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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漫阶,寒侵骨 自固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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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固元台拾级而下,中层下半段的气息骤然一改上半段的清灵,变得沉冷而压抑。天地间的灵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入地底,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顺着石阶缝隙不断往上翻涌,触碰到肌肤的瞬间便如同细针密刺,一点点往血肉深处钻去。固元台之上温润和煦的灵光被彻底隔绝,仿佛从春日暖园骤然坠入万古冰窟,前后不过数十级台阶,却是生与死、安与危的截然分界。
燕回与司春禾并肩而立,九枚登阶令在两人身前缓缓悬浮,青光、莹白、淡蓝、浅金、墨绿等各色灵光交织缠绕,织成一层薄而坚韧的光帘,将扑面而来的阴寒勉强阻隔在外。燕回掌心微微发烫,自尘微层便潜藏在肉身之中的那股温流被寒气一激,骤然变得活跃起来,顺着经脉四肢百骸缓缓游走,如同一条细小却坚韧的暖河,抵御着无处不在的冷意。他下意识攥紧腰间那块不起眼的碎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粗糙的石面硌着掌心,反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灰雾浓稠如墨,能见度不过数尺,每一寸肌肤都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便有狰狞之物从雾中扑出,将两人拖入无尽深渊。
司春禾指尖悬挂的灵玉坠此刻光芒明灭不定,再无固元台时的温润青辉,反而带着一丝焦躁不安的震颤,每一次微光跳动都牵扯着心神,仿佛在预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凶险。他抬眼望去,前方石阶依旧是青石铺就,却不复上半段的光洁温润,石面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败色泽,遍布细密如蛛网的裂纹,刻在石间的灵纹细弱黯淡,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长阶两侧曾经繁茂的灵株异草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枯黑卷曲的根茎死死嵌在石缝之中,没有半分生机,连一丝微弱的灵息都无从感知,只剩下彻骨的荒芜与冷寂。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草木清香与灵韵交融的气息,而是一股浓郁刺鼻的腐朽之气,与青石层灵脉淤堵时散出的阴寒气息同出一源,却浓烈十倍不止。这股气息如同无形的厚膜,紧紧裹住两人周身,顺着呼吸侵入肺腑,顺着毛孔渗入肌理。燕回能清晰察觉到,肉身之中的温流每运转一周天,便要与外界的阴寒之气碰撞数次,每一次碰撞都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仿佛有无数冰针顺着毛孔钻入皮肉,在经脉之中肆意穿行,冻得他四肢微微发僵,连呼吸都带着冷冽的痛感。
“这里是中层第十层,寒雾层,也是中层下半段的第一道真正关卡。”司春禾收去了平日里温和的笑意,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抬手将腰间圆扇握在掌心,淡青色春灵灵力缓缓流转周身,在登阶令形成的光帘之外再度布下一层灵力护罩,双重防护叠加之下,蚀灵雾的侵蚀才稍稍减弱。“此层之雾名为蚀灵雾,修士灵力一旦触碰便会被缓慢蚕食,灵力纯度下降,运转滞涩凝滞;若是凡人身躯久留,寒气会直侵筋骨血脉,轻则四肢僵硬冻伤难愈,重则灵脉受损肉身衰败,即便有登阶令护持,也难以长久支撑。”
燕回心头猛地一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背已被寒气冻得微微泛白,皮肉之下的温流仍在顽强对抗着阴寒,每一次对抗都让肌肉不自觉颤抖,却也在反复磨砺中愈发凝练厚重。他握紧身前悬浮的登阶令,九枚令牌灵光相融,屏障稳固,勉强将蚀灵雾挡在体外。“这雾浓得看不见前路,我们该如何通过?总不能一直站在此处耗着。”
