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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浮木 陈怀远被分 ...

  •   一
      陈怀远在“扬武”号上只待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林泰来把他叫到官舱,递给他一份调令。陈怀远接过来,就着窗外的夕光看了看——调南洋水师“靖远”炮舰,任帮带,即日赴任。

      他抬起头,看着林泰来。

      林泰来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照得格外清楚——那是光绪五年剿海盗时留下的,刀砍的,再深一寸眼睛就没了。

      “林大人,”陈怀远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林泰来摇摇头:“你做得很好。测距的法子,我看了,比咱们的老办法准。那些兵,你才来几天,有几个已经能听进去话了。”

      “那为什么?”

      林泰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江,江上是落日,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怀远,”他说,“你知道‘靖远’是什么船吗?”

      陈怀远想了想:“知道。同治十二年造的,九百吨,木壳,前装炮。比‘扬武’还老。”

      “比‘扬武’还老。”林泰来重复了一遍,“你知道那船上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陈怀远没说话。

      “管带姓方,叫方伯谦。”林泰来说,“福建船政学堂毕业,第一批留英的,比你早几年。说起来,是你师兄。”

      陈怀远有些意外。他当然知道方伯谦——留英学生里,方伯谦的名气不算小。光绪三年,他和刘步蟾、林泰曾、林永升他们一起去的英国,上的是格林威治,跟陈怀远同一个学校。只不过陈怀远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毕业了。

      “方师兄……”他喃喃地说。

      “你别忙着叫师兄。”林泰来转过身,“方伯谦这个人,有本事,也肯干事。可他那艘‘靖远’,是南洋最破的船。为什么破?因为南洋的钱,都给了‘开济’、‘镜清’那些新船。‘靖远’这种老船,能不动就不动,能省就省。你知道那船上的炮,有多少能打响?”

      陈怀远摇摇头。

      “三门主炮,有两门的炮闩是坏的。剩下那一门,炮弹配的是前膛的,装不进去。”林泰来一字一句地说,“方伯谦打了多少回报告,没人理。南洋说,没钱。闽浙总督说,先凑合用。凑合了三年,那门炮到现在还没打响过。”

      官舱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落日又沉下去一截,光变成暗红色,照在墙上,像血。

      “林大人,”陈怀远说,“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林泰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陈怀远看见了——那是苦笑,也是无奈,还有一些别的,他说不清楚。

      “我是想让你知道,”林泰来说,“你去‘靖远’,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凑数的。南洋不需要你在英国学的那些东西,他们只需要一个帮带,每天点卯,签字,应个名。你懂了,就能活着。不懂,就会死。”

      陈怀远沉默着。

      林泰来走回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推到他面前。

      “拿着。”

      陈怀远打开,里面是一把左轮手枪,六发式,柯尔特公司的货,枪身磨得发亮,握把上刻着几个英文字母。

      “我在英国买的。”林泰来说,“带回来十年了,没用过。你带着,万一……”

      他没说下去。

      陈怀远把枪包好,推回去:“林大人,您留着。我用不着。”

      林泰来看着他,没再说话。

      二
      第二天一早,陈怀远离开“扬武”号。

      林永升来送他。两人站在码头上,看着小舢板把行李一趟趟往“靖远”号上运。那艘船停在江心,比“扬武”还远,远远看去,灰扑扑的一团,桅杆歪着,像是长歪了的树。

      “怀远,”林永升说,“你真的要去?”

      陈怀远点点头。

      “南洋那边,我认识几个人。”林永升说,“要不要我打个招呼?”

      “不用。”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方伯谦这个人,你提防着点。”

      陈怀远转过头看他。

      “我知道他是你师兄。”林永升说,“可有些事,你不知道。他在英国那几年,书念得不错,可心思不在书里。他跟洋人走得近,跟咱们自己人反倒疏远。有人说他学了一身洋派头,看不上国内这些人。也有人说他……”他顿了顿,“说他贪。”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林永升摇摇头,“反正你自己小心。他那艘船,是南洋最烂的,可他自己过得挺滋润。你在船上待久了,就知道了。”

      陈怀远看着远处的“靖远”号,没说话。

      小舢板回来了,船工在下面喊:“陈帮带,可以走了!”

