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红烛夜 【一】枯坐 ...
-
【一】枯坐与红烛
啸风院的龙凤双烛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剥”的一声轻响,炸出一小朵金色的火花。
苏新雨坐在撒了金锞子和花生大枣的拔步床上,盖头下的视线只有方寸之地。她能闻到屋内浓重的药苦味,那是经年累月浸透在木材里的气息,属于那个传说中深居简出、深受失眠之苦的首辅世子——梁长霖。
“圆宝,人呢?”苏新雨压低声音,头上的凤冠重得压脖子。
“姑娘……不对,世子妃,”圆宝在帘子外缩了缩脖子,小声回道,“世子爷在书房,墨竹说,世子爷进屋前得先净手焚香,免得带了外头的杂气。”
苏新雨冷笑一声,那是嫌她这个“掉进水里的苏姑娘”不干净吧。
她没耐心等那个讲究过头的世子爷。纤长白皙的手指一勾,竟自己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给掀了。
入目,是泼天的富贵,也是极致的冷清。
苏新雨没看那些金玉摆件,她第一眼看的是桌上摆着的那一对“礼鹅”。那是成婚的挚礼,如今正缩在笼子里,呆头呆脑地打着瞌睡。
“娘说得对,鹅就是鹅,收了翅膀才能活。”苏新雨喃喃道,随即利落地从怀里摸出那张揉得有些皱巴巴的字据。
那是她落水那日,在马车里逼梁长霖签下的“三万两买命契”。
【二】药香里的对峙
房门被推开时,一阵冷风裹挟着清冷的松烟气息撞了进来。
苏新雨没上床装羞涩,而是大剌剌地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红枣,正嘎嘣脆地嚼着。
梁长霖站在门口,那一身正红色的缂丝喜袍并没能柔化他周身的棱角。他长得极好,是那种带着病气的清隽,眉宇间压着的一层阴郁,让他看起来像一方千年不化的冰砚。
他的目光在落到苏新雨那张未遮盖头的脸上时,微微顿了半息。
“苏新雨,谁许你掀盖头的?”梁长霖的声音如碎冰击玉,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世子爷,名声都掉进碧波潭里了,这块布盖不盖,还有什么打紧?”苏新雨吐出枣核,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得眼波横流,“与其等您来揭,不如我自己早点透透气,好跟您谈谈这三万两的‘尾款’。”
梁长霖缓步走近。他每走一步,苏新雨就能感觉到那股属于首辅世子的压迫感沉了一分。
他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下,目光落在她那抹红得夺目的唇上。那是她白日里涂的口脂,在这暖黄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妖冶的攻击性。
“三万两。”梁长霖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讥讽,“苏长青一辈子的风骨,就值这点钱?”
“风骨不值钱,命值钱。”苏新雨对上他的视线,杏眼里没有半分退缩,“您这世子爷的名声更值钱。柳氏想往您床上塞陈家的小姐,那是想断了梁家的根。我这一跳,救的是我爹,护的是您首辅家的门脸。这买卖,您该谢我。”
【三】五文钱的安神香
梁长霖的眉头猛地一蹙,那是他焦虑发作的征兆。他常年失眠,脑子里仿佛有千百根细针在扎。
他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摩挲腰间的玉蝉,却摸到了喜袍上沉重的金带。
“梁世子。”苏新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素雅的小香囊,轻轻放在桌上,“这是苏家压箱底的‘松烟安神散’。虽不值钱,但对付您这种彻夜不眠的‘苦命人’,最是见效。”
梁长霖盯着那个香囊,并没去接,“苏新雨,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苏家平反,我要墨斋重开,我要那三万两……一张都不少。”苏新雨站起身,因为离得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苦药味,“至于您,我只要您在人前演好这一出‘色令智昏’,护我在侯府不被柳氏生吞活剥了。”
梁长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的呼吸里带着红枣的清甜。
“若我不呢?”