司春禾抬眼望向翻涌不息的灰雾,眉头紧紧蹙起。寒雾层的雾霭远比青石层的灵雾浓稠厚重,灰败之色中透着刺骨阴寒,雾深处隐约传来细碎呜咽,似风穿石缝,又似妖兽低吟,声声入耳,搅得人心神不宁。他抬手以圆扇轻拨雾霭,却见灰雾如同活物,扇尖划过之处只留下转瞬即逝的空隙,下一刻便重新聚拢,丝毫无法驱散。
“寒雾层试炼名为破雾寻径,层内无固定灵纹路径,唯一通关契机,藏在灰雾最深处的寒雾核心之中。”司春禾声音低沉,指尖灵玉坠震颤愈发剧烈,“核心之内藏有寒雾层专属登阶令,亦是驱散蚀灵雾、开辟安全通道的关键。但核心被最浓烈的雾霭包裹,更有阴寒之气凝聚而成的寒雾灵怪镇守,其凶险程度,远超我们此前遭遇的所有妖兽。”
燕回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雾中,隐约可见一道模糊黑影缓缓移动,那便是寒雾灵怪的雏形。他喉间微微滚动,低头看了看腰间碎石,又看了看身前灵光交织的登阶令,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无论前方是何凶险,我们都必须闯过去。你灵力深厚,擅长控场引路,抵御雾霭侵蚀;我肉身强悍,感官敏锐,负责牵制灵怪、开路破局。我们分工协作,定能拿到登阶令,继续向上。”
司春禾转头看向燕回,少年脸庞上虽带着尘微层留下的深浅伤疤,眼神却坚定如石,肉身之中的温流在寒气逼迫下愈发凝练,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眸中闪过一丝动容与欣慰,轻轻点头,随即抬手解下自身外衫,披在燕回肩头。燕回身着的粗布短打早已在层层试炼中破旧不堪,根本无法抵御寒雾层的阴寒,而司春禾这件粉春色外衫虽沾染尘土,却蕴含有浓郁春灵气息,能极大缓解蚀灵雾的侵蚀。
“穿上,可多挡几分寒气侵蚀。”司春禾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寒雾层的阴寒不仅侵体,更会扰神,能引动人心中最深的恐惧、愧疚与疲惫,制造逼真幻象。你务必守住心神,紧随我的灵力指引,不可被雾中假象迷惑。我以春灵灵力为你引路,你以感官预判危险,护你我二人周全。”
燕回低头看向肩头的外衫,衣间还残留着司春禾的体温与淡淡的春草清香,鼻尖萦绕的腐朽之气被这股安心的气息冲淡不少。他攥紧衣角,耳根微微发烫,却并未推辞,重重点头:“放心,我心神稳固,绝不会被幻象所困。”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踏入灰雾之中。
刚一迈入雾层,蚀灵雾便如同饥饿许久的凶兽,疯狂朝着两人涌来,重重撞击在光帘与灵力护罩之上。燕回清晰感觉到,护罩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肉身温流与阴寒之气的碰撞愈发激烈,刺骨冷意顺着肌肤蔓延,牙齿忍不住微微打颤,连脚步都有几分僵硬。
司春禾将灵力护罩撑开至最大,将两人牢牢护在中央,指尖灵玉坠每一次震颤,便有一道淡青灵光向外扩散,灵光所过之处,蚀灵雾稍稍退散,露出一小段清晰石阶。“跟着青光行走,这是灵玉坠感应的安全路径,虽狭窄曲折,却能避开雾霭最浓烈之处,减少侵蚀。”
燕回紧紧跟在其后,目光死死锁定那道微弱青光,脚步精准落在青光所指之处。他将感官全力铺开,试图在雾中捕捉寒雾灵怪的踪迹,可入目只有翻涌灰雾,入耳只有连绵呜咽,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不断引诱他偏离路径,踏入雾霭深处。
“别听!那是幻象蛊惑!”司春禾声音骤然警惕,圆扇一挥,一道淡青色灵花刃破空而出,径直劈开身前一团浓雾。雾霭散开的瞬间,燕回瞳孔骤缩,只见雾中浮现一道熟悉身影,正是他在尘微层亲眼看着被影牙鼠吞噬的同伴,满身伤痕,朝着他伸出手,哭喊着求救。
燕回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十五年尘微层的挣扎求生、同伴接连惨死的画面、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心口剧痛难忍,险些便要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燕回!回神!”司春禾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安全路径,同时注入一缕温和春灵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游走,驱散侵入心神的阴寒,“那是假的!是蚀灵雾制造的心魔幻象,不是真的!”
