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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蜀道难 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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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蜀道难
正七月,溽暑熏蒸,亭台如甑,四野皆焦。
滹沱地处平原,艳阳炙烤让万物生灵无处藏身,多有津液干涸,横尸遍野之状。
人情翻腾,欲念相撞。
上古异兽貘,食铁。喜寻因问果,引因果造梦,多独居,藏匿于深山密林,百年来人间未有踪迹。
世有传言:若有百年修行梦貘,需步入尘世,方成大道。
然千年来,不见梦貘飞升现世。
午后的阳光透过集市边上稀疏的梧桐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新拌好的洗手蟹,鲜香诱人呦,黄口小儿流口水嘞”,足有脸盆大的铁盘上随意摆放着洒满姜丝、花椒的生蟹肉,扑面的黄酒冷气稍稍驱散了摊主们拉着长音的吆喝与顾客讨价还价的喧嚣。
闻声化形成少女模样,一身素色小袄麻布长裙,一支做工简单的木簪绾起齐腰的墨发,雪肤红唇,飘然立于闹市之中,如同一块浑然天成的玉石,慢悠悠地踱步在摊位之间。
她看着一个摊主正唾沫横飞地向客人兜售一只“唐代官窑”的破碗,那碗身上的裂纹分明是上周才磕出来的,上面的因果太过淡薄,三百年来闻声不知嗅到多少。
不远处,几个穿着简朴道袍的白发老翁,仍不知疲倦的睁着浑浊的双眼仔细辨认,自顾不暇的稳住颤颤巍巍的双手,上面的沟壑纵横,宛如一条条大河裹挟半生的磋磨,奔腾不息地涌向那些瓷器,却终究隐入尘埃。
“那些瓷器上的远不及几位耄耋老者双手上的因果密实。”闻声心里腹诽。
“人类的欲念啊……”闻声在心里撇了撇嘴,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微狭,掠过一丝自觉不察的淡漠,“人类自诩聪慧,每遇坎坷,第一想法通常都是找寻捷径,不肯踏实钻研。可最后,总是事与愿违。”
街道上一声闷响,随即周遭传来尖锐的爆鸣声,“陈老四,你个杀千刀的,倒个夜香,手还抓不稳,把我这些上好的瓷器都污糟了!”
闻声脚步一顿,回首瞧去,只见先前的黑心商贩对着一老汉跳脚,老汉眼睛嘀咕乱转,嘴里嘟囔着,“张天,这可怪不得我,今日这是赶巧!”闻声脑中蓦然回响着老汉在屋内与妻子商量,“那张天成天坑蒙拐骗,那几个老头子被骗的亵裤都要穿不上了,哎,我高低得拦他一回。”
闻声想到这里,在街上捂腹憋笑,白皙的小脸上弥漫着一层粉红,周围贩夫走卒也跟着促狭人,“大家瞧着这多新鲜,村里的屎壳郎成了精了哈哈哈哈,”
旁边的胖婶跟声,“怎地成了人还改不了吃屎,惹了这一身骚哈哈哈哈哈”,张天张嘴欲想反驳,一张嘴呛鼻的气味“先声夺人”,只得灰溜溜的跑走,连那些“绝世珍宝”都来不及带走。
闻声继续向前走着,作为一只貘,她见过太多被执念腌渍得变了味的“古器”。
那些物件上附着的,与其说是因果,不如说是原主人强烈到不肯散去的欲望——也就是佛门口中相传的“执念”。
而眼前这个集市里流转的大多数死物,连承载像样“因果”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人们私心驱使的恶果,上面的东西浅薄得像兑了水的黄酒,只留寡淡无趣。
三百年来,不知是闻声第几次入这凡世,遥听王朝更迭,将相长辞。
闻声自觉已生木石之心,说是疏离麻木,这是从人类视角来看的判断。
此次入世,本是寻找突破瓶颈的契机。
身为上古异兽,她的修行之道与那些早已隐世的人类修士汲汲营营的灵力积累截然不同。
她需要的是更纯粹、更浓烈、更复杂的“韵”——那些沉淀在时光深处,由极致情感欲念煅烧而成的因果。
可惜,找了许久,入眼的要么杂质太多,要么火候不够。
正觉得有些乏味,打算离开时,一股极其特别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识海。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气味,而是一股直接牵引闻声神魂的、复杂到令人心悸的因果。
闻声的脚步倏然停住。
她微微侧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集市最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些锈蚀严重的农具、破铜烂铁,还有一小筐沾满泥污的铜钱。
摊主是个酣睡的老妪,对生意毫不上心。
闻声肯定,那种因果的气息,正是从那筐铜钱里逸散出来的。
闻声走了过去,蹲下身。她没有理会其他,指尖直接探入那堆冰凉、粗糙的圆形方孔钱中。她的感知细细分辨着每一枚钱币上残留的微弱印记:商贩的锱铢必较、农夫的汲汲一生、孩童买糖的短暂欢愉……酸甜苦辣的一生待本人身死后,大多浅淡模糊,如风吹即散的薄雾。
直到,她的指尖触碰到最底下的一枚。
那一瞬间,清晰的感触在识海中炸开:
先是铁锈的苦涩,浓烈得像是血液干涸后凝固在喉头的腥锈,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与粗粝,几乎能磨伤神识。
