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天妤ty

1、辞职追星 二十七

　　二十七岁的余峥峥是个疯狂的追星族。疯狂到什么程度呢？自家偶像工作室要招生活助理，她“毅然决然”地辞掉了金牌律所的工作，把自己那份完美履历投给了那个前途堪忧的“家庭作坊”。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经纪人裴娜坐在中间，旁边是执行经纪杨鑫，右边是宣传李佳慧。
　　裴姐低头看了看简历，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模样大概二十六七岁，瘦，特别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空气刘海齐肩短发，鼻梁上架着副银框眼镜，脸上没什么妆。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裴姐想了半天，觉得像在法庭上等待宣判。
　　“P大法学硕士，曾任职于萧苒律师事务所，”她念出来，语气里有一点困惑，“你这么优秀，为什么来应聘生活助理？”
　　“体验生活。”她平静地说。
　　总不能说，我觊觎你们老板吧？
　　“生活助理可不轻松啊。”
　　余峥峥笑了：“姐，我之前干的可是律师呢。”
　　裴姐看着她：“行业跨度这么大，你觉得你的优势是什么？”
　　“脑子转得比别人快，学习能力比别人强，再加上，我可以全年无休。”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保温杯。
　　“来了？”裴姐说，“看看吧。”
　　男人斜靠在椅背上，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他看了女主一眼，然后低头看她的简历。
　　“就这个吧，”男人补了一句，“看着聪明。”
　　他说完，丢下了一句“去忙了”之后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裴姐冲女主抱歉地笑了笑：“他就这样。行的话下周一来上班？”
　　余峥峥点了点头，看不出任何情绪。

　　晚上，余峥峥回到出租屋，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本旧杂志。
　　封面是十年前的照片。他演一个草原少年，骑在马上，长发被风吹起来，笑容张扬得像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她那时候十七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降临在她身上的一切让她对明天失去希望。电视机正巧在播放这部剧，她看着那个骑马的人，觉得世界上怎么还有人能笑得这么好看。
　　好在她够顽强，在那些最困难的日子中间活了下来，没有去死——以市状元的身份考入P大，不辜负父亲在世时的期许；一年过法考，当上律师，报答萧苒当年的恩情。
　　后来她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那台忘了关的电视，如果没有那个笑容，她还会不会想活。
　　会的，会。毕竟她是余峥峥。
　　只是不得不承认，这十年来，遥不可及的云巴图影响了她很多，很多。
　　她把杂志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她很努力地在生活，面对命运的残忍。
　　只是她现在有点累了，想逃到那个离他更近点的地方。
　　窗外救护车经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起来，等待又一个失眠的夜晚。

　　第二天，萧苒发来消息，问余峥峥最近怎么样。她到现在还以为余峥峥是工作压力大，在闹脾气，休息一阵就会回来——毕竟她能力够，上升空间也大，更别讲萧苒在律所怎样厚待她，入职一两年就带她办了不少大案。
　　这样的条件，任谁说干就不干，都有点不识好歹了吧？
　　余峥峥不知道如何回复，只能如实招来：“姐，我找到新工作了。”
　　她看着萧苒立刻弹过来的“你在开玩笑吗？”，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萧苒那张写满“怒其不争”的脸。
　　但总归是“哀其不幸”占了上风，萧苒转而又语气心疼道：“那没事了，你开心就好。记得按时吃饭，去看医生。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别硬撑着知道吗？”
　　母亲离世后，比她大15岁的萧苒就成了她的第二个妈。帮她打赢父母的案子，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资助她上大学、读研究生……放弃从事律师行业，她最对不起的，就是萧苒。
　　可是她也再也无法忍受，那种直面黑暗，却无力改变的滋味了。她的内心，也还存在着一大块可怕的空缺。