      陈怀远转过身,冲林永升抱了抱拳:“永升兄,保重。”

      林永升也抱拳:“保重。有事写信。”

      陈怀远下了码头,上了舢板。舢板离岸,船工摇起橹,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水面上飘。他回过头,看见林永升还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晨光把他照成一个剪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三
      “靖远”号比陈怀远想象的还要破。

      他顺着绳梯爬上甲板,脚刚落地,就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翘起来,差点把他绊倒。他扶住船舷站稳,低头看——那木板的边缘已经朽了,用手指一摁,就能摁出一个坑。

      “陈帮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怀远抬起头,看见一个穿五品武官补服的中年人站在面前,瘦长脸,留着一撇山羊胡,眼睛不大,但很亮,正上下打量着他。

      “在下陈怀远。”他抱拳行礼。

      那人点点头,也抱拳:“方伯谦。欢迎。”

      这就是方伯谦了。陈怀远仔细看了看他——比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穿着很讲究,补服熨得笔挺,袖口雪白,脚下的靴子也是新的,擦得锃亮。跟这艘破船比起来,他整个人像是从别处借来的。

      “方大人好。”陈怀远说。

      方伯谦摆摆手:“别叫大人,叫师兄就行。咱们都是船政出来的,又都留过洋,不必见外。”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很和气,可眼睛里的光却让陈怀远有些不自在——那是一种打量,一种估量,像是在看一件货物,琢磨着值多少钱。

      “走吧,带你看看船。”方伯谦说。

      他领着陈怀远在船上转了一圈。这艘船确实比“扬武”还老,结构还是二十年前的老式样,木壳已经多处修补,有些地方的补丁摞着补丁,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甲板上的炮倒是有六门——两门在船艏,两门在船艉,两门在舷侧。可走近一看,陈怀远的心就沉了下去。

      船艏的两门主炮,是前装线膛炮,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的货,按理说不算太差。可他蹲下看了看炮闩——那炮闩是后配的,铁匠铺里打出来的那种,粗糙得很,跟炮身根本对不上。他试着转了转,炮闩卡在中间,动不了。

      “这门炮……”他抬起头。

      方伯谦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个笑容:“打不响。南洋说,等经费下来就换新的。等了两年了。”

      陈怀远没说话。他走到舷侧,看那两门副炮。那是更老的前装滑膛炮,炮管上满是绿锈,炮架的木轮已经裂了,用铁箍箍着。他蹲下看了看炮膛——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但有一股霉味飘出来。

      “这炮能打吗?”他问。

      “能。”方伯谦说,“就是打不远。一百丈开外,就没准头了。”

      一百丈,三百米。陈怀远在心里算了算。现在外国军舰的主炮,射程都在三千米以上。三百米对三千,还没等靠近,就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他站起身,看着方伯谦。

      方伯谦也在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轻蔑,更像是……等着看笑话。

      “陈帮带,”方伯谦说,“你在英国学的那些,我都知道。大编队战术,铁甲舰对决,远洋巡航。那些东西,我也学过。可这里是‘靖远’,不是铁甲舰。你那些本事,在这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方师兄,我能看看弹药吗?”

      方伯谦挑了挑眉,然后点点头:“行。老周,带陈帮带去底舱。”

      四
      老周是船上的炮长,四十多岁,黑瘦,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褶子。他领着陈怀远下了底舱,点起一盏油灯,推开一扇木门。

      “就是这儿了。”他说。

      陈怀远接过油灯,往里照。

      弹药舱不大,也就两间屋子大小。靠墙堆着一排木箱,箱子上落满了灰。他走过去,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炮弹,圆形的,实心的,铸铁的,前膛炮用的那种。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又看了看弹体——表面粗糙得很,有些地方还有沙眼。

      “这是哪儿造的?”他问。

      老周站在门口,搓着手:“福州本地,城西的陈家铁铺。南洋的炮弹,都是他们造的。”

      陈怀远把炮弹放回去,又撬开另一个箱子。这一箱是□□,弹体上有个引信孔,他用手指探了探——引信是拧上去的,可拧得很松,稍微一碰就动。

      “这引信……”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是,不太好。有时候打出去不炸,有时候刚出炮口就炸。上个月试炮,一发就在炮口炸了,伤了两个弟兄。”

      陈怀远沉默着,把箱子盖上。他又撬开第三个箱子——这一箱是□□,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他拆开一包,里面是□□,颗粒粗细不匀,有些已经结成块了。

      “这火药受潮了。”他说。

      老周点点头:“底舱潮,没办法。夏天还好,冬天一冷,舱壁上全是水珠。我们试过垫木板,没用。”

      陈怀远把油纸包好,放回去。他站起身,在弹药舱里走了一圈,又打开几个箱子——大同小异。炮弹质量参差不齐,□□多半受潮,引信没几个靠得住的。

      他走出弹药舱,站在过道里,看着那扇木门。

      “老周,”他说,“这些弹药,有多少能用的?”

