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之》青灯色阑

6、晚风 意

　　意面店的玻璃门被风轻轻撞了下，挂在门楣的铜铃叮当作响。

　　弗里曼一屁股坐在靠窗的木质卡座里，手肘撑着桌面，手指敲了敲玻璃：“老板！两份番茄肉酱意面，再要瓶冰镇的桑娇维塞！”

　　他喊完才转头，撞进夏绥妄放空的眼神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夏绥妄，你魂儿被阿诺河的风勾走了？”

　　夏绥妄回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在指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口的热：“没什么。”

　　“没什么？”弗里曼挑眉，故意凑近，“我看你从画室出来就心不在焉的，眼睛总往河边的路灯瞟，贺教授走的时候揉你头发的样子，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夏绥妄的耳尖瞬间漫上浅红，别过脸看向窗外的河面：“别乱讲。”

　　“我乱讲？”弗里曼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整个画室谁看不出来？贺教授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上次你画砸了静物，蹲在画室里不说话，他蹲下来陪你改了三个小时，递的温水温度都刚好；上次你发烧，他连夜从学校过来，带的药都是你能喝的口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昨天，你们俩在河边散步牵手，我都看见了。”

　　夏绥妄的脸颊更红了，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那是……不小心。”

　　“不小心牵一晚上？”弗里曼拆台毫不留情，“夏绥妄，你别自欺欺人了。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在意贺教授，不然你不会连他推荐你参展，都琢磨了一下午。”

　　提到画展，夏绥妄的目光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浅蓝的眸子映着窗外晃悠的灯光，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我只是想让他看看，我的画没那么不堪。”

　　“何止没不堪？”弗里曼拿起桌上的菜单，指了指上面的星空画照片，“你那幅星空，我昨天偷偷看了一眼，比那些参展的画好看一百倍。贺教授没骗你，主题就是自由与烟火，你的画刚好踩在点子上。”

　　夏绥妄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他其实早就想好了，要答应参展。

　　不是为了让别人认可，是为了贺尘之。

　　意面很快端了上来，浓郁的肉酱香混着芝士的甜腻，飘满了整个卡座。

　　弗里曼拿起叉子，卷了一大团意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家的肉酱是老板自己熬的，炖了三个小时，巨香。”

　　夏绥妄拿起叉子，慢慢卷着意面。

　　番茄的酸甜裹着牛肉的醇厚，芝士的咸香在舌尖化开，可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满脑子都是贺尘之的声音。

　　弗里曼看他这副样子，也不打趣了，默默吃着东西，偶尔递给他一杯柠檬水。

　　窗外的阿诺河渐渐亮起了灯，暖黄的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有情侣沿着河边散步，手牵着手，低声说着话；有老人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看着河面，手里摇着蒲扇；有孩子追着路灯的影子跑，笑声飘得很远。

　　夏绥妄的目光落在一对牵手的情侣身上，脚步顿了顿，又想起昨天和贺尘之牵手的画面。

　　那时候的晚风也是这么温柔，卷着河边的草木香，贺尘之的手掌很暖，掌心带着薄茧，包裹着他的手，不紧不松，刚刚好。

　　他低头咬了一口意面，忽然觉得心里的暖意又涌了上来，压过了所有的犹豫。

　　“弗里曼。”他忽然开口。

　　“嗯？”弗里曼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地应着。

　　“我答应参展了。”夏绥妄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明天就把画送过去。”

　　弗里曼猛地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贺教授知道了肯定特别开心。”

　　夏绥妄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嗯。”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找到贺尘之的聊天框。

　　聊天框里还停留在昨天贺尘之发的消息：“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贺教授，我答应参展了，明天我把画送到学校。”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贺尘之：“好，我等你。明天上午我没课，在画室等你。”

　　夏绥妄看着消息，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弗里曼凑过来，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看吧，贺教授肯定开心坏了。他昨天还跟我说，就怕你犹豫不敢答应。”