　　入职第一天，余峥峥提前了半小时到工作室。
　　门开着。裴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合同，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看见她，抬了抬下巴：“这么早？”
　　“习惯。”
　　“吃早饭了吗？”
　　余峥峥顿了顿：“吃了。”
　　裴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用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是你的位置。电脑密码贴在显示器后面。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余峥峥坐下来，环顾四周。
　　工作室比她想象的小，难怪总被人调侃是“家庭作坊”。一个开放办公区，三张桌子排成一排，靠墙是一整面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满了行程和备注——“20号《长安》定妆”“23号品牌活动”“27号飞上海”。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几个人轮流写的。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谁用完了胶棒不放回去谁是狗”。
　　她忍不住多看了那张便利贴一眼。
　　八点半，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嘴里叼着半个包子，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一边打电话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含糊不清道：“……行行行我知道了，我跟老板说，您别急别急……”
　　挂断电话后，他吞下剩的半个包子，叹了一口气。看见余峥峥，他只是简单地点点头表示欢迎，说了句自己叫“杨鑫”。
　　李佳慧姗姗来迟，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一进门就喊：“新来的呢？让我看看！”
　　余峥峥唰地站起身来，让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瘦，”李佳慧感叹道，“太瘦了。我的衣服你肯定穿不上。不过没关系，咱俩身高差不多，以后可以换着穿——前提是你得先胖十斤。”
　　“佳慧，”裴娜头也没抬，“别吓她。”
　　“我哪有吓她，我是在关心新同事。”李佳慧把一杯奶茶放在余峥峥桌上，“给，见面礼。三分糖的，我看你就像喝三分糖的人。”
　　余峥峥看着那杯奶茶，想说“我不喝甜的”，但李佳慧早已转身离开，并和杨鑫拌起了嘴。
　　“你昨天那个方案写的什么东西？”
　　“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
　　争吵声越来越大。
　　裴娜终于抬起头：“你们俩，出去吵。”
　　两人立刻闭嘴。
　　余峥峥默默把奶茶推到桌角，打开电脑，核对起云巴图未来一周的行程。片场、采访、品牌活动、转场……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白。
　　看来当明星也并不比普通人轻松。至少看云巴图是这样。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那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巴图”。里面存的都是他喜欢喝的咖啡温度、他讨厌的食物的种类、他习惯的作息时间、他每年固定休息的日子。
　　她还想编辑些什么，却警告自己：不要了。这些都是以前的余峥峥做的事。现在的余峥峥，只是一个生活助理。
　　她关掉备忘录，打开工作文档，整理起明天的行程。

　　云巴图将近中午才从健身房赶过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是肩上挂了条毛巾擦汗。
　　余峥峥识相地站起身，去衣帽间给他找衣服。聪明人干聪明事，余峥峥三下五除二就给云巴图找到并搭好了一套休闲装。
　　“云老师……”她声音微颤。
　　接过衣服的时候，云巴图朝她笑了笑：“谢谢啊。”
　　余峥峥扶了扶眼镜，没做任何回应，又回到工位上“忙活”。云巴图下午还有杂志要拍，在工作室待不久。想到这里，余峥峥松了一口气。

　　中午，李佳慧点了外卖，招呼大家一起吃。余峥峥很为难，面对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她没什么食欲。
　　好在云巴图在减脂期，不小心多点了一份沙拉，便扔给了借口“吃不了重口”的余峥峥，自己则端着另一份进了化妆间，等待妆造师，顺便休息。
　　“老板这段时间不太喜欢和我们一起吃饭。”李佳慧解释道。
　　“为什么？”余峥峥很震惊，以为这背后藏了什么“工作室风云”。
　　李佳慧双手一摊，示意余峥峥看看桌上的菜：“减脂期，看了难受呗。”
　　余峥峥后知后觉地笑出了声，接着看向那盒沙拉，犹豫了一下，打开盖子，吃了两口。生菜有点苦，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杨鑫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突然“啧”了一声。“营销号又开始了，”他把手机递过去，“说老板跟那个谁……就上次合作的女演员，说是‘深夜密会’。”
　　李佳慧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图糊得连脸都看不清，也敢发？”
　　“流量嘛，谁管真假。”杨鑫把手机扔到桌上，“要不要回应？”
　　裴娜端着咖啡走过来：“不用。越回应越来劲。”
　　“行吧。”杨鑫又扒了一口饭，突然抬头看余峥峥，“你觉得呢？”
　　余峥峥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裴姐说得对。”她说，“这种没有实锤的料，回应就是给热度。再说了，云老师也三十九了，只是演员，谈恋爱又不会怎么样。”
　　杨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余峥峥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和早上不太一样了——不是警惕，更像是在重新评估。
　　“你这话要是敢说出去，小心被小云朵们揍死。”李佳慧骂骂咧咧地来了一句。“小云朵”是云巴图的粉丝名。
　　“为什么？”余峥峥不理解。
　　李佳慧道：“咱家老板这些年，虽说起起落落落，但从来都没少过梦女——明面上敢谈恋爱不等于自寻死路吗？再说了，哪个女孩子能接受的了自己的白马王子和别的公主跑了？”
　　“说不定就有女孩子喜欢当小美人鱼，只是追求一颗纯洁的灵魂——云老师还是有很多理智粉的。”余峥峥淡淡道。
　　李佳慧“不服气”：“那样的粉丝少之又少。要真每个粉丝都这么‘懂事’，我们哪至于每次花上千块钱去请安保呢？”
　　余峥峥还想再辩驳些什么，门关处却传来了进门的声响。来人留着夸张的金色长发，白色西装外套，粉色深V内搭，一米八的大高个，却因妩媚而显得娇柔。一开口便是：“亲爱的们，我来了呀。”
　　听得余峥峥一身鸡皮疙瘩——她不是歧视，只是单纯因为没怎么见过世面而不自觉地升起了一股尴尬。
　　金发男子目光犀利，很快就注意到了办公室的这道“新风景”，上前与余峥峥打趣：“新来的吧，欢迎欢迎。我是苏格，这儿的妆造师，签合约的那种，有活动的时候才会来。”
　　“谢谢，余峥峥，新来的生活助理。”余峥峥微微一笑。
　　苏格霎时“脸色一变”：“如果你未婚未育，且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在这位置上可小心点了。”
　　“为什么？”余峥峥一脸茫然。
　　“之前的几个生活助理，不是结婚就是生孩子去了，都没干超过两年。我们都开玩笑说干脆把这个位置空着，建座观音庙得了。”
　　余峥峥想了想，看着他：“那我争取当个例外吧。”
　　苏格被她的认真逗笑了：“你还挺有志气。”
　　余峥峥点点头，苏格乐呵呵地看向裴娜，小声地来了一句：“这个新来的，还挺好玩。”
　　“你别玩她。”裴娜头也没抬，一脸黑线：她怎么感觉，工作室不是多来了个人，而是她又多带了个孩子。
　　苏格被裴娜怼了一句，也不恼，笑嘻嘻地拎着化妆箱进了化妆间。