紧接着是泪水的咸涩,不是悲痛欲绝的嚎啕,而是长久压抑后、无声滑落的泪,浸透了骨髓的寒意。
在这苦涩与咸涩的底层,竟还缠绕着一丝陈年阳光晒过干草的微暖。那温暖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如寒夜尽头即将熄灭却始终不肯彻底黑暗的一点炭火,固执地闪烁着。
出乎意料的,闻声心神一凛的是,“味道”涌来的同时,几帧破碎到极致的画面,也如闪电般划过她的意识:
——月光清冷,洒在连绵的黝黑山影上。
——一个模糊的、正在奋力奔跑的背影,衣衫褴褛。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呜咽,短促而绝望,闻者恸然。
画面一闪而逝,却留下了深刻的烙痕。
闻声轻张两指,轻轻捻起了那枚铜钱。
它比其他的更小、更薄,边缘磨损得近乎圆滑,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暗沉发黑的铜锈,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路。
她将铜钱凑到眼前,指腹缓缓摩挲过粗糙的锈层。那些深厚的因果更加鲜明,在闻声看来而无关的记忆碎片(她称之为“杂质”)却少得出奇。
这枚铜钱,被某种单一、强烈到极致的欲念,经年累月地反复浸染、煅烧,最终剔除了所有芜杂,只剩下最纯粹、最浓烈的韵致。
“唔……”闻声的眼睛亮了起来,不住的思索,“因果‘腌’得这么入味,杂质却这么少……难得的‘上等食材’。”
沧海桑田,这对于上下求索飞升而不得的她而言,无异于荒漠中的甘泉一捧。
她放下几枚铜钱——人类的交易她已懂得入乡随俗。
她放下几枚铜钱——闻声早已入乡随俗,便以物换物,将那枚古钱拢入袖中,转身离了集市。
日头正毒,她却不急不缓地寻了处荒僻、废弃的土地庙,推开半掩的破门后,盘膝坐于倾倒的神龛之下。
世界安静下来的这一刻,她的心脏振动得似要爆裂,化型一百五十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庙中蛛网密结,泥塑的土地公早已斑驳难辨,香炉倾倒,积了半炉的陈灰,几只壁虎惊逃入墙缝。
闻声无心理会这些,只将那一枚铜钱托于掌心,凝视良久。
小小一枚,轻若无物,却沉甸甸地压在她三百年的修行路上。
“终于等到了吗。”她轻声道,将那铜钱衔入口中。
并无吞咽的动作。铜钱在触及舌尖的刹那“化”了——不是熔为铜水,而是化作一股奇异的能量,一半冰凉刺骨,一半灼热滚烫,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拧成一股,逆冲而上,无视血肉筋骨的阻隔,径直轰入她的眉心识海!
闻声闭上双眼。
周身泛起极淡的银光,如水波般荡漾。隐约间,有巨兽的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逝——那是貘的本相,圆耳长鼻,身形如象却优雅自如,一对獠牙雪白弯长,那虚影只浮现一瞬,便消散无踪。
下一刹那,天旋地转。
她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那具化形的躯壳中“抽”了出来!闻声仿佛坠入一条由亿万发光丝线疯狂编织而成的湍急隧道,耳边是呼啸的、混杂着无数声音的“记忆之风”:欢笑与哭泣,怒吼与呢喃,临终的叹息和初生的啼哭一齐响起,多年来或听、或闻到的亿万生灵的碎片化情感与思绪,汇成一片混沌、磅礴的信息洪流,冲击着她的意识,撕扯着她的神魂。
就在闻声感觉快要被这洪流撕碎、同化时——
豁然开朗。
所有的旋转、下坠、呼啸声,骤然消失。
忽然间,她“悬浮”在了那里。
或者说,她存在于了一个根本无法用“上下四方”来定义的、超越了常规认知的浩瀚空间。
闻声的“意识”向下“望”去。脚下并非坚实的大地,而是一片无垠的、缓慢涌动的深蓝色“海面”。但那“海水”并非液体,其中流淌着的是密集如恒河沙数,闪烁着各色微光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生命个体记忆与情感的碎片,它们汇聚成流,分散成雾,构成了这片“海”最基本的底色。
可闻声身上没有光点,一片漆黑。毕竟她自打一出世,便寻着本能求生,没有世间所谓的“亲人”,亦无凡人话本里面的忠贞“恋人”。
唯一算得上牵挂的,只有尚未化形时的狐狸,野狗和几头小猪。
闻声回想起化形前脑海中出现的男人,他看不清面容,只可恶的一边拿棵臭萝卜诱惑自己,一边啧啧嫌弃,“你瞅瞅,要是没有我,你还要蹉跎多少年化形啊?”,男人绕着闻声转了一圈,嘟囔道,“偏偏我还看不清你的未来……”闻声不满地哼哼几声,他移开眼神,“行吧行吧,权当我心善,予你一场机缘。”随即手中弹出一个光圈,闻声眼睁睁看着那个光圈没入自己的面门。
过了良久。
闻声一翻身,熟悉的长鼻子并没有被压到。
闻声化形了。
思绪回到当下,闻声不禁感慨,这天赐的机缘真是太大了,自己可能是福薄,马上就要命陨在此了。
这里没有声音,却有无数的“回响”直接在她神魂中共鸣;没有冷暖,却能同时感知到炽热如熔岩的“悔恨”、冰寒刺骨的“绝望”、温煦如春风的“怀念”、锋利如刀刃的“仇恨”。空间感是完全混乱的,无限深远与人类丰富而庞杂的感觉诡异地并存。
渺小。