燕回猛地回神,眼前幻象瞬间消散,只余下浓迷雾霭。他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冷汗密布,攥紧腰间碎石,眼底迷茫褪去,重归坚定:“我没事,只是一时失神。”
“寒雾幻象专戳心伤,最是难缠。”司春禾松了口气,“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登阶令,是向上离开此地。尘微层已经过去,你的同伴,也不愿见你沉溺伤痛。”
燕回点头,将心底情绪强行压下,咧嘴露出一抹坚定笑意:“我扛得住,继续走。”
两人再度前行,燕回心神愈发稳固,不再被雾中幻象干扰,全神贯注跟随青光,同时警惕四周动静。灰雾之中,寒雾灵怪的虚影不断窜出,通体由雾霭凝聚,爪牙锋利,带着蚀灵之力,屡屡撕裂护罩,直逼肉身。
燕回凭借敏锐感官提前预判,侧身闪避的同时,将腰间碎石掷出,精准击中虚影头部。可虚影只微微晃动,并未消散,反而愈发凝实,再度扑杀而来。
“这些只是分身虚影,唯有灵力攻击可将其击溃!”司春禾话音落下,圆扇开合间,无数灵花刃如雨射出,将虚影斩碎。可碎散的雾霭转瞬重聚,虚影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燕回眉头紧锁:“这样耗下去,灵力体力迟早耗尽,不是办法。”
司春禾面色同样凝重,灵力飞速消耗,灵玉坠光芒黯淡,护罩愈发薄弱,衣摆都被雾霭染出灰败纹路。“不能拖延,必须直奔寒雾核心。你紧跟我,我全力催动灵玉坠,强行开路!”
言毕,司春禾将剩余灵力尽数注入灵玉坠,令牌骤然爆发出耀眼青光,照亮前方数十丈路径,雾霭纷纷退避。“走!”
燕回紧随其后,两人快步狂奔,身后虚影紧追不舍,司春禾不断回头斩出灵花刃,勉强阻拦追兵。不知奔行多久,雾霭渐稀,阴寒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腐朽气息,前方赫然出现一座巨大石潭,潭水冻结成冰,中央石台雾霭浓稠如墨,正是寒雾核心。
石台四周,三只通体漆黑、形似巨狼的寒雾灵怪盘踞盘踞,獠牙锋利,爪牙巨大,每一次呼吸都散出浓烈阴寒,正是灵怪本体。
“核心与登阶令就在石台上!那三只是本体守护者,远比虚影凶险!”司春禾声音带着兴奋与警惕。
三只灵怪缓缓转头,漆黑眸中杀意森然,步步逼近,每一步都令坚冰开裂,阴寒之气暴涨。
燕回心头发沉:“三只本体,我们正面抗衡毫无胜算。”
司春禾目光快速扫过,最终落在潭边一根枯黑根茎之上:“那是枯木灵根,残存春灵之力,克制寒雾灵怪,可暂时将其困住。”
他取出枯木灵根,注入灵力,青光绽放,径直掷向灵怪必经之路。灵根落地,青光形成光印,将三只灵怪牢牢困住。
“克制之力仅能维持一炷香,必须尽快拿到登阶令!”司春禾咬牙布下灵花屏障,死死阻拦灵怪冲撞。
燕回纵身跃入石潭,冰水刺骨,温流疯狂抵御,他强忍剧痛,快速游向石台,攀爬而上。石台之上雾霭最浓,阴寒刺骨,中央一颗黑色晶体正是寒雾核心,顶端悬浮着一枚灰黑色登阶令。
“登阶令!”燕回眼中一亮,快步上前。
就在他即将触碰令牌之际,一道遗漏的虚影骤然从雾中窜出,利爪狠狠抓在他的后背。衣衫撕裂,皮肉受伤,蚀灵雾顺着伤口侵入体内,冷意直冲脊椎,燕回身形一僵,剧痛袭来。
“燕回!”司春禾大惊,急忙斩碎虚影,却已是来不及。
燕回咬牙强忍,踉跄着向前,指尖最终触碰到登阶令。
刹那间,一股温和霸道的力量从令牌中涌出,瞬间驱散体内蚀灵雾,后背伤口飞速愈合,肉身温流愈发浑厚,竟生出抵御阴寒的特性。
寒雾核心应声碎裂,笼罩全层的蚀灵雾潮水般退去,三只灵怪失去力量源泉,在春灵灵力冲刷下化为虚无。
司春禾灵力彻底耗尽,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司春禾!”燕回纵身跃下石台,快步上前将人稳稳扶住。
司春禾靠在他怀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仍抬手轻触登阶令,露出虚弱安心的笑:“我们……通关了……”
燕回心头一暖,将体温缓缓传递过去:“嗯,通关了,以后不会再让你这般疲累。”
他将新得登阶令与原有九枚合一,十枚令牌灵光交融,在头顶形成一道柔和光桥,直通中层第十一层入口。
寒雾散尽,冷风停歇,阳光穿透层界云雾洒落,驱散最后一丝阴寒。燕回扶着司春禾在石阶上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歇息,静静守在一旁。
他清楚,中层下半段的凶险才刚刚开始,寒雾层不过首关,后续试炼只会更加恐怖。可他不再畏惧,不再迷茫,因为身边有司春禾,有生死与共的信任,有并肩同行的羁绊。
只要两人一同前行,便没有闯不过的险关,没有走不完的长路。
阳光渐暖,石阶明净,十枚登阶令灵光流转,静静悬浮。燕回低头看向怀中安稳休憩的司春禾,轻轻将外衫拢好,嘴角扬起温柔弧度。
雾漫千阶终散去,寒侵入骨亦能安。
