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之下》游子友子

2、上学路上 -sher

　　8月29日 14：00
　　低烧终于退得七七八八，肠胃里搅了整整一周的坠痛酸胀，也淡成了几乎察觉不到的闷软。折腾得她卧床不起、连翻身都费劲的病气，总算是在开学第一周的周五这天，被初秋的清风吹散了大半。
　　烈日当空，太阳照的睁不开眼，一向地燥热。家里的厨房亮着暖灯，淡淡的小米粥香顺着门缝飘进卧室，裹着独有的温润，一点点漫过整个屋子。秦霞中午温好了养胃的小米粥，手里却没闲着，搬出行李箱在客厅里忙前忙后，连衣角都透着细碎的忙碌。

　　万晴迷迷糊糊睡到了现在，但已经没有低烧缠头的昏沉，也没有肠胃绞痛的惊醒，她慢悠悠揉着依旧有些发沉的脑袋，掀开被子起身。病了这么久，身子骨依旧透着几分绵软，脚步轻轻落地，还有些没完全恢复的虚浮，脸颊上消掉了病态的泛红，只剩一点病后初愈的苍白，抬手摸了摸额头，温度平稳，再也没有那种黏腻闷热的不适感，心里先松了一截。

　　刚走出卧室，映入眼帘的就是客厅中间摆着的米白色行李箱，箱面擦得一尘不染。妈妈正蹲在地板上，脊背微微弯着，指尖细心地叠着她的换洗衣物，春秋的薄卫衣都被叠得方方正正，尤其是待会要穿的初中校服，被单独熨烫得平整服帖，没有一丝褶皱，轻轻放在行李箱最上层，一眼看去就格外舒心。箱子侧边的夹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包药，有医生反复叮嘱的肠胃炎调理药，也备着退烧药和温胃的冲剂，每一包都用小密封袋分好，生怕她到了学校忙起来分不清用量。

　　“醒啦？睡了个够吧，快过来吃午饭，粥温在桌上，不烫嘴，吃完咱们就出发去学校，刚好赶得上下午班主任来接你。”

　　秦霞抬头瞧见她，脸上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眼角都带着软和的纹路，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又把几包贴身的衣服、袜子、洗漱用品分门别类塞进箱子侧兜，甚至还往里面塞了几条独立包装的养胃小饼干、一包软糖，念叨着：“在学校要是饿了，来不及去食堂就先垫两口，软糖给室友带点，刚去新班级，和同学好好相处，多熟悉熟悉。”
　　说完又起身，走到墙角抱起万晴的画具，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对了，你的画具和画架我都给你整理好了，画板你那炭笔画得黢黑，我都给你擦了，连边角的颜料印都擦掉了，素描铅笔、炭笔、橡皮、美工刀都分类装在画包里，颜料暂时没给你装太重的，你说刚开学只用素描工具，我就单独给你装了素描专用包，折叠画架也收好了，别磕着碰着，你那套炭笔不是从初中就一直宝贝着吗，可别弄丢了。”

　　“妈，你擦我画板干啥啊！那可是我的‘勋章’！你哪里见过高手用块新板子的。”万晴忍不住开口，着急地说。
　　“哎呀，哪有这么多讲究，干干净净的多好，小姑娘的。”

　　她也懒得再解释，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瓷碗里的小米粥煮得软糯绵密，温度刚刚好，入口温吞，刚好贴合她刚好的肠胃。她小口小口喝着粥，耳边全是妈妈身后不停的叮嘱声，全是藏不住的关心。
　　秦霞把折叠画架稳稳靠在墙边，生怕磕碰出一丝划痕，转头依旧絮絮叨叨：“到了高中可不能像初中那样贪玩，更不许再乱吃冰奶茶、生冷零食，我知道四中是有小卖部的，少买点冷的。这次你突然得急性肠胃炎，烧得昏昏沉沉，可把我吓坏了，上学还要再闹一场病，可真就耽误学习了。文化课一定要跟上，尤其是数学，你之前预习的时候就说难，上课务必盯着老师好好听讲，别走神，美术课也别落下，妈妈知道你打小就喜欢画画，课本上、草稿纸上全是你的涂鸦，现在能专心学美术了，但是文化课和专业课两样都要抓牢，知道吗……”

　　“知道啦妈，我都记着呢。”万晴嘴里乖乖应着，指尖却不自觉地摸过桌边的手机解解闷。
　　手机屏幕微凉，她下意识点亮，新高一七班的班主任，早在几天前就把她拉进了班级群，这几天她卧床养病，反胃恶心加上浑身没劲，压根没心思翻看群聊，此刻闲着无事，又满心都是对新班级的好奇，便指尖轻点，直接进入了群聊界面。

