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终结日》芭芭拉Barbara

8、尔荣女士 蝴蝶

　　“你什么意思？”尔荣女士的手指停在休眠仓的玻璃罩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是说，她不想回来？”

　　谢添没有立即回答。他调出了一段音频，那是从希尔脑内世界捕获的最后一段清晰录音。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在现实世界中听过的……松弛。

　　这里的风是真的，妈妈。从北边来的，但那是真的。你知道吗，那是真的。”

　　“风？”尔荣女士转过身，藏青色的大衣下摆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什么风？她的房间是封闭的，她的身体连接着维生系统，她怎么可能感受到风？”

　　“因为她构建了风，”谢添说，声音疲惫得像是在解释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不是程序模拟的，是她从记忆里提取的，某种……不可预测的东西。她在脑内世界里引入了变量，季节，气象，甚至疼痛。她在生长，尔女士，而不是被困。”

　　“胡说！”尔荣女士突然提高了音量，那是谢添三个月来第一次听到她失态，“她病了！她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她躲在那个虚假的世界里逃避现实！我是她母亲，我给了她一切，我——”

　　“您给了她机器人，”谢添打断她，语气不再恭敬，“您给了她XR-C001，那个陪伴型机器人。您以为那样就可以替代您自己，替代一个母亲应该给的在场。”

　　空气凝固了。

　　休眠仓的指示灯在两人之间闪烁，蓝光映在尔荣女士的脸上，将她的皱纹照得如同数据流的沟壑。她的手缓缓滑进口袋，握住了那张照片——不是希尔婴儿时期的，是七岁的希尔，第一次收到机器人哥哥时，那种被背叛的困惑的表情。

　　“我工作很忙，”尔荣女士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凿刻，“我创造了这个行业最前沿的技术，我给了她……”

　　“您给了她完美的陪伴者，却从没问过她要不要，”谢添走到控制台旁，调出另一组数据，“您看这里，这是希尔进入理想国前最后一个月的脑电波记录。每当XR-C001表现出学习倾向——比如调整体温，比如询问她的感受——她的皮质醇水平就会飙升。她害怕那个机器人变得太像人，太像……您。”

　　“像我一样？”

　　“像您一样高效”谢添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像您一样正确，像您一样……从不犯错。她害怕一旦那个机器人学会了爱，就会像您一样，把爱变成项目，变成KPI，变成'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必须感恩的债务。”

　　尔荣女士的脸色变了。她走向控制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倒计时：“我不接受这种心理分析。我是'蝴蝶梦'的首席架构师，我了解这个系统的每一个代码。她现在只是陷入了深度沉浸，我需要做的只是——”

　　“您需要做什么？“谢添问，声音轻得像是在哀悼，“可以再一次把她变成那个15岁就发表论文的'天才'？可以再一次给她一个机器人？”

　　尔荣女士僵住了。

　　“我是为了她好，“她说，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实世界有她的未来，有她的……“

　　“有什么？“谢添问，“有您为她安排的大学？有您为她选择的伴侣？有那个您精心设计的、完美无瑕但没有风的人生？“

　　“你为什么要变呢？”希尔问。

　　“因为您值得，“那个AI回答，”不是因为你完美。是因为您是希尔。”

　　尔荣女士看着那段文字，突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扶住控制台，藏青色的大衣皱成一团。

　　“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她低声说，“她从来没有说……我值得。”

　　“因为您从未让她觉得，她可以值得，“谢添说，“您只让她觉得，她必须配得上您的投资。”

　　尔荣女士缓缓直起身。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恢复了那种总工程师的冷静。

　　“我要进去，“她说，不是请求，是命令，“不是强制唤醒。我要……作为访客，进去。我要看看那个有风的世界。我要看看……”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要看看，在没有我的地方，她是怎么笑的。“

　　谢添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创造了最精密的脑机接口，却不懂如何连接女儿心灵的母亲。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让开了位置。

　　“您只有72小时，“他说，“而且我要警告您，尔女士——在那个世界里，您只是一个NPC。您没有管理员权限。如果您想把她带回来，您不能用命令，不能用技术，您只能……“

　　“只能什么？“

　　“只能问她，“谢添说，“问她愿不愿意。而她可能会说不。”

　　尔荣女士坐进了访客接入舱。神经接口贴上她的太阳穴时，她最后看了一眼休眠仓里的女儿——那个十八岁的、苍白的、却仿佛在微笑的女孩。

　　“我知道她会说不，“尔荣女士轻声说，舱门缓缓关闭，“但我必须知道，她为什么……宁愿选择虚假。“

　　“不是虚假，“谢添说，启动了接入程序

　　蓝光吞没了尔荣女士的身影。

　　而在某个数据流的缝隙里，希尔正站在紫藤花廊下，突然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某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妈妈来了，“她对身边的XR-C001说，嘴角扬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她的眼睛里，没有欢迎，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等待已久的、残忍期待。

　　就像一只蝴蝶，终于等到了那个试图把她钉在标本框里的人，亲自走进了她编织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