前路纵有千重险,与君同行亦心安。
燕回将司春禾稳稳抱在怀里,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只觉那点温度正一点点往外散。他心头一紧,立刻将体内温流缓缓渡过去,像把一团暖火塞进冰里,一点点焐着。登阶令的力量还在他体内游走,顺着血脉蔓延,所过之处,连之前被蚀灵雾侵过的旧伤都在隐隐发痒,却又在暖意中慢慢安定。
石潭四周的坚冰在春灵气息的冲刷下开始消融,冰水顺着石缝滴滴答答落下,像是某种迟来的生机。十枚登阶令在两人头顶缓缓旋转,青、白、蓝、灰黑等灵光交织成一圈柔和的光轮,将周围重新变得清灵的空气拢成一圈小小的风,轻轻拂过燕回的发梢。
他低头看着怀中之人。
司春禾的睫毛很长,此刻轻轻垂着,像蝶翼停在眼睑上。因为灵力耗尽,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依旧是那点淡淡的粉,只是被寒气一冻,泛起点青白。外衫上沾着些许灰雾凝成的细小晶点,正缓慢融化,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燕回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又把披在自己身上、如今大半盖在他肩头的外衫往上拉了拉,将人裹得更紧些。粉春色的布料贴着他的脸颊,带着春草的气息,混着尚未散尽的微弱冷意,让人莫名心安。
“还难受吗?”燕回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他的休憩。
司春禾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梦里听见了,又像是本能回应,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燕回失笑,指尖顺着他的背脊轻轻抚过,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他。方才那一下被虚影抓伤的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点浅淡的印记,在温流的滋养下几乎要看不见。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意,像是在替自己过往的无力做个补偿——从前他连自己都护不好,更别说旁人;如今,他至少能把怀里这个人护得严严实实。
石台上的寒雾核心崩解后化作点点光点,飘入灰雾之中,被层界的气流缓缓带走。那些曾经盘踞于此的阴寒气息,随着雾散,正一点点被新生的灵息取代。石缝深处,几缕极细的嫩绿新芽破土而出,怯生生地顶着石屑,在光轮的照耀下舒展叶片。
枯木逢春,便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司春禾终于缓缓睁开眼。
最初的迷茫在看清眼前景象后迅速褪去,他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并未做梦,随即,一抹极淡的、却真切无比的笑意,在他唇角悄然绽开。
“我们……出来了?”他声音微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嗯,出来了。”燕回应得干脆,抬手替他拨开粘在额角的碎发,“寒雾层通关,十枚登阶令齐了。下一程,是黑岩兽窟。”
“黑岩兽窟……”司春禾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慢慢聚焦,落在向上延伸的长阶上。
那长阶已不再是先前灰败阴冷的模样。雾散之后,青石重新显露原本的色泽,虽仍带着些许沁骨的凉意,却不再有那股死气沉沉的颓败。爪痕与血渍被水流冲刷干净,露出粗糙却坚实的石质,每一级台阶都像是重新呼吸起来,透着久违的硬朗。
长阶继续向上,越往上,空气越干燥,腥气也愈发明显。那不是腐臭,而是实打实的血肉气息——血腥味、兽汗味、岩石被啃噬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直冲鼻腔。
“声音也变了。”司春禾侧耳听了片刻,眉峰微蹙,“不再是呜咽,是咆哮。”
燕回也听见了。
低沉、浑厚,带着某种碾压一切的蛮横,从高处层层叠叠地滚下来,震得石阶微微发颤。每隔片刻,便有一声更清晰的咆哮炸开,像是有一头巨兽在高处巡视领地,用吼声警告所有闯入者——这里,是它的地盘。
“黑岩兽窟。”燕回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碎石,“听上去,不怎么友好。”