“那我就告诉全京城,首辅世子不仅失眠,还是个……不近女色的断袖。”苏新雨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反正我的名声已经湿透了,我不怕再多添几道影儿。”
梁长霖被她气得太阳穴猛跳,可不知为何,嗅着那若有若无的松烟味,他脑中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竟奇异地松了那么一丝。
他猛地伸手,扣住了苏新雨纤细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像刚从寒潭里捞出来。
“苏新雨,三万两,我给你。”梁长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这门亲事,是一把刀。你若是握不住,第一个割伤的就是你自己。”
“世子爷放心,我这双手,最会握刀。”
苏新雨顺势反手在他掌心挠了一下,笑得没心没肺,“这安神香,算我白送的。若是真管用,下次……请世子爷付我五文钱的‘药费’。”
【四】拔步床上的“楚河汉界”
梁长霖将苏新雨“扔”在了拔步床上。
说是扔,实则在落床的那一瞬,他的掌心托了她的后脑一把,没让那沉重的凤冠磕着床柱。
“梁世子,您这怜香惜玉的本事,使得生疏了些。”苏新雨揉着酸痛的手腕,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地去卸头上的金簪,“不过力气倒是够大,三万两白银,看来我没找错靠山。”
梁长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解着颈间的盘扣。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带着股名门世子特有的尊贵与冷漠。
“床归你,我坐软榻。”他看都没看那铺满红枣花生的喜被。
“那可不行。”苏新雨将最后一支凤钗随手一掷,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遮住了她半边圆润的肩膀,“世子爷忘了?柳氏在啸风院里钉了多少双眼睛?您去睡软榻,明儿个一早,‘苏氏无能、世子厌弃’的话就能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您的失眠症治不好,我的墨斋也开不成。”
梁长霖解扣子的手顿住了。他回过头,对上苏新雨那张在红绸映衬下显得格外明艳的脸。
“苏新雨,你当真不怕我?”
“怕啊。”苏新雨赤着脚挪到床沿,脚踝纤细,像是一折就断的嫩藕,“我怕您给的银票是假的,怕您护不住苏家的命,更怕……这啸风院的饭菜不好吃。至于世子爷您本人嘛——”
她大着胆子,指尖轻轻勾住梁长霖垂落在胸前的发带,微微用力:
“——您现在连觉都睡不着,哪有心思杀人?”
【五】同床异梦
为了应付门外柳氏派来的老嬷嬷,他只能宿在啸风院。
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再躺下一个圆宝。
苏新雨听着窗外的雨声,怀里揣着那叠厚厚的银票,心满意足地陷入了沉睡。
而梁长霖,闭着眼,在这一室静谧中,第一次没有感到往日那种要命的烦躁。那抹“湿红”的味道,就萦绕在他的枕边,冷砚入墨,竟磨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安稳。
“五文钱……”
他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六】帘外的影,帘里的刀
窗外的雨势渐大,敲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催人。
“世子爷,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还在廊下候着呢。”墨竹隔着门缝,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冷沁沁的提醒,“说是要瞧瞧屋里的灯……什么时候熄。”
梁长霖面色沉如冷砚,握上苏新雨手腕的指尖猝然发力。
那是习武之人的力道,虽克制,却也让苏新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常嬷嬷是柳氏的人。”梁长霖盯着苏新雨,语速极快,“你想演色令智昏,现在便开始。”
苏新雨吃痛,杏眼里非但没有惧怕,反而燃起一簇狡黠的火。她借着那股力道,整个人如一抹轻红,软软地撞进梁长霖怀里。
药苦味瞬间被浓郁的口脂香覆盖
梁长霖浑身一僵。他从未与女子如此近过,苏新雨身上的生命力像是一团火,灼得他那些长年因失眠而枯竭的经脉隐隐作痛。他冷哼一声,长臂一揽,竟直接将苏新雨横抱而起。
屏风后的烛影猛地晃动,投射在窗纸上,恰是一幅温存缠绵的画。
廊下的常嬷嬷瞧见那交叠的人影,老脸上紧绷的褶子这才松了几分,掐了掐手里的帕子,无声地退进了雨幕。
【七】意外的“入梦”
那一晚,两人终究还是同塌而眠。
中间横着两只沉甸甸的玉枕,像是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梁长霖合着眼,听着身侧女子平稳而轻细的呼吸声。他原以为自己会像往常那样,在每一个深夜里清醒地看着黑暗腐烂。可奇怪的是,今日那股子萦绕不散的药苦味里,掺进了一丝极淡的、属于苏新雨的松烟墨香。
那种香气,不甜,却沉。
像是一场淅沥的春雨,无声无息地压住了他脑中那些嘶吼的针扎感。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背对着他的苏新雨,大约是贪恋他身上那点微末的凉意,竟在梦中翻了个身,像只猫儿一样,将微温的脸颊蹭到了他的手臂上。
梁长霖猛地睁眼,指尖已隐隐聚了掌风,却在触碰到她那截温软的脖颈时,生生停住了。
红烛燃尽,最后一抹残光里,他看见苏新雨紧紧搂着那个藏了银票的暗红色钱袋,眉心微蹙,似乎在梦里还在跟人讨价还价。
“财迷。”
梁长霖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却比往日轻了许多。
他没有推开她,而是闭上眼,在这一室“湿红”的暖意里,陷入了三年来第一个没有梦魇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