      老周想了想:“真能打响的,不到一半。能打准的,更少。”

      “那要是打仗呢?”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过道里只有一盏油灯,光晃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传来江水拍打船壳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五
      从底舱上来,陈怀远又去了水兵的住舱。

      那是一个更大的打击。

      住舱在甲板下面,低矮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两排三层铺,挤着四十多个人,每个铺位只有一尺多宽,翻个身都会掉下来。铺上是稻草垫子,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些地方已经烂出洞来,露出里面的草秸。

      正是午后休息的时间,大多数水兵都在舱里。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蹲在地上赌钱,铜钱在木板上滚来滚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看见陈怀远进来,他们抬起头,打量了几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干自己的事。

      陈怀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弟兄们,”他说,“我是新来的帮带,姓陈。”

      没人应声。几个赌钱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一个躺在铺上的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角落里有人咳嗽,咳了很久,痰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怀远等了一会儿,又说:“往后咱们就一块儿共事了。大家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还是没人应声。

      一个蹲在地上的水兵忽然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陈怀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用眼角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木然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然后他走了出去。

      陈怀远站在那儿,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舱里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赌钱,有人咳嗽。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他,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六
      那天晚上,陈怀远没睡。

      他坐在自己的官舱里,面前摊着一本簿子,上面记着白天看到的一切:炮的状况,弹药的状况,水兵的状况。他写得很细,每一门炮的型号、年代、毛病,每一种弹药的来源、数量、问题,每一个看见的水兵的脸——虽然他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写完了,他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夜,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渔火,忽明忽暗地晃着。江水拍打船壳的声音一直没停过,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敲,想把这艘破船敲散。

      有人敲门。

      陈怀远坐直身子:“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方伯谦。他换了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那个和气生财的笑容。

      “陈帮带,还没睡?”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肉,一壶酒,“来,喝两杯。”

      陈怀远有些意外:“方师兄,这……”

      “别叫我师兄了。”方伯谦摆摆手,坐下,“白天叫叫就行,晚上咱们私下里,叫伯谦就行。来,坐。”

      陈怀远坐下。方伯谦给他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斟了一杯,举起来:“来,敬你。欢迎上船。”

      陈怀远端起杯,抿了一口。酒是绍兴黄,温过的,入口醇厚。

      方伯谦也喝了一口,放下杯,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着说:“白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给你提个醒,不是挤兑你。”

      陈怀远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方伯谦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从英国回来的,又考了第一名,心气高,我懂。我刚回来那会儿也这样,觉得自己学了真本事,回来能干一番大事。可干了几年,你猜怎么着?”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没用的。”方伯谦一字一句地说,“你那些本事,在这里,没用的。”

      陈怀远沉默着。

      方伯谦又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照得有些模糊。

      “这艘船,你看见了。”他说,“九百吨,木壳,前装炮。我管它管了三年,打了多少报告,要钱修船,要钱换炮,要钱买好弹药。南洋说,没钱。闽浙总督说,先凑合用。凑合了三年,它还是这个样子,我也还是这个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陈怀远:“你知道我每个月饷银多少?”

      陈怀远摇摇头。

      “八十两。”方伯谦说,“南洋水师的管带,八十两。北洋那边,同级别的,一百二十两。可我能怎么办?我走不了。这艘船再破,也是我的船。这些兵再烂,也是我的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怀远。

      “你今天去底舱看了,去住舱看了。你看见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见了。可我能怎么办?弹药不行,我能自己掏钱买吗?一箱炮弹二十两,我一个月的饷银,买四箱。够打一次仗吗?不够。水兵住的差,我能给他们盖新舱吗?这船就这么大,盖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怀远:“你知道我怎么办的?”