“确实不友好。”司春禾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黑岩兽是中层常见的主战型妖兽,肉身强悍,皮甲如岩,寻常刀剑难伤分毫,更不惧低阶灵力攻击。它们成群活动,窟内动辄数十上百,靠数量与蛮力碾压对手。登阶令藏在兽窟最深处的岩穴之中,由一头兽主镇守。”
“兽主?”燕回抬眼,视线穿透明净的空气,望向高处那片被云雾半遮半掩的黑暗,“比普通黑岩兽更强?”
“何止更强。”司春禾低声道,“是灵智初开的存在,不仅肉身强横,更有简单战术意识,懂得围堵、夹击、拖延。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如何在被群兽围困之前,冲到岩穴,拿到登阶令。”
燕回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没打过群架。在尘微层,为了一口灵食,为了一块勉强可用的碎石,他不止一次被围在中间,被妖兽撕咬,被同伴推搡,被绝望淹没。那时他唯一的念头是“活下去”,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群殴我也打过。”燕回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几分,“只是那时,没人在我身后替我挡一下雾,也没人替我指路。”
司春禾一怔,随即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抬眼,看向燕回。
少年的侧脸在光轮的映照下明暗交错,线条硬朗,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又透着久经风霜的坚韧。伤疤在眉骨处蜿蜒,从额角延伸到下颌,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苦难。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在灰雾中被洗过一遍,终于透出了原本的澄澈与坚定。
“现在不一样了。”燕回转头,与他对视,“你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司春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握住燕回的手腕。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能感觉到那股在皮肉下欢快游走的温流——比之前更强,更凝,也更暖。那是登阶令赋予的力量,也是寒雾层磨砺出的新生。
“好。”司春禾抬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那我们就一起闯。”
他抬手召回那根枯木灵根。
灵根已经彻底耗尽灵力,通体变得干枯发脆,像一截普通的草根,只是表面那点极淡的青光尚未完全消散。司春禾捏了捏,又松开,将它小心地收回到怀中。“克制蚀灵雾的手段用完了,接下来,得靠你我的配合。”
“配合嘛,简单。”燕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负责指路、控场、找破绽;我负责冲阵、扛伤、开道。以前我一个人时,全靠瞎冲;现在有你,我就能更放心地往前冲。”
司春禾被他逗得弯了弯唇角,眉眼间的疲惫稍稍散去几分。“你倒是想得美。”
“事实如此。”燕回理直气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经恢复了原本的肤色,只是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温流在肉身中固化的痕迹,“而且,我现在感觉挺不错的。”
他抬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嘭”。皮肉下的温流被这一下引得一阵翻腾,顺着胸腔游走,带来一股充沛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力量感。之前在寒雾层被反复挤压、磨砺的肉身,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强,每一寸肌肉都在低声欢呼,每一次呼吸都更加顺畅。
“登阶令的力量,比我想象的更强。”司春禾轻声道,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你肉身底子本就扎实,经过这几层试炼,又被寒雾与登阶令双重打磨,已经接近筑基期修士的肉身强度了。再往上走,你会越来越强。”
燕回眨了眨眼:“那我就放心了。至少,我现在能扛几下。”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踏过。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石阶尽头炸开,声音之大,竟让十枚登阶令的光轮微微一颤,仿佛在层界之中,被这股凶戾之气挑衅了一瞬。