　　夏绥妄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把贺尘之的消息截图保存了下来。

　　意面吃到一半，弗里曼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弗里曼，你在哪呢？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跟绥妄在阿诺河边的意面店呢，不回去了。”弗里曼说，“对了，妈，你上次说的那个画展，我跟绥妄说参展的事了，他答应了。”

　　“真的？那太好了。”电话那头的女人很开心，“那你们俩注意安全，别玩太晚。对了，替我跟绥妄问声好，上次他来家里吃饭，做的红烧肉他还挺喜欢吃的，下次让他来，妈再做。”

　　“知道了妈。”弗里曼笑着答应，挂了电话。

　　“我妈让你下次去我家吃饭。”他看向夏绥妄，“她做的红烧肉超好吃。”

　　夏绥妄点头，轻声说：“好。”

　　他想起贺尘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该多去走走，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一直闷在画室里。

　　吃完意面，弗里曼结了账，两人沿着阿诺河往画室走。

　　晚风比傍晚时凉了一些，卷着河边的草木香，吹得人心里舒服。

　　弗里曼走在旁边，嘴里哼着歌，脚步轻快。

　　夏绥妄走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没有城市的灯光遮挡，一颗颗嵌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像是他画里的星星。

　　他想起贺尘之说的：“色彩不是冰冷的颜料，是画家藏在画里的呼吸，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当下的风与光。”

　　原来真的有人能懂他的画，懂他的心意。

　　走到画室门口，弗里曼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记得早点去画室，我也去帮你搬画。”

　　“不用，我自己能搬。”夏绥妄说。

　　“客气什么。”弗里曼笑着说，“我跟你说，贺教授肯定早就给你准备好画框了，你明天去了就知道。”

　　夏绥妄愣了愣：“他准备画框了？”

　　“不然呢？”弗里曼挑眉，“贺教授多细心一人，早就打听好了画展的要求，肯定给你准备了合适的画框。”

　　夏绥妄没说话，心里的暖意又涌了上来。

　　他打开画室的门，走进去，开灯。

　　画室里的灯光暖黄，落在那幅星空画上，鸢尾花在街灯的光影里，像是真的在发光。

　　弗里曼跟进来，看了一眼画，赞叹道：“这画也太好看了！明天参展，肯定能拿奖。”

　　夏绥妄走到画架前，轻轻摸了摸画布上的鸢尾花，轻声说：“我只是想把心里的感觉画出来。”

　　“你做到了。”弗里曼说，“贺教授也做到了，他懂你。”

　　夏绥妄点头，看向窗外的河面。

　　河面的灯光晃悠，星星的影子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他拿出手机，又给贺尘之发了一条消息：“贺教授，晚安。”

　　很快，贺尘之回了：“晚安，早点休息，明天见。”

　　夏绥妄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幅星空画，看了很久。

　　弗里曼收拾好自己的画具，跟他道别：“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夏绥妄说。

　　画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灯光暖黄，晚风从木窗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动画布的边角。

　　他站起身，走到画架前，轻轻拂去画布上的灰尘。

　　明天，他要把这幅画送到学校，要让贺尘之看到，他的画，他的心意。

　　他走到窗边，看向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像是在对他笑。

　　他忽然觉得，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

　　简单到，只是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温柔的动作。

　　他轻轻笑了笑，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显示着贺尘之的消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贺尘之的身影，全是那幅星空画，全是明天的期待。

　　晚风轻轻吹着，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河水声。

　　夏绥妄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站在画展的现场，那幅星空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贺尘之站在画前，笑着看向他，眼里满是温柔。

　　梦里的星星，比现实里的更亮，比画里的更暖。

　　第二天一早，夏绥妄就醒了。

　　他早早地来到画室，给那幅星空画装上了贺尘之准备的画框。

　　画框是浅棕色的，跟贺尘之上次拿的纸袋颜色一样，很搭。

　　他看着装裱好的画，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弗里曼就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早餐。

　　“给你买的三明治和牛奶。”弗里曼把袋子递给他，“贺教授应该快到了。”

　　夏绥妄接过早餐，说了声谢谢。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牛奶的温度刚好，暖到了心底。

　　又过了十分钟，画室的门被推开了。

　　贺尘之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看到夏绥妄，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早。”