　　“巴图，你那个新助理，挺有意思啊。”苏格一进去，就大嗓门地来了一句。
　　云巴图的声音闷闷的，被惊扰得困意全无：“嗯。”
　　“什么来头啊？感觉不太像干这行的。”
　　“律师，萧苒律师事务所的。”云巴图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苏格惊了一下，难以置信道：“大律所啊，主动离职的吗？”
　　“嗯，”云巴图补了一句，“其实面试助理的时候我都在外边听着，面了一圈人，动静都挺大的，就她的时候最安静，以至于我以为人都走了，才进去见着了她”
　　“是，这姑娘太安静了。”
　　“我就觉得，她可能是遇见了什么事吧。比起找工作，她更像是来逃难的。”
　　苏格知道云巴图是在余峥峥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所有工作室的人都有目共睹，心知肚明。
　　苏格难得有文化了一回：“‘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呐。’”
　　苏格还想说什么，被云巴图一句“你画不画”堵了回去。
　　“你今天这身休闲装不错啊，终于搭对了一回，看来是我教导有方。”苏格的嘴闲不住，又换了个话题
　　“……”
　　“懂了，不是你搭的。看来你真招对人了。”
　　“……”

　　下午两点，云巴图从化妆间出来。
　　苏格给他做了一个偏硬朗的造型，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整张脸。还换了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余峥峥正在整理明天剧组对接的物料，余光瞥见他出来，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
　　“车到了。”杨鑫挂了电话，“楼下。”
　　云巴图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裴娜，不是看杨鑫，是看那个角落。
　　“那个——”他顿了一下，有些生分，“余峥峥。”
　　余峥峥站起身：“在。”
　　“下午的拍摄你也跟着去。有些东西要拿。”
　　“啊？……好。”
　　她抓起包，跟上他的步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裴娜，裴娜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去吧，没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云巴图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抓紧时间休息。余峥峥站在另一角，手里攥着包带，眼睛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你以前没做过这行？”他突然开口。
　　余峥峥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衣帽间里衣服怎么搭？”
　　她顿了顿：“……之前的助理留了记录。”
　　余峥峥说谎了——找得对位置是因为她早早就来熟悉地方了，自然知道衣帽间在哪，衣服都怎么放；会搭衣是因为她这些年看了他不下一千套的造型，早把适合他的穿搭公式都烂熟于心了，能不会搭吗？
　　但她哪能说呢？说出来不奇怪吗？她也不想说。
　　这些年，她为了好好活着，撒过许多无关痛痒的谎话。
　　说她很好，家里也是。
　　说她没事，没有情绪。
　　说她还行，还能撑住。
　　说得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电梯间内持续了一段时间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云巴图先走出去。余峥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楼下的保姆车已经等着了。司机老张开了门，云巴图坐进去，余峥峥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副驾驶。
　　“你坐后面。”云巴图说，“副驾驶不安全。”
　　余峥峥愣了一下，换到后排，和他隔了一个座位。
　　车子发动。她闻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是他身上的香水。她不敢侧头，只敢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震了一下。是裴娜发来的消息：“在摄影棚好好学点东西。”
　　余峥峥回了一个“好，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