      陈怀远没说话。

      “我不管。”方伯谦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炮弹,能打响就行,打不准也没办法。那些兵,能干活就行,不闹事就谢天谢地。船破,没关系,反正不打仗。没钱,没关系,反正大家都没钱。”

      他走回桌边,坐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陈帮带,”他说,“你在英国学了四年,回来想干大事。我告诉你,在这儿,干不了大事。能干的,就是活着。活着,等。等到有一天,有钱了,有船了,有炮了,有你那些本事能用上的时候。在那之前……”

      他又斟了一杯酒,推到陈怀远面前。

      “在那之前,先学会活着。”

      七
      那一夜,陈怀远没睡好。

      方伯谦走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话。他想起沈葆桢说的“但愿那一天不会来”,想起林泰来说的“你那些本事,在这里用不上”,想起方伯谦说的“先学会活着”。

      窗外,江水还在拍打着船壳。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英国时,有一回,老师带他们去朴茨茅斯军港参观。那是英国海军最大的基地,停着几十艘铁甲舰,最大的那一艘,叫“无畏”号,一万多吨,四门十二英寸主炮,装甲厚得能挡住任何炮弹。他站在那艘船下面,仰着头看,看了很久。老师问他:“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咱们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船。”老师笑了笑,说:“会有的。”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本簿子上。簿子还摊着,上面是他写的那些字——炮的状况,弹药的状况,水兵的状况。

      他忽然坐起来,点起灯,翻开簿子,又拿起笔。

      他写:今天来的水兵,有一个,咳嗽得很厉害,应该让他去看大夫。

      他写:弹药舱太潮,应该想办法通风。

      他写:那门主炮的炮闩,也许能修,明天去看看。

      他写了很多,写得手都酸了。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些字,忽然有些想笑。

      方伯谦说得对,这些事,他管不了。可他不能不管。

      他不是不知道难。可他就是这么个人,从小就这样。八岁那年,他看见邻居家的孩子掉进河里,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差点把自己淹死。他娘哭着打他,问他为什么那么傻。他说:“我看见他掉下去了,不能不管。”

      现在,他看见这艘船上的事,也不能不管。

      他把簿子合上,吹了灯,躺下。

      窗外的江水还在拍打着船壳。一下,一下。但这一次,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八
      第二天一早,陈怀远开始做事。

      他先去找了方伯谦,说了自己的想法——想试着修那门炮闩,想把弹药舱通风,想给水兵们上上课,教他们测距和操炮。

      方伯谦听他说完,看了他半天。

      “你想做这些?”他说。

      “想。”陈怀远说。

      方伯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昨天的不一样——不是那个和气生财的笑,而是一种有些复杂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行。”他说,“你去做。做成了,我谢谢你。做不成……”

      他没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陈怀远出了官舱,去找老周。老周正在甲板上擦炮,看见他来,站起身,还是那副木然的表情。

      “老周,”陈怀远说,“带我去看看那门炮闩。”

      老周领着他去了船艏。陈怀远蹲下,把那炮闩拆下来,翻来覆去地看。确实是后配的,铁匠铺打的,粗糙得很,而且尺寸不对,卡不住。他想了想,问老周:“船上有没有锉刀?”

      老周点点头,去工具舱拿了几把来。陈怀远接过,开始锉那炮闩。锉一下,看看,再锉一下,再看看。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没什么表情,后来慢慢凑近了,也蹲下来看。

      “这样能行?”他问。

      “试试。”陈怀远说。

      锉了一上午,那炮闩终于能卡住了。陈怀远把它装回去,试着转了转——虽然还是不太顺,但至少能动了。他站起身,擦了擦汗,看着老周。

      “试一炮?”他说。

      老周有些犹豫:“这……得跟方大人说一声。”

      “我去说。”陈怀远说。

      他去找方伯谦,说了试炮的事。方伯谦又看了他半天,然后点点头:“行,试试。”

      九
      试炮那天,全船的人都来看。

      船艏那门主炮旁边,围了一圈人。方伯谦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周和几个炮手在装弹——□□是陈怀远从底舱挑出来的,看起来最干的那几包;炮弹也是他挑的,弹体最光滑的那几发。

