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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雷达站 林昭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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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到矿场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灰岩星的早晨是灰紫色的,太阳被远处的山挡住,只在天边洇开一抹冷光。空气里有铁草和硫磺混合的气味,又苦又涩,他从小闻到大,早就习惯了。
顾渊已经到了。
他靠在那辆灰绿色的军用运输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上亮着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早。”
“早。”
“吃了吗?”
“没有。”
顾渊从车里拿出一个密封袋,扔给他。里面是两个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路上吃。”
林昭接住,撕开一包,咬了一口。硬,但能吃。灰岩星的压缩饼干都是一个味,矿场发的,管饱不管好。
“任务具体是什么?”他上车,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顾渊发动引擎,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开始往北开。
“三个月前,联邦的一支巡逻队在灰岩星北区失踪了。六个人,两架侦察机甲,一架运输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最后发出的信号里提到一个词——‘回声’。”
“‘回声’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代号,可能是地点,可能是他们看到的东西。”顾渊顿了顿,“我们要找的是他们留下的数据模块。拳头大小,黑色金属外壳,上面有联邦军标志。应该在雷达站的主控室里。”
“那支巡逻队去过雷达站?”
“信号是从雷达站附近发出的。之后就断了。”
林昭想了想。“三个月前的事,现在才来找?”
顾渊没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灰岩星灰黄色的土地在车窗外无尽地铺开,远处是低矮的山脊线。
过了很久,他说:“有些事,需要等时机。”
林昭没再问。他不太懂军队里的事,但“时机”这个词,在灰岩星也常用。矿场有时候会突然停工,老工人们说“等时机”,等设备到位,等天气好转,等上面的批文下来。有时候等到了,有时候没有。
他撕开压缩饼干的第二包,咬了一口。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雷达站出现在视野里。
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三层,方方正正,孤零零地立在灰岩星的旷野上。顶部的雷达天线已经损坏,歪在一边,生锈的支架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顾渊把车停在门口,熄火。
他从前座底下摸出一把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别在腰后。又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先照了照大门上方的墙壁,再照里面——职业习惯,先看高处。
“跟在我后面。”他说。“保持三米距离。我停你停,我跑你跑。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单独行动。”
“好。”
顾渊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林昭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没进去过,不知道里面什么样。进去了才知道。”
顾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走。”
他们走进雷达站。
手电筒的光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地面是水泥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上面有几道新鲜的痕迹——鞋印,不止一个人的,从门口延伸进去,到拐角处消失了。
顾渊蹲下来看了看。“三个月前的。巡逻队的。”
“三个月了还在?”
“灰岩星没风没雨,灰不会动。印子能留很久。”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个大厅。以前应该是值班室,有几张翻倒的桌子、散落的椅子、墙上挂着的板子——上面还贴着发黄的纸张,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天花板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管道和线路,有几根断了的电线垂下来。
顾渊的手电筒扫过大厅,先照四个角落,再照天花板,最后停在角落里。那里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牌上写着“设备间”。
“主控室在三楼。”他说。“楼梯在后面。”
他们穿过大厅,找到楼梯。楼梯是铁制的,生了锈,踩上去吱呀作响。林昭跟在顾渊后面,每一步都踩在顾渊踩过的地方。
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标牌有的还在,有的掉了。顾渊没有停,直接往三楼走。
三楼的楼梯口被堵住了。
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斜靠在墙壁上,把整个楼梯口封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不到半米宽的缝隙。
顾渊用手电筒照了照缝隙里面。“能过去。”
