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安知鹈鹕之志》鹈鹕提壶灌顶

2、人面鱼 这就是让人

　　李四楞了好一会儿，才道：“只要一条鱼，我欠的那些钱就不用还了？！”
　　“只要一条鱼？！”冯保宗嗤道：“等你钓上来再说吧！走好不送！”

　　璃舟道：“哥，我可以一起去看钓鱼吗？”
　　璃朔道：“当然可......”
　　“不行！”冯保宗几步走上楼梯，眼风向璃朔一扫，璃朔腰身一塌，身量立刻矮了半截。
　　璃舟道：“爹......”
　　“你身子刚好些，咋能出去吹冷风？！不要命了是不是？！”说完，冯保宗又转头对璃朔道：“你咋当哥的？！给我滚下来！”
　　璃朔偷偷觑了眼璃舟，手掌虚空地对自己颈间一划，被冯保宗薅起领子拎了出去。

　　砰的一声，卧室的门被冯保宗阖上了，房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哗啦——

　　微细的破水声再次响起，璃舟转过头，视线竟再次与那双鱼泡眼对上了。

　　粼粼的碎影在她瞳上跳着，仿佛有一阵森冷的气息自空寂的四壁透过来，直钻进她的心髓。
　　她转过身，探身向窗外看。一楼的灯亮了没多久，接着又熄灭了。
　　璃舟再次顺着窗户爬出来，刚翻过院墙，璃朔的声音自草丛里传来：“璃舟！”
　　璃舟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以前爹不让你跑出去，你哪次不是从窗子翻出来的？”璃朔从草丛里钻出来，将手里的厚衣服展开裹在璃舟身上，笑道：“把这个穿上！我们去看钓鱼！”

　　山林诸物为夜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黑，仅有一点暗白的月光照应着前路。
　　在这样陌生的夜路行进本就十分艰难，更何况，璃朔几乎将璃舟包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球，口罩和帽沿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又把风领掖在帽沿里边，全身上下只露出眼睛和鼻孔的位置出气。
　　她踉跄着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道：“哥，我实在......”
　　“不能脱，你要是着凉感冒了，爹要杀了我！”
　　璃舟：“......”

　　一排人墙伏在海岸边，一动不动静如雕塑，仿佛在集体进行着某种诡异的仪式。
　　璃朔问：“你想试试吗？”
　　璃舟道：“我可以试试吗？”
　　“不可以。”
　　“......”
　　见璃舟表情一僵，璃朔笑道：“虽然迄今为止没听说过有人因钓鱼而受伤的，但是关于这片海，总有些不太好的传言。你看看就好，千万别过去凑热闹，今天我已经被爹修理了一通，万一再出了什么事，爹要活剐了我！”
　　“关于这片海有什么传言？”
　　“在海边长大的孩子都听过，比如小孩子晚上不好好睡觉，就要被海里的怪物抓走吃掉！”
　　“怪物？那只是用来吓小孩子的话吧？”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我小时候经常听爹这么说，现在也有些心理阴影。虽然在海边长大的孩子都会水，可天一黑，就不敢到海边去了。”
　　“那些人为什么都敢到海边去钓鱼？就算海底没有怪物，万一被鲨鱼鳄鱼什么的咬上一口......”
　　“就像那个欠债的李四一样，为了钱，他们可是什么都敢做的！”
　　“他们要捞的是什么鱼，为什么这样值钱？”
　　“这个嘛......”
　　话音未落，忽听得远处遥遥地传来一阵歌谣声：

　　船儿摇，女儿笑
　　涟涟浪逐人影遥
　　她在叫，妈妈，妈妈

　　“你看！”璃朔向着远处的海边一指：“它们来了！”
　　璃舟循声看去，只见一团黑魆魆的影子自远处海面簇拥着漂过来了。
　　那团黑影向岸边逼近，轮廓越发明晰，在月光照映下，渐现出鱼鳞，鱼鳍，光溜溜的鱼身，以及......红唇，白齿，高耸的鼻梁，微细的睫毛......
　　璃舟眼神猛地一变：“那鱼身上长了一张人脸吗？”
　　璃朔点点头：“这就是价值连城，让人不惜付出性命也要争相抢夺的......人面鱼。”

