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杨柳枝 非常的甜 ...
-
清明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不对,不是好像——他确实在做梦。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杨柳林,千万条柳枝在风中低垂,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冷食香气,是寒食独有的味道,像隔夜的糯米糕,凉丝丝的,甜而不腻。
他赤着脚站在柳树下,低头看见自己的青衫不知何时变成了白色,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贴在身上。他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抱住了手臂。
“又不好好穿衣服。”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明还没来得及转身,一件外袍就落在了他肩上。那外袍带着体温,暖烘烘的,上面有松木和冷食的香气。清明转过头,看见寒食站在他身后。梦里的人比现实中年轻一些——或者说是清明从未见过的模样。寒食没有穿他惯常的那身白衣,而是一身玄青色的长衫,头发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的面色不像平时那样苍白,而是带着一种润泽的、活生生的气息,像春天里刚被雨水浇透的泥土。
“寒食?”清明愣住了,“你怎么……”
“怎么在你的梦里?”寒食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是我的梦,清明。是你闯进来的。”
清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又看了看寒食的玄青色长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身打扮,这个场景,这种氛围……
“这是什么时候?”他问。
“你猜。”寒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杨柳林的深处。他的脚步很轻,玄青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清明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脚底的草叶柔软得像绒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这是很久以前的春天。”寒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清明从未听过的怀念,“久到……人间还没有‘清明’这个节气。久到我还不是神君,你也不是历神。”
清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加快脚步追上去,伸手拉住了寒食的袖口。寒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温柔的,怀念的,还有一种清明看不懂的、深沉的占有。
“那我是谁?”清明问。
“你是……”寒食转过身,抬手轻轻拂去清明肩上的一片柳叶,指尖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酥麻,“你是这天地间第一缕清明风。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千年。”
清明愣住了。
“三千年?”
“嗯。”寒食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寒食节诞生的时候,清明还没有成型。我每年春天都在这里等,等那一缕风吹过来,带着杏花和雨水的味道。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味道,我想记住一辈子。”
清明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你真的来了。”寒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你有了自己的意识,有了自己的名字,成了当值历神。你不再是一缕风了,你是清明——是人们用来怀念故人的日子,是春天里最重要的节气。”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清明的眉心,那里有一枚旁人看不见的印记,是清明诞生时天地烙上去的。
“但你不知道,”寒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在你还是一缕风的时候,我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手指从清明的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落在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清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寒食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以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是那些年我教你认字的时候?是我给你煮茶的时候?是我帮你擦眼泪的时候?”
清明的脸烧了起来。
“都不是。”寒食的手指从清明唇边移开,转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是你还是风的时候。每年春天,你从我身边吹过去,我都会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抓不住。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让你停下来,哪怕只是一瞬间……”
“寒食……”
“后来你终于停下来了。”寒食握紧了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有了身体,有了名字,你会笑会哭会生气。但你忘了一切——忘了你曾经是风,忘了你每年春天都会从我身边经过,忘了你曾经……在我掌心里停留过。”
清明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明明这只是一个梦——但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像一根被埋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哑着嗓子问。
寒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温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隐忍了很久的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喜欢我,是因为你欠我什么。”
清明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你喜欢我,”寒食的声音很轻,“应该是因为现在的我。不是因为我等了你三千年,不是因为我为你做了什么。只是因为我——是我。”
杨柳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柳枝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低声耳语。清明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寒食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寒食教他认字时温柔的声音,想起寒食把热茶推到他面前时微微泛红的耳根,想起寒食在他冷言冷语后依然微笑的眼睛,想起寒食在杏花树下说“好,我习惯给你煮一辈子的茶”。
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在寒食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说“从诞生那天起,就只看你”。
原来那不是从诞生那天起。
原来还要更早。
早到他还是一阵风的时候,早到他还没有眼睛可以流泪、没有嘴巴可以说话、没有心脏可以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每年春天穿过这片杨柳林,从那个人的指尖掠过,在他掌心里短暂地停留,然后又匆匆离去。
他不知道,但他身体里的每一寸都记得。
清明抬起头,看着寒食。梦里的寒食比现实中更加鲜活,面色红润,眼睛里没有那些疲惫和隐忍,只有一种坦荡的、毫不掩饰的深情。
“寒食。”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寒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都因为这个愚蠢的问题而亮了起来。
“你说呢?”他反问。
“我要听你说。”清明固执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开始翘了,“你从来没有说过。从来都没有。”
寒食看着他这副又倔强又期待的样子,胸口涌上一阵酸软。他叹了口气,伸手捧住清明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泪。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低而郑重,像是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含了很久很久,终于舍得说出口,“从你还是风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喜欢了三千年,还会继续喜欢下去。”
清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伸手攥住寒食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寒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很多年前安抚那个刚诞生的、爱哭的小小历神一样。
“你混蛋。”清明闷声说,声音又哑又软。
“嗯,我混蛋。”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不喜欢我。”
清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你哪里来的错觉觉得我不喜欢你?”