      陈怀远站在炮旁边,看着他们装弹。装好了,他走过去,亲自瞄准——目标是远处江面上的一棵浮木,漂在水上,大概两百丈开外。

      “放。”他说。

      炮手拉动了火绳。

      轰的一声,炮口喷出一团火光,整个船身都震了一下。陈怀远盯着那棵浮木——炮弹落在它旁边不到三丈的地方,溅起一柱水花。

      “打中了!”有人喊。

      其实是没中,但已经很近了。两百丈,三丈的偏差,对这门老炮来说,已经算是打得不错。

      方伯谦走过来,看了看远处那柱还没落下的水花,又看了看陈怀远。

      “还行。”他说。

      陈怀远没说话。他走到炮旁边,蹲下,又看了看那炮闩。打了一炮,它又有些松了,需要再紧一紧。但至少,它响了。

      他站起身,看见老周站在旁边,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叫什么,他说不清楚,但看起来,像是高兴。

      老周发现他在看自己,连忙低下头,又变成了那副木然的样子。但陈怀远看见了——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下午,陈怀远又去了一趟弹药舱。他让老周带人把所有箱子都打开,一箱一箱检查,把受潮最厉害的火药挑出来,搬到甲板上晾晒。那些炮弹,他也一发一发看,把有沙眼的、引信松动的,都单独放到一边。

      老周他们跟着他干,一开始慢,后来慢慢快起来。有人问他:“陈帮带,这些火药晾了还能用吗?”他说:“能用,比不晾强。”那人点点头,继续干活。

      太阳落山的时候,弹药舱收拾得差不多了。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晾开的火药,在夕阳里泛着黑亮的光。老周站在他旁边,忽然说:“陈帮带,往后……往后咱们都这么干?”

      陈怀远转过头看他。

      老周又低下头,但嘴里还是说了下去:“我是说,往后,您天天教咱们?教咱们怎么挑火药,怎么修炮闩,怎么测距?”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想学吗?”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道道褶子照得格外清楚,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光,是陈怀远从没见过的。

      “想。”老周说。

      十
      那天晚上,陈怀远又在官舱里坐了很久。

      他翻开簿子,又写了很多。写今天试炮的事,写老周他们干活的事,写老周最后那句话。写完了,他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夜,还是江,还是远处的渔火。但今晚的渔火,好像比昨晚亮了一些。

      有人敲门。

      陈怀远站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水兵,很年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

      “陈帮带,”他说,“伙房煮的,我给您端一碗来。”

      陈怀远愣了愣,接过碗:“谢谢。你叫什么?”

      “我叫李二狗。”那年轻水兵说,“山东人,来船上一年了。今天下午,我也在弹药舱帮忙来着。”

      陈怀远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年轻的脸,眼睛很亮。

      “李二狗,”陈怀远说,“你今天干得不错。”

      李二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陈帮带,您教的那个法子,怎么看好火药,怎么挑炮弹,我都记住了。往后,我天天跟您学,行不行?”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年他十六岁,第一次上船,也是这样,追着老水兵问这问那,什么都想学。

      “行。”他说,“你学,我教。”

      李二狗笑得更开了,又鞠了一躬,转身跑了。陈怀远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他端着那碗粥,回到桌边,坐下。粥还是热的,米粒熬得烂烂的,上面漂着几片姜丝。他喝了一口,烫,但很香。

      他放下碗,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江水还在流。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亮闪闪的。远处那几盏渔火,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眨眼。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棵浮木。

      炮弹落在它旁边,没打中,溅起一柱水花。那棵浮木漂在水上,晃了晃,继续往下游漂去。他看着它漂远,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棵浮木,像是他自己。漂在这条江上,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能漂多久,但还在漂着。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粥很香。

      十一
      第二天,陈怀远开始给水兵上课。

      没有教室,就在甲板上。没有黑板,就用粉笔在船舷上写。没有教材,就凭脑子里的记忆。

      他先教测距。

      他让李二狗站在船头,自己站在船尾,然后教他们怎么用拇指测距离——“伸直手臂,闭上左眼,用右眼看拇指对准那个人,然后闭上右眼,睁开左眼,看拇指移动了多少,再乘以十,就是大概的距离。”

      水兵们跟着他做,一开始手忙脚乱,慢慢就有人做对了。老周做得最好,一测一个准。陈怀远问他:“你怎么会的?”老周说:“打鱼的时候,看鱼群,也这么看。”陈怀远点点头,说:“对,一样的道理。”

      他又教操炮。

      他把那门修好的主炮当教具,一遍一遍讲怎么瞄准,怎么调整仰角,怎么根据距离选择装药量。老周他们听得很认真,有些人还掏出小本子记——那些本子破破烂烂的,是从账房先生那儿要来的旧账本,翻过来用。

      方伯谦也来看过一次。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但陈怀远看见他走的时候,脚步慢了慢,好像在听。

      那几天,陈怀远白天教课,晚上备课,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他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回到了英国,回到了课堂上。只不过,现在他是老师,而那些学生,是这些穿着破旧短褂、晒得黝黑、大字不识几个的水兵。

      有一天晚上,他教完了课,坐在船舷边休息。李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帮带,”李二狗说,“您教的那些,真有用吗?”

