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竹槿依旧》若水长东

2、举头问天归何处 挥杆起义离家乡 离开家乡

　　自道人异梦，至今也有五十年了。沧桑惜别光阴，留得满头白发。滴水尚能自暖，垂暮之人，唯余孤寒。
　　五十年来，他未曾见得矫世变俗的人事物，黎民百姓依旧困于水深火热中。
　　道、阴阳、善恶，真的存在吗？
　　当初梦到的那个凤凰，真的下凡了吗？还是他忧愁过久安慰他的梦？
　　在生命的尽头，他恍惚了。这辈子信仰的正道，信仰的解脱，真的会降临么？
　　他咳着血，虚软地跌坐树旁。他这一生拼尽气力生存，不悔、不怨。他不杀、也不抗，在世界的角落拯救了那么多失去父母的小孩，教给他们生存的技能，已经了却使命，该结束了。
　　若天道真存，他愿即刻叩问；若大道本虚，他又该魂归何方？
　　眼帘缓缓垂落，一生的光景如潮水翻涌。他看到意气风发的书生站在公仓前为灾民讨粮，也看到年老色衰的道人与徒弟争吵。
　　秋意如毒酒，枯了枝条。
　　黄叶打着旋儿覆上他的衣袍，一片叠一片。道人拿起一片叶子，笑了笑，笑它与自己一样衰老。
　　他永远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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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泼洒在土路上，洇开一片暗红。窗纸被风撕得豁牙露齿，屋内的空荡顺着破口漫出来，裹着深秋的寒意。
　　还算温暖的菜馆里，纺文镇居民个个低头丧气，听着老板娘一字一泣转述的战况。
　　朔军从草原开始向南打了两千里，沿途州县官吏望风而逃，朔军顺利南下，直逼中原。
　　五日前，黄河以北全部沦陷。曾百千年，那是中原最富饶的地方，邯郸、燕京两个历史旧都，繁荣里歌舞升平，是汉人曾经的骄傲。
　　朔人当然知道这些地方象征着什么，一火烧尽燕京太学书院，掠夺万财，屠杀万家。
　　夜色渐浓，秋风呼啸。颜采薇轻叩柴扉，步入屋室，迎着昏暗的月光，她看到母亲正坐在床上发呆。
　　屋里沉着几十年旧木的干暖味，像冬入春的午后享受阳光的老松树。
　　颜采薇慢慢跪下，眼里发酸，心里淌泪。
　　“娘，女儿不孝，未能让母亲享福。苦难愈深愈重，古人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不能冷眼见朔人蚕食我国土，屠杀我百姓，亦不能见承朝腐朽吸血之败类无所事事、贪图享乐。”
　　山河破碎，她不想一直留在纺文镇等，等什么朝廷抗朔，等什么花好月圆。
　　“我思虑已久，五日前黄河北部失陷，若朔人全渡了河，日后就有太多灾苦受了。娘，女儿不想坐以待毙，可唯独放心不下您。”
　　母亲俞期莫眼中的无神化作惊讶和欣慰，又转为担忧。她示意颜采薇过来，然后牵住了她的手。
　　“采薇，不要冲动。娘为你的勇敢骄傲，但生逢乱世，你又是女子，现在你才十七岁，太小太弱了，说过点就是没用……采薇啊，不如再修养历练一番。”
　　颜采薇看着母亲沧桑的脸，满是心疼。
　　纺文镇从前靠纺织锦绣繁荣出名过，那时镇民自建了一个镇文馆，让如今的颜采薇有机会念书学字。
　　俞期莫的父母是中医，俞期莫继承了他们的衣钵，这些年一直在镇上行医治病。
　　虽然采薇十二岁才开始与母亲学习中医，各种医书杂七杂八地看，好歹也有些本事。
　　就算没有医术，她打小和娘亲学了写字，会写字会写文书，一定不是没用的。
　　“娘，承朝皇帝偏安，只知享乐，官吏腐朽，贪墨成风。朔人此次南伐铆足了劲，就是奔着灭了承来的。”
　　总有一天会死，但哪怕死，她也不要被朔兵屠戮，屈辱地死。
　　采薇从老板娘那听说最近的起义军拿下了益阳，就在东边不远处。
　　“娘，我不能留在这里等了。我和您学了不少本事，我不是没用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我相信自己未来能有所作为。”
　　采薇说，自己要去参加起义军。
　　俞期莫再担心她，也明白留不住她，强行留下她绝对不是好事。
　　俞期莫忍着眼泪，看向昏暗的墙角，颜采薇跟随她的目光，凑过去。是一张折着的褪色《承朝疆域图》，娘说，还是采薇的祖父年轻时当差得到的。
　　颜采薇举着疆域图到了窗边月光下，仔细看着。大同、大名府、安阳……原来朔人已经侵食这样一大块领土。
　　“薇，娘想……你去吧。这地图你拿着，希望来日你能跟随义军收复北国旧土。”
　　颜采薇点点头，泛起泪。
　　俞期莫担心人军队压根不要她，更担心的她去的路上有草莽悍匪把她掠走。
　　想想就恐惧。俞期莫流起泪。若是能重来，她一定不要这个孩子，带一个无辜的生命来混乱痛苦的人世，是她放不下的负罪。
　　颜采薇拍着母亲的背，要起义的心思越发坚定。
　　娘不哭，办法总比困难多，总有一条能走的路。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若是有人来问我去哪了，娘就说我死了吧，我只是个贱民，只是个牲口，乱世里无人会在意。
　　颜采薇抱紧她，拿袖口擦去她的眼泪，又轻声安慰。等俞期莫缓了些许，颜采薇便从身后拿出两百文钱。
　　每一文钱，都快被磨去纹路了。这些年，除了纺衣织布，她也会和镇民们去四周耕地种菜，什么脏活累活杂活都干，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些。
　　俞期莫握紧采薇的手，心里波涛汹涌。她终究松了口，
　　“好，我俞期莫的女儿，不当亡国奴。”
　　“娘，照顾好自己。”
　　采薇拜托了左右邻居，求她们多帮帮忙。
　　世事艰苦，只希望俞期莫和阿姨们能互相照顾，至少让日子甜一些。
　　纺文镇上已经不见男子，稍微能劳作的也被抓去当壮丁。为了不让男娃娃上战场送命，镇里人或是把他们送去寺庙做学徒，或是争取送去签卖身契给大家族做马夫做下人。
　　何时家家粮足，何时家家团圆。
　　俞期莫还是哽咽着。“薇，衣柜里都是你爹留的几件男装，你穿着，换个发型，再出门去。安身立命之前，隐瞒自己的女子身份。若是在外遇见了咱纺文镇的孩子，一定要多帮助些。”
　　母亲边说，边往她行囊布袋里塞东西。
　　采薇犹豫了。她从来没有女扮男装过，很快被认出来，还不如不扮呢。
　　可看着俞期莫装满愁绪的眼神，还是换了男装。她看了看自己，觉得这个模样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但如果能让娘亲安心一些，采薇愿意这样自欺欺人。
　　娘，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千万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