寒食眨了眨眼:“你之前不是一直在躲我吗?”
“那是因为——”清明的脸涨得通红,“那是因为我想变强了来保护你!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才——”
他猛地闭上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寒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所以你喜欢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你刚才不是已经替我说了吗。”清明把脸别到一边,耳根红得能滴血。
“我想听你说。”
清明咬了咬牙,把脸转回来,直直地盯着寒食的眼睛。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因为咬牙而微微发白——但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要把这三千年的分量都装进去。
“我喜欢你。”他一字一顿地说,“从我还是风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虽然我忘了,但我的身体记得。每年春天从你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都想停下来——但我停不下来。现在我能停下来了,我就哪儿都不去了。”
寒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他一把扣住清明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昨天晚上那个温柔的、试探性的吻。这是一个积压了三千年的吻——带着等待的焦灼、带着思念的苦涩、带着终于得到回应的狂喜。寒食吻得又深又重,舌尖撬开清明的唇齿,掠夺他口中每一寸领地,像是要把三千年的份都补回来。
清明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了寒食的衣襟,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推开他——他踮起脚尖,把自己更紧地贴上去,张开嘴回应这个吻,笨拙而热烈。
杨柳林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千万条柳枝在空中飞舞,柳絮如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人交缠的发丝上,落在紧贴的肩头上,落在十指交扣的手掌间。
寒食终于放开他的嘴唇,但没有退远,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清明。”寒食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这不是梦。”
清明愣住了。
“什么?”
寒食退后半步,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这不是梦,”他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神力织出来的记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在醒来之后记得。”
清明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你设计我?!”
“我没有设计你。”寒食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是你自己说喜欢我的。”
“那是因为我以为这是梦!”
“所以呢?”寒食向前一步,清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抵上了一棵粗壮的柳树。寒食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树干上,微微俯身,目光从上方笼罩下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梦里说的话不算数?”
“我——”
“那要不要醒来再说一遍?”
清明被逼得无处可退,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寒食。梦里的寒食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他被困在树干和寒食的身体之间,反而觉得自己才是被完全笼罩的那一个。寒食的眼神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退让的目光——而是一种猎食者般的、志在必得的笃定。
清明忽然明白了。
什么虚弱,什么需要保护,什么“对付你足够了”——全都是真的,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真”。寒食确实虚弱,确实需要保护,但在他面前,寒食从来都不是猎物。
他才是。
从始至终,他都是被寒食盯上的那一个。
三千年前是风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寒食。”清明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
“打算什么?”
“打算……”清明咬了咬下唇,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打算让我喜欢上你?”
寒食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清明的心脏也跟着一起颤抖。
“不是打算让你喜欢上我。”他说,拇指轻轻擦过清明的下唇,目光暗沉而温柔,“是打算让你知道——你已经喜欢我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清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寒食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喜欢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久到他以为那些心动是最近才有的,其实它们一直都在,像春天里的杨柳根,深深地扎在泥土下面,看不见,摸不着,但从来没有停止生长。
“你这个人……”清明的声音闷闷的,眼眶又红了,“你真的太狡猾了。”
“嗯。”
“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告诉你你会信吗?”
清明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寒食笑了,伸手把他从树干前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他说,“让你自己想起来。让你自己说出来。这样你就不会逃了。”
清明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杨柳林里的风渐渐小了,柳絮安静地飘落,像是春天在下雪。
“寒食。”
“嗯。”
“我不会逃的。”
寒食的手臂收紧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从来都逃不掉。从你还是风的时候,就逃不掉了。”
清明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那你也是。”他说,“你也逃不掉。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给我煮茶。”
“好。”
“煮一辈子的茶。”
“好。”
“不许反悔。”
寒食低下头,在清明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不反悔。”
杨柳林在风中轻轻摇曳,千万条柳枝低垂如帘,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绿意之中。清明闭上眼,在寒食的怀里沉沉地睡去——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没有梦,只有安心。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寒食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玄青色的外袍——梦里寒食穿的那件。窗外天已经亮了,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柳枝编的手环,细细的,嫩绿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柳枝上嵌着一朵小小的杏花,花瓣洁白如雪,花蕊金黄。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
“醒了?”
寒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明抬头,看见寒食端着一碗粥站在那里,今天穿的是惯常的白衣,面色还是有些苍白,眉间的青色印记温润如水——和梦里那个玄青色长衫的、鲜活锐利的寒食判若两人。
但清明知道,那是同一个人。
那个等了他三千年的人。
“寒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清明举起手腕上的柳枝环,看着他:“这是你编的?”
寒食走过来,把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目光落在那根柳枝环上,嘴角微微翘起。
“嗯。”他说,“好看吗?”
“好看。”清明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杏花,“你什么时候编的?”
