?”
“你脸上写的。”
江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杜芩邻看着他这个动作,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就在她低头擦眼泪的那一瞬间,江沝看到了一个很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
她的笑容消失了。
只是一瞬间。
快到像是一个错觉。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笑了起来,把一张纸条塞进江沝手里。
纸条上写着:“放心,姐帮你搞定。”
江沝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杜芩邻在写完那张纸条之后,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消失在云层里。
杜芩邻看着那些鸟,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淡了。
没有人在看她。
所以她不需要笑。
她的表情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近乎空白。
那双总是弯成月牙形的眼睛里,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是疲惫还是疏离的东西。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偷偷看手机的江沝。
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
像戴上一副面具。
自然,快速,毫无破绽。
“江沝,你手机再亮出来我就举报你了。”她说。
江沝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
杜芩邻笑了笑,翻开课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她没有给江沝看。
上面写着:“真羡慕你,还有想要的东西。”
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然后用笔把它涂掉了。
涂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写过一样。
上午的课结束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热闹起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讨论着中午吃什么,往食堂的方向涌去。
“走,吃饭去。”杜芩邻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你先去吧,”江沝说,“我找老师问个题。”
“哟,这么用功?”杜芩邻挑了挑眉,“行吧,那我先走了。给你带瓶水?”
“不用。”
“确定?”
“确定。”
杜芩邻点点头,背上书包走了。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正好和走廊里的几个女生碰上了,那几个女生笑着跟她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叽叽喳喳地聊了几句,然后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她走在人群中间,笑着,说着,看起来很热闹,很开心。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的脚步比旁边的人快一点点。
不是急着去吃饭。
是急着离开。
江沝等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他其实没有什么问题要问老师,他只是想等人都走了再走。
因为他想绕一段路。
经过三班。
三班的教室在走廊的另一头,和他所在的七班隔了四个班级。
他平时从来不走那条路,因为绕远。但今天他想走。
不是想见谁。
就是想看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三遍“我就是随便走走”,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去了食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江沝走过四班、五班、六班,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三班的门关着。
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教室里的样子——桌椅摆放整齐,黑板上还留着上午的板书,地上有几团被揉皱的纸。
没有人。
江沝站在三班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祁淼的座位在哪里?祁淼的书桌上有什么?祁淼是不是也像他一样,会在课本的空白处乱涂乱画?
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太奇怪了。
他就像一个跟踪狂。
江沝收回目光,转身准备走。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他转身的时候,肩膀撞到了另一个人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抱歉——”
江沝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祁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