燕回眼神一凛,下意识将司春禾往身后稍稍带了带。
“来了。”他低声道。
司春禾也收敛了笑意,重新握紧圆扇。淡青色的灵力虽然尚未完全恢复,却已能在掌心缓缓汇聚,形成一圈小小的灵光。“准备。”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中层第十一层的石阶。
越往上,腥气越重,空气越干燥。两侧的黑岩峭壁愈发粗糙,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爪痕与咬痕,暗红色的血渍渗进石缝,被岁月凝作深色的印记。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碎石被碾碎的细粉,扑在脸上,带着粗糙的痛感。
石阶渐渐变窄,两侧的岩壁愈发贴近,像是被人用巨力从中间挤压过,形成一条天然的狭道。狭道尽头,是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岩窟入口,洞口像一张巨大的兽口,龇着牙,吐着腥气,静静等待着闯入者。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岩窟的前一刻,第一头黑岩兽从阴影中窜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燕回还要高大一圈,通体覆着漆黑的岩甲,甲片间缝隙中嵌着暗红的血渍与碎石,四肢粗壮如柱,每一步踏下,石阶都微微下陷。头呈狮形,颌骨宽大,獠牙外露,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在石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它的眼睛是纯粹的暗黄色,像两团燃烧的火,死死锁定着燕回与司春禾,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
燕回没有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肉身温流瞬间爆发,顺着四肢百骸涌至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金光。他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你往后点。”燕回头也不回,低声道,“我先试试它的底。”
司春禾没有退。
他只是抬手,将灵力护罩缓缓展开,罩在两人周身。“我在。”他的声音平静却笃定,“你试,我看。”
黑岩兽显然不耐烦了。
它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箭般扑来,巨大的爪掌带着破风的锐响,朝着燕回的头顶拍落。那一掌若是拍下,怕是能直接将人拍成肉泥。
燕回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他脚下一错,身形骤然向侧方滑出半步,堪堪避开爪掌的正面攻击。同时,右臂猛地发力,一拳砸在黑岩兽的小臂之上。
“嘭——”
闷响炸开。
黑岩兽的动作一顿,爪掌被打得偏了方向,擦着燕回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它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人类,肉身竟强横到能正面硬撼它的一击。
燕回甩了甩手臂,只觉得拳锋一阵发麻,手臂内侧的肌肉微微震颤。这黑岩兽的皮甲果然坚硬,一拳下去,竟像是砸在一块实心的岩石上,连半点凹陷都难以留下。
“皮硬得很。”燕回低声评价,眼神却愈发锐利,“但不是打不动。”
他再度冲上前,身形快得惊人,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在黑岩兽再次挥爪的瞬间,他脚下一旋,整个人绕到它身侧,抬手一拳砸在它肋下的甲缝处。
那里的甲片较薄,是妖兽肉身的弱点之一。
这一拳全力而出,温流尽数灌注其中,在接触的刹那化作一道短促的爆轰。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黑岩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肋下的甲片裂开数道细纹,暗红色的血珠从缝中渗出。它显然被激怒了,猛地甩尾,粗壮的尾巴如同一条巨鞭,朝着燕回抽去。
燕回早有预料,纵身一跃,腾空而起。尾巴擦着他的脚底扫过,带起一阵碎石飞溅。他在空中一个旋身,借着下落之势,抬脚狠狠踹在黑岩兽的头颅之上。