无边无际的渺小感,混合着信息过载的眩晕,以及面对这承载了古往今来所有“故事”源头的纯粹敬畏,让闻声的神魂剧烈震颤起来。
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意识,抵御这存在层面的冲击。
心中那些慵懒的腹诽、精明的算计,在这一刻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
“这里……便是所有‘因果’开始与终结之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她“存在”的核心处响起。
那声音并不洪亮,如同刚睡醒般沙哑,可内里却沉淀着一种沧桑感:
“你来了?胆子不小,就这么直接闯进来。”
闻声心中警铃大作,意识瞬间绷紧如满月之弓,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不远处的“海面”上——或者说,在那片由光点和丝线构成的背景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他并非实体,更像是一道清晰稳定的意识投影,就那么随意地“倚坐”在虚无之上,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交椅。
那是一个男子的虚影,身着一袭极其古朴、简单的青灰色长袍,布料仿佛随时光褪色而成。长发如瀑,却是奇异的灰白之色,不是老者那种枯白,而是一种褪尽浮华的颜色。
面容看上去颇为年轻俊朗,剑眉星目,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安眠过。
他半阖着眼,姿势闲散得好似随时会睡过去,可当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随意地瞥向闻声时,闻声却感到一种被从里到外、彻底洞察的微凛之感——她这三百年修行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你是……”闻声警惕地凝聚着意识,努力保持镇定。
“许言。”男子——许言——报上名字,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似乎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眼前的出尘之人和记忆中的男子渐渐重合。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目光扫过闻声意识中那枚古铜钱留下的独特印记,“吞了枚‘钥匙’,就敢往因果海里跳。该说你无知无畏,还是……饿疯了?”
闻声稳住心神,迅速评估着眼前的存在。深不可测,与这片他口中的因果海浑然一体,绝非寻常角色。她甚至感觉,只要对方愿意,一念之间就能让自己这缕意识消散于这片“海”中。
“我需要突破的契机。”她选择直言不讳——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遮掩都是徒劳,“那枚铜钱上的‘因果’纯粹而强烈,是上佳的‘食材’。
这里……就是因果的源头?那枚铜钱,究竟是什么?”
“源头之一。”许言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至于那铜钱,是‘锚点’。一个固化的、强烈的执念,在因果海中留下的印记。也是通往某个‘梦境碎片’的门票。”
他稍微坐直了些,虽然动作依旧透着慵懒,但那双灰眸里的神色却认真了几分,懒散之下竟透出些威严:
“你吞下了‘因’,便会坠入对应的‘果’之梦境。
在里面,你不会再是旁观者闻声——你会成为那份执念的主人,或者说——暂时‘变成’他,或者她。
你会拥有那个人在那个时间段的一切:身体、记忆、知识、情感羁绊,乃至他未竟的愿望和深藏的恐惧。”
闻声仔细听着,这对于食梦貘而言并非完全陌生的概念——貘本就能入梦,但如此系统、完整地进入一个历史片段,仍是第一次。
闻声此时好像听不到声音了,只不断在心里祈祷,“祈求上苍,小女好不容易幻化人形,万不能落到魂飞魄散!”
“记住你的角色,”许言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是‘入梦者’,不是‘执笔者’。
你可以使用梦主拥有的一切手段去行动、去思考、去感受,但绝不能直接告诉他未来,不能使用超越那个时代和梦主认知的手段去粗暴干涉。
你的任务,是引导,是陪伴,是在梦境的规则内,让梦主‘自己’去看清那份执念的根源,了结那段因果。”
“了结之后呢?”闻声追问核心。
这是她最关心的——付出这么大风险,究竟能得到什么?
“执念了结,因果消散。”许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含义莫名的弧度,那笑意里似乎藏着什么,“其中最为纯粹的精神力量与人生感悟,会化作最本源的‘道韵’,反哺于你的神魂。这便是‘化业为道’,淬炼神魂、明心见性的无上法门。比你漫无目的吞噬散落的执念碎片,效率高出何止百倍。”
闻声的意识剧烈波动了一下——这可能正是她寻觅的突破契机!这么多年了,她卡在瓶颈寸步难进,而这“化韵为道”的法门,仿佛就是为她量身打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