　　群里算不上特别喧闹，但也一直有零星的消息跳动，置顶的是班主任何老师发的几条群公告，全是入学注意事项、画室安排和课程表。她下意识点开班主任的头像，昵称就是本名：何珠。继续点开头像照片，瞳孔微微顿了顿——头像是一张格外青春靓丽的自拍，照片里的女生眉眼精致，妆容明艳却不张扬，一头浅金色长发衬得肤色透亮，笑容明媚又鲜活，穿着简单的白T恤，浑身透着朝气，一看就像是娱乐圈里的明星。可万晴向来不关注娱乐八卦，对各类明星艺人全然不熟悉，盯着头像看了好半天，也没认出是谁，心底还暗暗纳闷，没想到班主任的头像这么新潮，直到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明星，就是班主任本人的自拍。

　　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她指尖轻轻一点，径直进入了班主任的个人朋友圈。

　　朋友圈没有屏蔽陌生人，最新的几条动态，全是暑假期间的出游分享，有欧洲小镇铺满石板的街巷，有菲律宾海边橘红色的落日，有风格独特的异域建筑，还有各地的特色美食，配文没有长篇大论，全是随性又温柔的碎碎念，有对风景的感慨，有对旅途的记录，没有刻板的说教，没有师长的架子，满是生活的烟火气与自由洒脱的氛围感。

　　万晴看着看着，心里一下子就了然，不用多想，这位新班主任，大概率就是英语老师。这个模样，和她印象里的英语老师形象莫名重合，却又截然不同——初中的英语老师，也总爱在课堂上吹嘘自己的生活，聊起自己的先生和儿子滔滔不绝，说起暑假出国旅游、国外的生活更是停不下来，可那位老师骨子里刻板又严肃，整天端着高高在上的师长架子，对待学生严厉又苛刻，班里没人敢和她亲近，甚至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可这位新老师，完全不一样。朋友圈里的生活精彩又鲜活，能看出来是个热爱生活、年轻通透、活得自在的人，没有古板的教条，没有刻意的端着，反倒像个能聊得来的大姐姐。万晴暗暗在心里想着，这样的老师，应该会很友善，也能懂年轻人的心思，会理解他们的小喜好，不会像初中老师那样死板严苛，更不会一味地打压他们的兴趣。想到这里，她一直悬着、对着新环境忐忑的心，轻轻松了一口气，对高一七班、对未来的高中生活，期待感又翻了好几倍。

　　她慢慢往下翻着群聊记录，开学这几天，班主任怕请假缺席的同学跟不上进度，特意在群里发了不少班级现场照片，就是想让没能到校的同学快速熟悉环境。万晴逐张点开，眼睛睁得圆圆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拼了命地想要填补自己缺席这几天的空白，不想一进校就全然陌生。

　　第一张是教室里的背影照，因为新校服还没完全发放到位，班里同学都还穿着各自初中的校服，一眼就能分辨出有没有旧识。她盯着照片仔细看，很快就找到了两个熟悉的背影，是以前初中同校的同学，只不过当初在班里交集极少，顶多算是见面点头的交情，算不上熟悉，更谈不上朋友。即便在新班级遇见，也不过是多了个眼熟的人，心里没什么波澜，只默默想着，也行吧，至少有个能勉强说上话的人，不至于刚进校就孤身一人。

　　看着教室的环境，万晴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惊讶，算不上多么优越，甚至带着几分普通高中的老旧：窗户装着老式的栏杆防盗网，教室里用的还是老式投影仪，居然没有配备现在很常见的智慧白板，就连自己初中上的补习班，都早就换上了崭新的智能黑板。可即便桌椅带着些许旧痕，却又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崭新的朝气，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在课桌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班里的同学坐得笔直，安安静静听着班会，氛围格外平和。

　　她盯着照片里一个个陌生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扫过，心里止不住地猜测，到底哪一个，才是刁芊芊口中的林夕鹤。那个中考美术术科全市第二、实力超强的女生，那个性格冷淡、长相清秀的文化转美术生。万晴对自己的画技向来有几分底气，中考集训时，她的画作常常被老师当成范画贴在墙上，即便如此，她也才拿到了全市五十名的成绩，而林夕鹤，直接拿下了全市第二，这份实力，让她打心底里好奇又佩服。