“天没亮就起来了。柳枝要趁露水没干的时候编,才不容易断。”
清明看着手腕上的柳枝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寒食的眼睛。
“寒食。”
“嗯。”
“我喜欢你。”
寒食的手顿住了。
他站在床边,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敢相信,又从不敢相信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碎掉的欢喜。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再说一遍。”
清明从软榻上坐起来,伸手握住他端碗的手,把粥碗接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握着他的手不放。
“我说我喜欢你。”清明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带着笑,“不是因为在梦里说了什么,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前世今生。就是因为你是你——你是会给我煮茶的寒食,是会在杏花树下等我回家的寒食,是会偷偷编柳枝环放在我手腕上的寒食。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寒食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原地,被清明握着手,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清明看见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无声地落在衣襟上。
“你别哭啊——”清明慌了,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我、我说喜欢你你怎么还哭了——”
“我没哭。”寒食哑着嗓子说,眼泪却越流越多。
“你明明就在哭——”
“我说没有就没有。”
清明看着他那副明明哭得一塌糊涂还要嘴硬的样子,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从软榻上跪坐起来,双手捧住寒食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寒食。”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嗯。”
“别哭了。我在呢。”
寒食抬起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清明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里有心疼、有欢喜、还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疼的深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寒食哑着嗓子说。
“跟你学的。”清明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在他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左眼,右眼,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不是深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慢慢地蹭了一下。像两片杏花瓣在风中相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温柔得让人想哭。
寒食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了清明的脖子,把这个吻加深了一些。
窗外的杏花被风吹落,花瓣飘进窗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肩头。
二
那天下午,萧南烛又来送青团。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廊下。清明靠在寒食肩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枝,笨手笨脚地学着编什么东西。寒食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一步一步地绕、穿、拉紧。
“不对,这里要这样绕过去。”
“太难了——!”
“不难。你看,这样……”
“寒食。”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比我厉害?”
寒食想了想,认真地说:“也不是。有一样你比我厉害。”
“什么?”
“哭。”寒食面无表情地说,“你哭起来比我厉害多了。声音又大,眼泪又多,小时候每次哭都要哄半天——”
“寒食!!!”清明的脸瞬间涨红,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寒食笑着往后躲,清明扑过去,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廊下的软榻上。清明压在寒食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还捂着他的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不许说!不许提!忘了!全部忘了!”
寒食被他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他伸出手,在清明的手腕上轻轻捏了一下——那里还戴着今早编的柳枝环,杏花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是好看。
清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松开捂着寒食嘴的手,但没有从他身上起来。两个人就那样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地对视着,呼吸交缠在一起。
“寒食。”
“嗯。”
“我想亲你。”
寒食的耳根红了,但没有移开目光。
“那你倒是亲啊。”他说。
清明低下头,吻住了他。
萧南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语,又从无语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麻木。
他默默地转身,把食盒放在门外,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院子里传来清明的一声惊叫——“萧南烛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然后是寒食低沉的笑声,和清明恼羞成怒的追打声。
萧南烛站在门外,看着满院的杏花,摇了摇头,笑了。
尾声
那天晚上,清明躺在软榻上,举着手腕看那个柳枝环。杏花已经完全蔫了,但柳枝还是青翠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寒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壶温好的酒,在他身边坐下。
“不喝茶了?”清明问。
“晚上喝茶睡不着。”寒食把酒倒进两只杯子里,递给清明一杯,“今天是好日子,喝点酒。”
清明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是桂花酿,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酒的微醺。
“寒食。”
“嗯。”
“你说你等了我三千年。”
“嗯。”
“那三千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寒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想过。”他说,“很多次。”
清明的心抽了一下。
“每次你的神力变弱的时候?”
“不是。”寒食摇了摇头,“是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强、一天天离我越来越远的时候。你开始躲我的那段时间,我想过——也许你不需要我了。也许我应该放手,让你去走自己的路。”
清明的眼眶热了。
“但是每次这样想的时候,”寒食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如水,“春天就又来了。清明风又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杏花和雨水的味道。我就想——再等一年吧。再等一年,如果他还是不喜欢我,我就——”
“你就什么?”清明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就继续等。”寒食笑了笑,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你看,我这个人,真的很没出息。”
清明放下酒杯,翻身跨坐在寒食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没出息。”他说,声音又哑又凶,“你是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寒食仰头看着他,月光从清明的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他看见清明的眼泪在月光下闪烁,像碎掉的星星。
“那你喜不喜欢这个傻子?”寒食问,声音很轻,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有泪光。
清明低下头,额头抵着寒食的额头。
“喜欢。”他说,“喜欢得要命。”
寒食闭上眼睛,双手环上了清明的腰。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桂花酿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杏花在月光里安静地飘落。
清明在寒食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后被寒食扣住后脑勺,变成了一个绵长的、温柔的吻。
“寒食。”清明在接吻的间隙含含糊糊地叫他。
“嗯。”
“明年清明,你还在吗?”
“在。”
“后年呢?”
“也在。”
“永远都在?”
寒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清明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三个字。
清明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寒食的肩头。
他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那三个字,他从还是一缕风的时候就听过了。每年春天,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个人都会在杨柳树下低声说一遍——
三千年来,从未间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