他把枪从腰后取下来,侧身挤进缝隙。林昭跟在后面。混凝土板的边缘粗糙,刮着他的衣服。他侧着头,脸几乎贴着冰冷的混凝土表面,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缝隙的另一边是走廊。比楼下更暗,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墙壁上有大片的黑色霉斑,天花板上有几处塌陷,地上散落着碎水泥块和断裂的钢筋。
顾渊的手电筒扫过走廊,停在一扇门上。门比其他的大,双开,上面有一个金属标牌——“主控室”。
门半开着。
顾渊把手电筒别在肩上,拔出枪,用脚轻轻推开门。
门开了。
主控室比林昭想象的大。
一面墙都是屏幕,现在全碎了,玻璃渣散落在地上,在手电筒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控制台沿着另外两面墙排列,上面有按钮、旋钮、通讯设备——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天花板上有一个大洞,能看到三楼上方的结构和更上面的天空,灰紫色的光从洞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顾渊站在门口,用手电筒扫了一圈,然后走进去。他走过控制台的时候,手指在一个按钮上按了一下——没反应,断电很久了。
“找。拳头大小,黑色金属外壳,联邦军标志。”
林昭开始找。
他先看控制台。抽屉拉开,空的。柜子打开,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发霉了,一碰就碎。控制台下面的空间,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看地面。碎玻璃、灰尘、小块的水泥、几根电线。没有数据模块。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碎掉的屏幕墙前面。屏幕下面有一个窄窄的台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台面下面的柜子,打开,空的。
顾渊在控制台的另一边翻找。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每个抽屉拉开看一眼就关上,不浪费时间。
“没有。”他说。
林昭没有回答。他站在屏幕墙前面,看着那个从天花板洞口漏进来的光斑。光斑在地上慢慢移动——太阳在动。他顺着光斑往上看,看到洞口边缘有一截断裂的管道,管道旁边有一个什么东西,卡在洞口边缘的水泥板之间。
黑色的。拳头大小。
“在上面。”他说。
顾渊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手电筒的光照到那个东西——黑色金属外壳,反光很弱,卡在水泥板和管道之间,一半悬空,一半被卡住。
“是它。”顾渊说。“够不到。”
他看了看周围。控制台、椅子、翻倒的柜子——没有能垫脚的东西。天花板离地面至少四米,那个洞口在三米多高的位置,数据模块卡在洞口边缘。
“我上去。”林昭说。
顾渊看了他一眼。“怎么上?”
林昭走到屏幕墙前面。屏幕虽然碎了,但金属框架还在。他试了试框架的承重——稳的。他把脚踩在最低的那排框架上,手抓住上面一排,开始往上爬。
“小心。”顾渊在下面说。
林昭没回答。他一层一层往上爬,手指扣住金属框架的边缘,脚踩在碎玻璃上,玻璃渣硌着鞋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爬到第三排的时候,手能够到洞口边缘了。他一只手扣住洞口边缘的水泥板,另一只手伸出去,够那个数据模块。
手指碰到了。差一点。他再往外探了探身体,手指扣住模块的边缘,往外一拉。
模块松动了。他把它从水泥板和管道之间抽出来,握在手里。
拿到了。
他把模块塞进口袋,开始往下爬。下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一声响——不是从楼里传来的,是从远处,从外面。
顾渊也听到了。他抬头看着林昭,脸上的表情变了。
“快下来。”
林昭加快速度。他从框架上跳下来,脚落地的同时,整个建筑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爆炸。
从楼下传来的。冲击波从楼梯口涌上来,带着灰尘和碎石,打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渊抓住林昭的手臂,把他拉到门边。
“走。”
他们冲出主控室,往楼梯口跑。
三楼的走廊在震动,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扩大,碎块开始往下掉。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泥砸在林昭脚边,弹起来,滚到墙根。
楼梯口。那个缝隙还在。顾渊先挤过去,林昭跟在后面。混凝土板在震动,边缘的碎块往下掉,擦着林昭的后背。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光——不是日光,是火光。有人在下面点了炸弹。
“谁?”林昭问。
“不知道。”顾渊的声音很紧。“跑。”
他们往一楼跑。楼梯在脚下颤抖,铁制的台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一楼的楼梯口,能看到大厅了。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大厅变了。天花板塌了一大片,水泥板和钢筋堆在地上,把出口堵住了大半。
顾渊停下来,看了看塌方的情况。
“能出去。”他说。“跟紧。”
他往塌方的地方走。林昭跟在后面。他们从水泥板的缝隙里穿过去,头顶上是悬空的钢筋。顾渊在前面开路,用手把挡住路的碎块推开。
林昭的手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没看,继续走。
他们从塌方里钻出来,到了大厅的另一边。大门在前面,能看到外面的光——灰岩星灰紫色的天空,天已经亮了。
他们跑出大门。
顾渊拉着他往运输车的方向跑。跑了不到十步,身后一声巨响。林昭回头看了一眼——雷达站的三楼塌了。整层楼往下沉,混凝土、钢筋、碎玻璃,一起砸下来,扬起巨大的灰土。
顾渊把他按在地上,用身体挡住他。林昭听到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小,不是骂别人,像是骂自己。
