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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戒圈 模糊的光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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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
张致远盯着面前的屏幕上并排摊着两份分析报告。
一份是蒙市二期在新规下的方法学重构路径,另一份是温若妍团队最近三个月公开可查的招聘记录,碳捕捉方向的技术总监、国际方法论专家、一名曾参与过UNFCCC(lhg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审定流程的资深顾问。
每一块拼图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她没有在补救,她在升级。
“她不可能在六个月内走完新规全流程。”张致远把报告合上,声音很平。
他的助理站在两米外,没敢接话,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三个月前,当温若妍对外宣布蒙市二期放弃旧规、按新规重启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之举。
方法学变了,额外性论证要重做,排放因子数据库要整个换一套,别人用两年走完的路,她说六个月。
业内私下里叫她“那个赌徒”。
可笑。
但张致远从不低估她,他知道温若妍不是在赌的人。
他调出了蒙市二期在过去四年里积累的所有底层数据。
多孔介质流场、井筒压力梯度、xielou监测的连续时间序列,这些数据她四年前就开始埋了,用的甚至不是当时主流的监测标准,而是新规草案里那版“征求意见稿”的参数逻辑。
换句话说,她在所有人还在争论新规会不会落地的时候,就已经按新规在做原始数据积累。
张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那个碳资产管理平台的架构图,”他说,“上个月易碳家年会的演讲,录屏找出来。”
三分钟后。
屏幕上的画面停在温若妍站在讲台上的侧脸。
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翻领上别着一枚很小的碳原子结构胸针,指着大屏上那张复杂得像电路板一样的系统架构图,说了一句当时没引起太大反响的话:
“数据不是项目的附属品。数据本身就是资产。”
张致远盯着那句被媒体剪进标题的话,忽然笑了,复杂的、带着欣赏又带着冷意的笑。
他想起三年前在一次闭门会上,有人问他全行业最忌惮的人是谁。他当时说的是“温若妍”,所有人都当他是在恭维。
现在他知道,自己当年那句话还是说得太轻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那头的人说:“帮我约一下Z环那家做方法学第三方审核的机构,黄总。下周。”
“但温若妍那边可能已经……”
“我知道她已经接触过了。”张致远打断他,“所以我要知道的是,她接触到了哪一步。”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整个CBD的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温若妍刚入行时,问他那些别人觉得太远、太细、太不值得问的问题。
比如:“方法学的排放因子算法有没有可能从历史平均改成边际递减?”
比如:“额外性论证里的投资分析,如果改用实物期权模型,会不会更贴合项目实际?”
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孩聪明得有点过分。
后来觉得她聪明得让人不安。
再后来,他们站在谈判桌的两边,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不安”意味着什么,不是怕她赢一局,是怕她根本从一开始就在玩一个更高维度的游戏。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温若妍团队今天下午刚提交了蒙市二期的新规审定申请。比她自己说的六个月,提前了整整三周。】
张致远看着这条消息,在心里非常平静地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能再让她留在牌桌上了。
张致远正在吃午饭时,来了电话。
“刚从温若妍公司楼下跟到第一个路口,后视镜里就多了三辆黑色SUV。”
“交替出现,交替消失,跟精心编排的队列表演一样。”
“在高架桥上试图甩掉对方,结果下了匝道就被两辆车一前一后夹停在路边。”
“对方让我们把车窗摇下来,没有证件,没有标识,只说了两个字,掉头。”
筷子停在半空中,他花了三秒钟消化了一下电话里的消息,然后放下筷子。
他不是低估她的能力,他从不犯这种错,他是低估了她手里的那张底牌。
他曾派人去教训温若妍,却被慕霆西挡下,这回想跟踪她,却被反跟踪。
——
晚上十一点。
温若妍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吹干。
门铃响了。
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大得滑到一边肩膀,愣愣地看着慕霆西。
“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正准备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明天的会议材料。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慕霆西笑得温柔,“开完会我就赶过来了,来看看你。”
他伸手拨开她半干的头发,指腹擦过她耳后的皮肤,那一小块地方因为刚洗完澡还泛着微微的热度。
温若妍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一整天绷着的那些东西都从肺里挤了出去。
她也想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疲惫自然而然的就露了出来。
慕霆西的手落在她后颈上,拇指沿着脊柱的弧线缓缓地按。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温若妍在这种触感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从一根绷紧的弦变成一摊温水。
“张致远今天约了中环的黄总。”慕霆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低,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脸颊。
温若妍没有睁眼。
“嗯,我知道。”
“他可能会在方法学审核环节卡你。”
“让他卡。”温若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他那套打法太老了。他以为审核是终点,但审核只是起点。我铺的东西不在审核里,在审核之后。”
慕霆西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说这些话的样子,就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数学定理。
那天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能用“优秀”来形容。
优秀是一个有限的词,而她做事的逻辑是无限的,每一个当下都在为下一步埋线,每一步都在给下一步铺路。
他自然地伸手拿过茶几上那杯茶,温若妍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他品尝了一下,温若妍说:“我再去泡一杯……”
可他已经低头,吻在她耳垂上。
温若妍微微侧了侧头,睫毛颤了一下,没躲。
他的吻从耳垂滑到下颌线,从下颌线到嘴角。
不急,也不轻,唇在描一幅画,每一笔都落得很准。
温若妍的手指慢慢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她的呼吸变得不均匀,在两个人嘴唇分开又靠近的间隙里,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慕霆西。”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慕霆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短到连温若妍都没察觉。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来,沿着手臂的内侧一路向下,最后落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他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秒。两秒。
他只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那根手指的根部,像是在确认某个尺寸。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谎。
然后他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更深、更慢,带着一种几乎虔诚的专注。
温若妍被吻得往后仰,后脑勺陷进沙发靠垫里,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他肩上,又从肩上滑到他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落地灯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似是一幅没水墨画,轮廓模糊,但张力分明。
慕霆西在这片模糊的光影里,把自己的左手覆上她的左手,十指扣进去。
他的小指外侧贴着她无名指的根部,不动声色地记下了那个位置。
感受那个手指在他掌心里的弧度、骨节的间距、皮肤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干透的已经能复现出那根手指的每一个细节,精确到毫米级的,属于她的手指尺寸。
他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拿出来。
但不是今晚。
今晚他只想让她的脑子里没有张致远,没有方法学。
今晚他只想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件事,是不需要她计算的。
温若妍在接吻的间隙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慕霆西没听清,但他猜到了。
她说的是“你轻点”。
他没答应,但放慢了速度。
不是因为她说了,是因为他想在每一个慢下来的瞬间里,把她的手指记得更牢一些。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在这个公寓里,一盏灯还亮着,两个人还纠缠着。
——
夜里,温若妍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落在他的锁骨上。
慕霆西睁开眼,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摸过来。
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戒圈尺寸:左手无名指,约11号。明天去确认款式。】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去,侧过身,把温若妍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他的下巴,又沉沉睡去。
慕霆西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后,这个女人会重新变回那个让张致远失眠、让整个行业侧目的温若妍。
她会穿上黑色的西装,别上那枚碳原子胸针,走进会议室,用数据和逻辑碾压所有试图挡住她的人。
他会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等她赢了那一天,他会在她最得意也最疲惫的那一刻,拿出那枚戒指。
不是因为她需要被谁拥有。
是因为他想让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件事,是她不需要去争、去抢、去计算。
这件事,他会替她做好。
他爱她,比他自己想象的更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