　　暗白的月影下，鱼群在海面上打着旋儿。月光在眉骨，鼻梁，唇角的位置斜曳下一道阴影，鱼身旋转，光影便在鱼身人面上流转变换，衬得它们的表情时而像哭，时而像笑。
　　尖利白齿簌簌而动，稚嫩的童声便从它们的口中吐出：

　　浪惊涛，血未消
　　白骨红肉鱼嘻笑
　　她在叫，妈妈，妈妈

　　童谣唱毕，它们便浮在近岸处，凭着一双人眼，遥遥地望着岸上的众人，终于咯咯地笑起来。

　　妈妈，妈妈，妈妈呀
　　嘻嘻嘻——

　　白齿磕磕哒哒地敲在一处，令人心中不由一阵发毛。
　　然而岸边竟没有一个人离开，他们竭力地伸出胳膊，企图抓住近处的人面鱼。
　　“过来！快过来！”
　　“到我这里来！”

　　然而人面鱼群却刚好停在人手所不能及的位置，不时地随着水流打着旋，仿佛一些调皮而聪明的小孩子，并不接受村人的诱哄。

　　“妈妈在这里~~~快过来呀~~~！”李四捏细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想“妈妈”这个词竟真的吸引了人面鱼群的注意，它们看向李四，鱼鳍缓缓扇动，向着他的手靠近了。
　　眼见一条人面鱼主动钻进他的掌心，李四的眼登时一亮，五指迅速一拢，可滑腻的鱼身在他掌心一溜，一时没有抓住。
　　李四大骂一声，待要再捞，其他人却一拥而上，将他夹在了当中。
　　眼前的人面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别人的胳膊和脑袋，人们推着，搡着，被别的人挤倒，于是又抓着那人的衣服爬上去，刚要够到，背上又不知遭了谁的一肘，咕咚咕咚，迭连的几声，是好几个人牵连着一齐栽进了海里。

　　在一团人潮与喧嚷的混乱中，忽而响起一声：
　　“抓到了！”

　　人们循声一看，只见李四浮在人面鱼群之中，手中紧攥着一条人面鱼，大喊：“我抓到......啊——！”
　　咔的一声，李四的惨叫伴随着骨节断裂声骤然响起。
　　那条被他抓住的人面鱼竟从他指缝间一溜，甩尾翻身一咬，一口咬住了他的右臂。

　　李四的手肘顿时扭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剧痛令他眼前一黑，一栽似的扎进水里，人面鱼群立刻一拥而上，托着他的身体向远岸处浮游。

　　妈妈，妈妈，妈妈......
　　嘻嘻嘻——

　　它们仿佛真的将他当成了妈妈，不知要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一把拾起地上丢弃的钓竿，甩竿勾住了李四的衣襟。
　　岸上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只见一个包得圆滚滚的人紧紧抓住钓竿，大喊：“快来帮忙！”
　　璃朔循声一看，喃喃道：“那人衣服怎么这么眼熟？”
　　耳边没有任何回应，他转头一看，身旁哪里还有璃舟的影子，当即失声道：“璃舟！回来！”

　　有钓鱼经验的人立刻接过璃舟手中的鱼竿，缓缓收线，将人往岸边拉。
　　人面鱼的鱼身满布着滑腻的黏液，李四的身体被缓缓拉回了岸边，璃舟伏下身，一手扒住岸边石头，另一手抓住李四的脚踝一扯，却没有拉动。
　　璃舟抬眼一看，竟又有一只人面鱼咬住了他的右手肘。昏死过去的李四登时疼醒了，大喊：“放......放开我——！”
　　更多的人拥过来，也帮忙抓住李四的身体，将他往岸上拖。不想岸上这么多的人，力量却抵不过一条小小的人面鱼，他们唯恐将李四的胳膊扯断，又不敢松开他，场面一时僵持住了。
　　璃舟拾起岸边的一块石头，对准咬住他手臂的人面鱼一扔，它竟扭身一躲，伴随着咔的一声，李四的惨叫瞬间变了调。

　　嘻嘻嘻———

　　笑声再次响起，璃舟低头一看，惊觉那些人面鱼的眼睛竟齐刷刷地看过来，钉一般盯住了自己的眼。
　　璃朔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忙抢进璃舟身前，挡住了人面鱼的视线。
　　璃朔道：“璃舟，这鱼不对劲，你先撤......”
　　话音未落，咬住李四的人面鱼却突然松了口，璃舟眼神一动，喊道：“趁现在！把他拉上来！”

　　岸上的人此时没了顾忌，七八只手一齐抓住他的脚腕，齐力向上一拉，李四终于被拖回了岸上。
　　汩汩的鲜血自李四的手肘涌出，璃舟撕下自己的衣角，在李四上臂的位置扎紧止血。

　　“璃......舟......”