      陈怀远看着他:“你说呢?”

      李二狗想了想:“我觉得有用。以前打炮,就是瞎打,装上了就放,放出去就算。现在知道了,要看距离,要算角度,要挑弹药。今天试了一炮,比平时准多了。”

      陈怀远点点头:“有用就好。”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帮带,我有个事想求您。”

      “什么事?”

      “我想学写字。”李二狗说,“我爹说,不认字,一辈子是睁眼瞎。我想学,学会了,给我娘写信。她在家,一年多了,不知道我好不好。”

      陈怀远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很认真,眼睛里的光很亮。

      “行。”他说,“我教你。”

      十二
      从那天起,陈怀远又多了一件事——教李二狗写字。

      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甲板上画。没有课本,就写自己的名字,“李二狗”三个字,一笔一画地教。

      李二狗学得很慢,一个“狗”字,学了三天才勉强写得像样。但他很认真,每天练,练得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陈怀远看着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画错了就抹掉重画,画对了就咧嘴笑,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在英国时,有一个老师,是个老海军,退役后到学校教书。那老师说过一句话,他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老师说:“教一个人,比打一场仗,难多了。可也值多了。”

      他看着李二狗在地上画的那个“狗”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那个字。他忽然想,也许有一天,李二狗能学会写很多字,能给他娘写信,能看懂海图,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炮手。

      也许。

      那天晚上,他坐在船舷边,看着江水,看了很久。

      江还是那条江,水还是那些水。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着。但也许,漂着漂着,会遇到什么。也许会靠岸,也许会沉没,也许就这么一直漂下去。但只要还在漂,就还有可能。

      他站起身,走回官舱。

      桌上摊着那本簿子,上面是他写的那些字。他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了一句:

      “今天,李二狗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怀远每天做的事,几乎都一样——白天教课,晚上备课,中间抽空修修这修修那。那门主炮被他修好了,虽然还是不太顺,但至少能打响。另外两门副炮,他也带着人拆开看了看,清理了炮膛,紧了紧螺丝,勉强能用。

      弹药舱被他收拾得干净了些,每天派人通风,受潮的火药挑出来晾晒。炮弹也按质量分开,好的放一边,差的放另一边,用的时候先挑好的用。

      水兵们慢慢跟他熟了。有人开始主动找他问问题,有人把自己的难处告诉他。那个咳嗽的,他让去看大夫,看了,开了药,好了些。那个赌钱的,他劝了劝,虽然没戒掉,但赌得少了。

      方伯谦还是那个样子,每天点卯,签字,应个名,其余的事不管。但他对陈怀远的态度,慢慢有了些变化。有时候陈怀远在教课,他会站在远处听一会儿。有时候陈怀远修东西,他会过来看看,问两句。有一次,他还让人从城里给陈怀远带了包茶叶来,说是福建老家的,让他尝尝。

      陈怀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至少方伯谦不讨厌他。

      那天傍晚,他坐在船舷边,看着落日。李二狗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帮带,有您的信!”

      陈怀远接过信,拆开。是林永升写来的,信很短,就几行字:

      “怀远,北洋这边,一切如旧。邓世昌让我带句话给你——听说你在‘靖远’上的事,他说,好。保重。永升。”

      陈怀远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看着落日,看着江面,看着远处那几艘比“靖远”新不了多少的军舰。他想起了林永升说的那句话——邓世昌说,好。

      他不知道邓世昌是怎么听说他的。但他知道,那个“好”字,比什么都重。

      太阳慢慢沉下去,江面变成暗红色。远处的渔火又亮起来了,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

      他忽然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着。但也许,它漂的这条路,不是只有它自己在漂。

      他站起身,走回船舱。

      明天,还要教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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