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卡丽娜》冷六六

1、第 1 章 此刻的玛丽

　　此刻的玛丽安娜其实并没有从何塞医生的话里反应过来。
　　“夫人，您的肝纤维化指标没有下降，糖尿病的并发症想必已经让您视觉模糊了，结缔组织病症状也很明显……我想说些什么让您能感觉好一些，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能让您高兴起来的话了。”
　　何塞那张长脸叠加上无辜的低喃，玛丽安娜夫人只能反过来安慰他：
　　“何塞先生，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们都清楚这一点。但我仍然希望您能从此刻的痛苦中抽身回答我的问题。”
　　“确切地说，我还剩多长时间？”
　　玛丽安娜的问题，仿佛救命稻草一般在何塞医生眼前闪闪发光，他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卧室，这里的每一个物件，每一件装饰品仿佛都准备侵吞何塞的魂灵。尽管这间屋子里只有病患和医者，但哪里有什么和谐的医患关系。
　　何塞是圣费尔南多家族的私家医生，并且这个职业也是家族传承来的。三年前，玛丽安娜夫人查出肝病的时候，何塞的预感就很不好了。连他自己都不知是如何撑到现的。
　　看着玛丽安娜夫人慈眉善目的样子，何塞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微笑。那张长脸上的皱纹再次敦促玛丽安娜夫人本能的转过头。
　　“夫人，您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伟大的人，您一定还会和我们在一起很久……”
　　“何塞先生，请您诚实……”玛丽安娜并没有转过头。
　　“我是说，如果您合理膳食，积极治疗，忘掉家里家外的烦心事，您还能活很久……”
　　“何塞先生，看在您父亲和您祖父的面子上，请你告诉我具体的时间”玛丽安娜的坚持，让何塞倍感煎熬。“说吧，弗朗哥这个混蛋肯定又会发疯似的缠着我，不说，又觉得欺骗了眼前这位看着我长大的女士，主啊，我该怎么做。”何塞心里七上八下，但他清楚，眼前这位圣费尔南多家族的女主人，玛丽安娜·费尔南多女士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夫人……”何塞的声音重归严肃。
　　“在乐观主义的积极引导下，我确信您还可以在这个世界停留3个月。”
　　“不然呢？”玛丽安娜追问道。
　　“如果那是神的旨意，您可能需要立刻着手身后事了。”
　　何塞身不由己地叹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此刻，玛丽安娜缓缓转过头了，用很大力气挤出微笑，“那么何塞，我的孩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一个超出你职业范围和职业操守的忙。”
　　何塞那张长脸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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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费尔南多家族是马拉塔赫山谷最大的□□家族，或者说是唯一的□□家族。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人口有限，而是因为经过几代人近一个世纪的打拼，圣费尔南多的印记已经深深烙进这里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学校、医院、商店、餐厅，人们的衣食住行用，被这个家族打理的仅仅有条，都快赶上征服了。曾经每每有人想挑战家族地位，都会被治理的不再喧闹。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习惯了平淡无奇的圣费尔南多式生活，毕竟饿不着冻不着，每年家族掌门人过生日还有盛大的狂欢，狂欢的喧嚣可以让人们暂时忘却柴米油盐的烦恼。
　　然而，一年一度的狂欢在三年前戛然而止，可怕的消息在街头巷尾疯传。有人说是因为新一届政府要着手治理□□，有人说家族的海外生意受到金融危机影响，也有人说是家族内斗，也有人说家族违背了与神的契约，没了庇护。但无论流言如何进化变异，人们似乎都没有想到或者不愿认为玛丽安娜的身体出了问题。
　　玛丽安娜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妇人，二十五年前成了寡妇。恩佐作为家族的第三代掌门人，最终没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们长大成家，没能享受梦寐以求的儿孙满堂。彼时留给玛丽安娜的是千头万绪的家族生意和山雨欲来的权斗。盛大的葬礼后，玛丽安娜拉着大儿子弗朗哥返回教堂，让他贵在圣像前发誓，帮助母亲保住这份家业……