　　照片里，那个身形清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着有些呆呆的女生是她吗？还是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窗边、脊背挺直、全程没和身边人交谈的女生？她一遍遍回想刁芊芊的描述，性格冷淡、画画极好，下意识盯着那些安静内敛、独来独往的身影，可终究只能看到背影，根本没法确定。越是看不清，心里的好奇就越浓，林夕鹤这个人，就像一团蒙着薄雾的影子，牢牢勾着她的心思。

　　群里还有几张画室的实拍图，是班主任课间拍的。画室内画架整齐排列，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一张张画板上，每个同学面前都铺着画纸，看样子刚开学，练习的还只是基础临摹，万晴看了一眼，就在心里暗暗评价，难度不高，都是自己早就练熟的内容。她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个低头作画的同学，心里笃定，林夕鹤一定在这群人里，可大家全都专注于面前的画纸，要么低头勾勒线条，要么抬手擦拭修改，只能看到头顶或半边侧脸，她找了好半天，依旧没能认出，到底谁才是那个术科大神。

　　看着照片里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整洁的教室，满是颜料气息的画室，再想到温柔新潮、没有架子的班主任，眼熟的旧同学，心心念念马上要开始招新的校园广播站，还有那个始终藏在迷雾里、让她满心好奇的林夕鹤，万晴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之前卧床养病的烦闷、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对落下课程的焦虑，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的满心向往。

　　“晴晴，吃完了没？咱们该走了，画具和行李箱我都搬车上，你把书包背好，别落下东西。”爸爸万磊强的声音，猛地拉回了万晴飘远的思绪。

　　她连忙收起手机，快速喝干净碗里最后一口粥，起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书包里装着课本、预习的数学笔记、崭新的作业本，还有她偷偷藏在最底层的、写给广播站的几篇稿子，沉甸甸的，却全是她的期待。跟着爸妈走出家门，清晨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的清爽凉意，吹走了最后一丝局促。

　　万磊强早已把车发动好，车子平稳地停在楼下，秦霞小心翼翼把画架、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反复检查了几遍，生怕磕碰坏万晴宝贝的画具。万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车子缓缓启动，平稳地朝着四中的方向驶去。
　　“晴晴啊，我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了，待会她就在门口接你，还会叫上几个同学帮你把东西搬去宿舍安顿好。”爸爸悠悠地说着。
　　“啊，叫几个同学啊，都不熟，好尴尬。”
　　“放心好了，她说会叫班里和你之前是同一个初中的同学，这样熟悉点吧。”
　　“哦。”

　　她侧过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街边的商铺慢慢开门，早起的行人步履悠闲，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轻轻拂起她额前的碎发，温柔又惬意。车子缓缓驶过三年前她写生的那个公园，目光所及，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依旧矗立在路边，树冠舒展，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枝叶茂密繁盛，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满地斑驳的光影，灿烂又热烈，生命力旺盛得耀眼。

　　万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棵榕树，眼底满是光亮。三年前，她蹲在树下写生，是第一次敢在众人面前安心画画，也是那一次，妈妈第一次支持她的爱好；三年后，她即将踏入这所公园旁的高中，奔赴自己热爱的美术，奔赴满心憧憬的新生活。

　　她觉得，自己即将开启的高中新生活，就像这棵老榕树一样，生机勃勃，灿烂盛放，满是希望。她期待着踏入高一七班的教室，期待着坐在属于自己的课桌前，期待着走进画室拿起画笔，期待着广播站的招新，期待着见到许久没见的刁芊芊，更期待着，遇见那个谜一般的、实力出众的林夕鹤。我可要会一会她，看看有多厉害。

　　车子一路向前，离四中越来越近，万晴依依不舍地再次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查看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今天她特意扎了利落的高马尾，发丝束得紧致，衬得脖颈线条修长清爽，自带几分舒展的自信气场，却又不失少女的鲜活开朗。头顶与鬓角散落着细碎的胎毛，一头黑发是天生的自然微卷，不是刻意烫染的弧度，却是蓬松灵动的卷度，偏偏因为这头自来卷，初中时没少被教务老师误会偷偷烫发，反复解释是天生卷发才作罢。
　　她对自己挤出了一个微笑，左侧脸颊梨涡浅浅陷着，指尖下意识又理了理鬓角碎发，指甲修剪得干净短齐，整体模样清爽亮眼，自带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独特气质。

　　嗡——新消息提醒。
　　刁芊芊用外套打着掩护，偷偷查看手机信息。
　　-sherry：我来了。
　　刁芊芊勾起笑容
　　-芊：等死我了，你快点吧，待会我带你去饭堂。
　　-sherry：不了，班主任先领我去宿舍。
　　-芊：那，晚修走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