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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她在他眼里 阮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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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夫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手死死地攥着阮落的手腕,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闭嘴。坐好。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阮落咬着嘴唇,把满腔的怒火和不甘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子上那片茶渍,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从容。但她的嘴角——那个微不可查的、极轻极淡的弧度——出卖了她。
不错。
她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
宴席继续进行。后面的表演再精彩,在座的人心里都有了比较的标尺。有人偷偷地看阮一宁,有人偷偷地看阮落,有人偷偷地看阮夫人。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动声色的掂量。今天过后,京城里关于阮家大小姐的传闻,怕是要换一个说法了。
宴会结束,阮一宁跟着阮夫人回到阮府,马车在阮府门口停下来。阮一宁下了车,朝阮夫人微微欠了欠身。
“女儿先回去了。”
阮夫人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由方嬷嬷扶着,往正院的方向走了。阮落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阮一宁身上。
阳光下,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狠狠地瞪了阮一宁一眼,然后扭过头,快步追上了阮夫人。
“母亲,”她转过头,对着站在阴影里的阮夫人说,声音又尖又利,像是钝刀子刮锅底,“你看她。”
阮夫人没有回答。她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那双保养得宜、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亮着,像两颗淬了毒的珠子。
——
阮一宁回到院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下来。躺椅是竹编的,半新不旧,躺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但很舒服。她把一把软扇盖在脸上,遮住了太阳光,闭上了眼睛。
微风吹过来,院子里那丛翠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摇着铃铛。
“小姐,吃饭了。”
阮一宁拿开脸上的软扇,睁开眼睛,看见春燕正站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豆腐、一碟红烧排骨,一小碗米饭。饭菜的热气在灯笼光中袅袅地升起来,香味飘过来,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伸出手,春燕笑嘻嘻地拉了她一把,把她从躺椅上拽起来。阮一宁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
在宴席上绷了一整天,这会儿一松懈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累的。她走到石桌前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真累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只有在春燕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倦意。
春燕给她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阮一宁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骨头汤,熬得浓浓的,放了冬瓜和几粒枸杞,鲜甜可口。她又喝了两口,觉得胃里暖了起来,整个人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小姐辛苦了,”春燕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她吃饭,时不时地给她添一筷子菜,“多吃点。”
阮一宁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豆腐烧得很嫩,入口即化,酱汁调得恰到好处,咸鲜中带着一丝甜。她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春燕一眼。
“春燕,”她说,“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春燕愣了一下,然后嘻嘻地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一对小虎牙。
“春燕,”她说,“今晚我们出去吃。”
春燕愣了一下:“啊?”
春燕反应过来,又问:“小姐想去哪儿吃?”
阮一宁想了想:“城南那条街上,晚上是不是有个馄饨摊子?”
“有有有!”春燕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在济生堂对面那条巷子口,那个老头的馄饨可好吃了,皮薄馅大,汤底是用骨头熬的,我吃过好几次——”
傍晚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换上了一副温软的市井面孔。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在人群中穿行,扯着嗓子吆喝;馄饨摊子上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混着葱花和猪骨汤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阮一宁带着春燕,沿着城南的街道慢慢地走。春燕举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逛过京城了。上一次这样走在京城的街上,还是三年前。那时候她回京处理济生堂开张的事宜,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一个人出来吃了碗馄饨,然后便匆匆赶回了田庄。三年过去了,这条街上的铺面换了好几家,馄饨摊子却还在老地方。
“小姐,到了到了!”春燕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馄饨摊子在一条巷子口,搭着一个简单的布棚,下面摆着三四张矮桌和十来个小板凳。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站在灶台后面,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馄饨。他的动作很利落,一手托着馄饨皮,一手用竹片挑馅,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包好的馄饨像一只只小白鸽,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阮一宁在靠边的一张矮桌前坐下来,春燕也跟着坐下,把灯笼挂在桌边的钩子上。
“老板,两碗馄饨。”
“好嘞——”老师傅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馄饨下进锅里,又舀了两碗骨头汤底,撒上葱花、虾皮和紫菜。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了。白瓷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底,馄饨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葱花和虾皮浮在汤面上,香油的气息扑鼻而来。
“客官,小心烫,慢点吃哈。”老师傅叮嘱了两句,转身回了灶台。
春燕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地吸了几口气,但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小姐,这味道真不错!”她含含糊糊地说,又舀起了第二个。
阮一宁“嗯”了一声,也舀起一个馄饨,慢慢地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鲜美,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慢慢地吃着馄饨。
——
旁边的酒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窗户半敞着。
祁知衍站在窗边,他今晚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束甲,也没有带长枪,黑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地束着,垂落在肩后。
没有了战场上那身红黑色的战甲和凛冽的杀气,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是一个寻常的、出来闲逛的世家公子。但他的眉眼之间还是带着那种天然的冷峻,即便是在最放松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也是向下走的,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子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馄饨摊子旁边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裳的女子身上。她坐在矮桌边,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正慢慢地吃着。
灯笼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她脸上那道还没有拆掉纱布的伤痕。她的坐姿很随意,不像在阮府里那样端着,也不像在长公主宴席上那样绷着,而是一种真正的、放松的姿态,像是一个普通的、出门吃夜宵的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