　　玛丽安娜躺在床上，过往的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大儿子弗朗哥和二女儿伊萨贝拉冒失的闯了进来，急切地想知道母亲的病情。
　　玛丽安娜示意他们走到床前，咽下口水，挤出力气，睁大眼睛告诉他们，“何塞医生告诉我，情况正在好转。”
　　“谢天谢地，何塞这个废物终于带来了好消息。”弗朗哥长舒一口气。
　　“妈妈，您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伊萨贝拉附和道。
　　“维托里诺呢？”玛丽安娜问道
　　“说不准，八成在哪儿搂着个漂亮姑娘……”伊萨贝拉没好气道。
　　玛丽安娜并没有理会，而是看着弗朗哥叮嘱：“告诉维托里诺，我想见他。”
　　弗朗哥收起方才的喜怒哀乐，“好的，妈妈。”
　　维托里诺是家里的老三，平时从不过为家族事务，却是玛丽安娜偏爱的那一个。
　　恩佐离世的时候，维托里诺还不到5岁，与弗朗哥和伊萨贝拉不同的是，维托根本都不记得父亲的模样，更别提享受父爱了。所以玛丽安娜将更多的感情倾注在了这个不幸的小家伙身上。与哥哥姐姐不同的是，尽管桀骜不驯，但维托骨子里的善良和安静，能让玛丽安娜找到恩佐的影子。但好事都有两面性，恩佐那好打抱不平的毛病也不偏不倚的流入了维托的血管里。维托惹的事，全是别人的事……
　　弗朗哥让手下出门找维托的时候，这个英俊的小伙子维托里诺·圣费尔南多正在二叔瓦斯家里学着摆弄雪茄。
　　“我说叔叔，这东西有什么魔力，让您这么着迷？”
　　“这玩意儿从种植、发酵到卷制，几乎全部依赖雪茄工匠的双手完成，确保了每支雪茄的独特性和高品质。”“换句话说，每一支雪茄都是一个独特的灵魂。”
　　“为什么这么说。”
　　“直到它攥在那个能真正品味其价值的人手里之前，这支雪茄都是孤魂野鬼，换句话说，一支雪茄存在的使命，就是找到那个懂得欣赏它的人。”
　　“您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雪茄的？”
　　“当然是恩佐带着我。我第一次抽雪茄，就是在恩佐的珠宝店里。那会儿还没你呢，弗朗哥和伊萨贝拉都还没出生，玛丽安娜也还是店里的帮手。”瓦斯洋洋得意道。
　　“不过第一次抽，我就犯了个错，大口吸进了肺里，差点咳死我……”
　　“雪茄只能在嘴里品尝，不能吸进肺里。”
　　“原来是这样。”维托里诺说着便伸手去拿桌上的雪茄，
　　“嗯嗯……维托，想清楚，再伸手。”瓦斯似乎话中有话。
　　“你选哪支雪茄，哪支雪茄就是你的责任。如果你像我一样选择这支高希霸……”瓦斯晃晃手中那支又胖又短，快被抽完的高希霸鱼雷，“它的味道再怎么烦人，你都得抽下去，雪茄只抽半截，可不是件吉利事。”
　　维托里诺似懂非懂，也不明白叔叔的意思，只能点点头，有点不耐烦地把手收回去。
　　“话说回来，小伙子，我记得你都快30岁了，该带个好女孩儿回家了……”
　　维托里诺马上打断了叔叔“您知道我喜欢玛卡丽娜，我5岁起就认识的女孩儿，她让我疯狂，她把我的魂儿都勾走了。我这辈子只娶她，但妈妈总是不待见她。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都想和她私奔得了……”
　　“不不，维托，换作是我，也不会同意的。德索萨一家可养不出圣费尔南多家族的儿媳妇。这座小城里大把的漂亮姑娘，你不妨再多上街转转。”
　　“瓦斯叔叔，您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什么一支雪茄抽到头……”
　　“雪茄是雪茄，女人是女人。”
　　“可您不也一个人一辈子……”
　　“维托，我确实选择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路，但我也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有人给我出些主意，可能现在就是另一番光景喽。”
　　“你总不能像我一样，游手好闲一辈子吧。”
　　维托没说话，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心里若有所思。
　　帕布罗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过来了。他是维托儿时的玩伴，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后来帕布罗结婚，维托还做了他的伴郎。帕布罗的妻子埃斯米拉达甚至开玩笑说两人一定有些问题。
　　“圣费尔南多先生您好。”帕布罗礼貌的朝瓦斯点点头。
　　“好久不见帕布罗。”
　　帕布罗转向维托，“有人传话来了，说弗朗哥先生在找你。我想你最好回家瞧瞧。”
　　维托明白，哥哥平时很少管他，尤其不会在大白天。一定有什么要紧事。
　　“就这样吧，瓦斯奎兹·圣费尔南多先生。等我想清楚了再来讨一支适合自己的雪茄……不过我可不想要什么鱼雷之类的。又丑又胖……哈哈哈。”
　　瓦斯笑着朝他晃了晃手上那支又短又肥的小半截鱼雷，另一只手比出胜利的手势。
　　帕布罗再次毕恭毕敬地朝瓦斯点点头，倒着走出去。轻轻地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