　　耳边忽听到模糊的一声，璃舟怔了怔，转头看向海面，那些人面鱼已退回了远离岸边的位置，可一双双眼睛仍钉一般盯住了自己。

　　刚才那个声音......难道是它们发出来的？！

　　璃舟道：“哥，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璃朔愕道：“什么声音？”

　　难道自己听错了吗？

　　“没什么，”璃舟道：“先救人要紧，我们走吧。”
　　“好，”璃朔将李四打横一抱，起身对众人道：“我们送他去医院，海边危险，大家快散了吧！”

　　于是两人带着他赶到村口的山道上，璃朔将他平放在地面上，等着救护车来。
　　“哥，”璃舟道：“我的右臂，难道也是被人面鱼咬断的吗？”
　　璃朔怔了怔：“怎么可能？！你的伤是车祸造成的。你想想，如果之前真的有人面鱼伤人事件，今天海边还会聚集那么多人来钓人面鱼吗？”
　　“你说的是。可我伤口的位置和他一模一样，你看。”说着，她竟拿起一条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李四右臂边上比照着。
　　璃朔脸色当即一变：“你什么时候把假肢拆下来了？！” 璃舟道：“我就想拆下来对比一下，反正我带了针线，待会儿再缝回去就好了。还有，我一直有个疑问，现在的假肢都做得这么逼真吗？”
　　“这是重点吗？！”璃朔崩溃道：“你就这么把它扯下来了？不疼吗？！”
　　“我......好像不怎么疼。”
　　“什......？！”
　　“而且......刚才那些人面鱼，似乎也在看着我笑。”
　　璃朔眼神微微一变，声音柔和下来：“璃舟，你不要胡思乱想！那人面鱼确实诡异至极，你第一次见，想必受了不小的惊吓，大概看到了什么幻觉，是我不对，不该带你过来......”
　　就在这时，救护车终于赶到，璃朔站起身，招手将救护车引到李四身边，对璃舟道：“你先回家吧！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到海边去了！”
　　璃舟连声应是，璃朔这才放下心，带上李四随车去了医院。

　　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璃舟凭着来时的记忆循路往回走，她一路跌撞着，结结实实摔了好几个跟头，索性把身上厚重的衣服全扯下来，准备系成一团肩在身后。
　　她抬起胳膊，想摸衣襟的扣子，却摸了个空。低头一看，右手袖管处空空荡荡，扯开一看，自己的假肢竟不见了。

　　大概是刚才她将假肢缝回去之后，针线缝得不大结实，回来的路上又摔了几次，中途不知掉在了哪里。
　　她只得原路折回去，把自己的假肢找回来。

　　夜风已经停歇，林木高耸如云，蓊蓊郁郁连成一片，如墨色的画。
　　走了一段，眼角忽瞥见树影间有什么东西一动，璃舟转头一看，黑黢黢的林间竟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双手似乎环抱着什么东西，耸着肩膀，低头专注地看着，脑袋不时地一歪，背影莫名透出一丝诡异。

　　莫不是撞见鬼了？

　　她忽然想起璃朔提起的传说，晚上不好好睡觉的孩子要被海中的怪物抓走......
　　可自己还算是个孩子吗？自从醒来，好像一直没照过镜子。

　　就在璃舟思忖要不要回家的时候，那人的头再次一动，璃舟这时才看出，自己的假肢竟在他手中！

　　璃舟轻手轻脚地摸到那人身后，探头一看，只见他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那条假肢，腮部的肌肉不时诡异地一动，难道是想把她的假肢吃了？！
　　“喂！”璃舟一掌拍在他的背上，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那人吓得一抖，脱口道：“嘎啊——！”
　　璃舟一愣：“嘎啊？！”

　　这声音......怎么莫名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