这一脚同样蕴含着温流,力道之大,竟让黑岩兽被踹得向前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它愤怒地咆哮着,转头瞪向燕回,暗黄色的眼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不错,有弱点。”燕回落地,稳稳站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比寒雾灵怪好对付得多——至少,它会痛。”
司春禾在一旁看得清楚,指尖灵光微微亮了亮:“它的甲缝与关节处是弱点,肋下、颈后、眼窝,都可以一试。”
“收到。”燕回应了一声,再度冲上前。
一人一兽瞬间缠斗在一起。
黑岩兽咆哮连连,爪掌、獠牙、尾巴轮番攻击,每一招都带着碾压之势,试图将眼前这个烦人的人类拍碎、撕碎。燕回则凭借着远超常人的速度与反应,在它的攻击间隙中不断游走,专挑甲缝与关节下手,一拳拳、一脚脚地砸在它的弱点之上。
石屑飞溅,咆哮不断。
燕回的肉身虽然强横,却也并非铁打的。每一次硬碰硬的碰撞,都让他感到阵阵酸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每一次攻击都精准狠辣,绝不拖泥带水。
司春禾则在一旁默默守护。
他不断以灵力护罩抵御周围飞溅的碎石与黑岩兽的吐息,同时密切关注着战局,一旦发现黑岩兽露出破绽,便立刻以灵花刃进行辅助攻击,削弱其力量。
终于,在燕回连续不断的弱点打击下,黑岩兽的伤势愈发严重。肋下的甲片几乎完全碎裂,颈后也裂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流出,原本旺盛的气势渐渐衰弱下去。它的动作开始迟缓,咆哮声也变得有气无力,眼中的凶光黯淡了几分。
燕回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骤然加速,绕到黑岩兽身后,双手抓住它颈后的甲片,猛地发力,将它的头死死按向地面。
“趴下!”
他低喝一声,全身力量汇聚于双拳,朝着黑岩兽的眼窝狠狠砸下。
“嘭!嘭!嘭!”
三拳连续落下,每一拳都蕴含着温流的爆发。黑岩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眼被打得血肉模糊,彻底失去了视觉。它疯狂挣扎着,四肢胡乱挥舞,却被燕回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结束了。”燕回眼神一冷,抬手一拳,径直砸在它的头颅正中。
这一拳汇聚了他全身的力量,温流在拳锋处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劲,轰然炸开。
黑岩兽的头颅猛地一沉,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在地,不再动弹。它的岩甲布满裂纹,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渐渐失去了生机。
燕回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身上也沾了不少血污与石屑,看起来狼狈不堪,却透着一股胜利者的昂扬。
“解决了一只。”他喘着气说道,语气却轻松了几分,“接下来,该迎接下一位了。”
话音未落,岩窟深处,接连不断的咆哮声响起,仿佛有无数黑岩兽被惊动,正从四面八方赶来。阴影之中,数道暗黄色的光点亮起,如同地狱的鬼火,在黑暗中闪烁。
司春禾的神色一凛:“糟了,惊动了它们。”
燕回抬头望去,只见岩窟入口处,一头又一头黑岩兽从阴影中走出,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朝着这边逼近。它们的体型大小不一,却个个都带着凶戾之气,暗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喉间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一群饿极了的狼,正准备发动最终的围攻。
“数量……不少。”燕回咽了咽口水,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愈发兴奋,“看来,这一场是真·群殴了。”
司春禾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灵力尽数调动,在周身布下一层厚厚的灵力护罩。同时,他抬手将圆扇握得更紧,指尖灵光暴涨,随时准备发动大范围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