　　“早。”夏绥妄站起身，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

　　弗里曼识趣地说：“我去楼下买瓶水，你们聊。”

　　说完，他就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画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尘之的目光落在那幅装裱好的星空画上，眼睛里满是惊艳：“装裱得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夏绥妄跟着他的目光看向画，轻声说：“谢谢你的画框。”

　　“喜欢就好。”贺尘之笑着说，“我特意去挑的，跟你的画很搭。”

　　他走到画前，轻轻拂过画框的边缘：“你画的鸢尾花，藏得很巧妙。”

　　夏绥妄的心跳快了几分，抬头看向他：“你看懂了。”

　　“当然。”贺尘之转头看向他，浅蓝的眸子映着暖黄的灯光，“那是你藏在画里的心意，我怎么会看不懂？”

　　夏绥妄的脸颊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贺尘之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走到夏绥妄身边，轻声说：“走吧，我们去学校。”

　　“好。”夏绥妄点头。

　　两人一起搬着画，走出了画室。

　　阿诺河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水汽，阳光穿过雾气，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学校走，脚步很慢，谁都没说话。

　　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温柔的气息，像是晚风，像是星光，轻轻包裹着他们。

　　走到学校门口，贺尘之接过画，说：“我先把画送到画展组委会，然后带你去画室，给你准备好画的位置。”

　　“好。”夏绥妄说。

　　贺尘之抱着画，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夏绥妄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阳光落在他白色衬衫上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到了画室，贺尘之把画放在画架上，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了擦画框上的灰尘。

　　“明天画展就开幕了，你的画放在第一个展厅，位置很好。”他说。

　　“嗯。”夏绥妄点头。

　　贺尘之擦完灰尘，转过身，看着他：“夏绥妄。”

　　“嗯？”夏绥妄抬头看向他。

　　贺尘之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到了心底。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也谢谢你愿意把你的画，展示给更多人看。”

　　夏绥妄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他看着贺尘之的眼睛，浅蓝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映着暖黄的灯光，映着窗外的阳光。

　　“我不是因为相信你才参展的。”他轻声说，“我是因为想让你看到，我的画，我的心意。”

　　贺尘之的眼睛亮了起来，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又说：“夏绥妄，我喜欢你。”

　　夏绥妄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他看着贺尘之，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看着他眼里的温柔，看着他眼里的深情。

　　一时间，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贺尘之看着他的样子，轻轻笑了笑，没有逼他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准备好，没关系，我等你。不管你什么时候回答，我都等。”

　　夏绥妄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他们一起在画室的日子，闪过他们一起在阿诺河边散步的日子，闪过他揉自己头发的样子，闪过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样子。

　　原来，他早就喜欢上他了。

　　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一直不敢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贺尘之，轻声说：“我也喜欢你。”

　　贺尘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在了他的眸子里。

　　他轻轻把夏绥妄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太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太好了。”

　　夏绥妄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水与木质香，心里的暖意涌了上来，压过了所有的紧张与不安。

　　他轻轻抱住贺尘之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衬衫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嘴角扬起了真心的笑容。

　　画室里的灯光暖黄，窗外的阳光正好，阿诺河的河水轻轻流淌，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弗里曼买水回来，推开门，看到相拥的两人，脚步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笑，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他靠在墙上，笑着摇了摇头：“终于成了。”

　　画室里，贺尘之轻轻松开夏绥妄，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陪你画画，陪你看星星，陪你看阿诺河的日出与日落，陪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夏绥妄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

　　他看着贺尘之，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心里满是幸福。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美好的事情。

　　美好到，让他想要把这份美好，画进每一幅画里，藏进每一笔笔触中。

　　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星空画，看着画里的鸢尾花，看着画里的星星，看着画里的风与光。

　　他希望贺尘之能一直懂他，一直陪在他身边。

　　贺尘之走到他身边，看着画，轻声说：“这幅画，会成为你最棒的作品。”

　　夏绥妄转头看向他，浅蓝的眸子里满是笑意：“有你在，它才会成为最棒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