灰尘从他们头顶上涌过去,像一条灰色的河。
过了很久,灰尘散了。
顾渊松开他,站起来。脸上全是灰,那道从眉尾到太阳穴的疤在灰里显得更白了。
“你没事?”他问。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有血——被什么东西划的,不深。膝盖磕了一下,有点疼。他的手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握成拳,再松开。不抖了。
“没事。”
顾渊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一眼雷达站。三层楼现在变成了两层半,三楼没了,二楼被压塌了一半,一楼的出口被彻底堵死。
“炸的。”顾渊说。不是问句。
林昭没说话。他摸了摸口袋——数据模块还在。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那个金属铭牌还在。
“谁干的?”他问。
顾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雷达站的废墟,脸上的表情林昭看不太懂。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上车。”他说。“先离开这。”
他们上了车。顾渊发动引擎,运输车调头,往南边开。
林昭坐在副驾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伤口不深,但口子长,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灰岩星红色的泥土上,看不出来。
顾渊从座位下面翻出一个急救包,扔给他。
“包一下。”
林昭接住,单手打开,撕开一卷纱布,往手上缠。动作不太利索——他用左手撕纱布,右手使不上劲,缠了三圈才缠紧。
“你手上的环,”顾渊忽然说,“从小戴着的?”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铁圈。灰黑色,很窄,贴着手腕,转不动,取不下来。他从小就戴着,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有的。母亲说是他出生就有的,可能是医院戴的标记,后来长在肉里了,取不下来。他不觉得碍事,就没管过。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联邦最高军事学院的启动环。”
林昭抬起头看他。
“启动环?”
“整个联邦只有十枚。是入学凭证,也是一把锁。锁着你的精神力。”
“精神力是什么?”
顾渊没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灰岩星灰黄色的土地在车窗外无尽地铺开。太阳已经从山后面升起来了,很低,很刺眼,把整个旷野照成一片惨白。
“你刚才在雷达站,”顾渊说,“爬上去的时候,不怕?”
“怕什么?”
“天花板塌。被人炸。死在里面。”
林昭想了想。“当时没想这些。”
“那你想什么?”
“想够到那个东西。”
顾渊没说话。开了很久,开到灰岩星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镇上的泥路。快到矿场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林昭,你想不想进军校?”
林昭看着他。顾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便问问。
“军校是干什么的?”
“学开飞船。学打仗。学怎么在战场上活着。”
林昭想了想。他确实想开飞船。从很小的时候就想——那时候雷达站还在,有个女军官给他糖,问他想当什么,他说想修东西。但他真正想的是开飞船。修东西是退而求其次,是够不到飞船的时候,先摸摸零件也好。
“能开飞船?”
“能。最好的飞船。”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铁圈。启动环。入学凭证。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原来是一把钥匙。
“我得想想。”他说。
“想多久?”
“不知道。”
顾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停在矿场门口。林昭推开车门,下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那个数据模块。”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顾渊。
顾渊接过去,看了看。黑色金属外壳,联邦军标志,完好。
“你不问里面是什么?”顾渊说。
“问了你也未必说。”
顾渊看着他,又动了动嘴角。
“明天早上六点,还是这儿。第二趟。”
“好。”
林昭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
“回来了?”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纱布,“受伤了?”
“划了一下。不深。”
“任务呢?”
“明天还有。”
母亲没说什么,进屋拿了药箱出来,把他手上的纱布拆了,重新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很轻,跟小学里给学生处理伤口的时候一样——先消毒,再涂药,最后缠纱布,每一圈都缠得松紧刚好。
“你爸年轻的时候,”她一边缠纱布一边说,“给联邦军当向导,也受过伤。腿被石头砸了,瘸了一个月。他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
“怕你也想去。”
林昭没说话。
母亲把纱布缠好,剪断,打了个结。
“想去就去。”她说。“自己的路自己走。”
她站起来,拎着药箱进屋了。
林昭坐在院子里,看着灰岩星灰紫色的天空。太阳已经升高了,把院子里的旧电机、晾衣绳、铁草编的扫帚,都照得明晃晃的。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铁圈。启动环。入学凭证。锁着精神力的锁。
他以前觉得这个东西没什么用,就是个取不下来的手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是钥匙。
他想开飞船。
他一直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