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雪沫青茶

2、第 2 章

　　春来，京华人头如云浮动，尽数向城中大小寺庙涌去，其中以香山寺为最。因着皇家要来，便只对其他香客开放第一进的天王殿。

　　萧晴风一大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在此等着，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穿得这般漂亮，浑身不自在得很。等了半日想依着话本那般跟师重雪制造个偶遇，结果人皇家直接走的后门，她白等了。

　　不行，她都打扮成这样了，今天必须见到！

　　避开巡逻守卫的眼线溜进去，不过是翻墙上树的事儿。

　　萧晴风捏住裙子，借着一棵生得粗壮的树翻身进了正殿后的内院。刚刚站稳，不远处便传来脚步声，她忙闪身躲到了阴影中去。

　　“太子殿下，你也莫要太生气了，姑母成日同你说选妃一事，倒也只是担心殿下。”

　　这声音...姜见微？

　　“...孤并没有在与母后置气。”师重雪垂眸瞥了眼自己一直被抓住的衣袖，“这里无人，你不必再怕与孤走散，应放手了。”

　　她忙忙缩了手，正要出言辩解，他却像是瞧见了什么似的，身形一僵。她话才出来个音节，立马便被打断。

　　“你且去母后身边伺候着吧，她最是喜欢与你说话，让孤一个人在这儿待会便是。”

　　“这...这怎么行，是皇后娘娘让我来的，而且...我来，也是...也是想陪着殿下啊。”

　　再凶的老虎一见着心上人也就变成柔弱无力的小花了，动不动就脸红。想起那日她在赏花宴上的嘴脸，给萧晴风恶心得够呛，浑身抖了个寒颤，连带着身边的花丛也抖了抖，发出“沙沙”声。

　　“...谁在那儿？！”姜见微一惊，喝道。

　　师重雪目光一凛：“不过是一只野猫过去罢了，你这般大吼大叫成何体统，回去母后那儿吧，莫要再到孤跟前来了！”

　　她被训得一愣一愣，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强忍着泪恭恭敬敬退下了。

　　内院总算没了别人，他叹了一口气，揉揉眉心，对着萧晴风的方向道：“萧小姐，请出来吧，孤方才已瞧见了，你是如何进来的？”

　　萧晴风嘿嘿笑了两声，走出来对着他眨了眨眼，“还是殿下敏锐啊，小女是不小心迷路了，方才多谢殿下了。”

　　她说罢才后知后觉要行礼，被师重雪抬手拦住。

　　太子殿下那疲惫沉重得犹如六十岁老人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一丝年轻的笑意，带着含蓄和浅淡的欢欣，“你倒是迷路得聪明，各处都有侍卫把守，却没有任何人拦下你。”

　　话本里好像没这段啊，这要怎么答？

　　萧晴风有些尴尬，只得临场发挥。她想了想，小步跑到他跟前，朝他招招手，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那小女就跟您实话实说了，其实小女今日是专程看您来的。”

　　专门看...看他？！！！师重雪白皙的脸庞一瞬间红成了熟虾。

　　她又退开，“这回见到了，小女是心满意足了，不过走前，还有个问题想问殿下。”

　　他勉强平复了下狂跳的心，但说话仍是干硬，“你问吧。”

　　“方才那姜小姐...她与殿下同行，还那般亲昵，殿下可心悦于她？”

　　这话一问出口，萧晴风自个儿先紧张了起来。

　　周遭一下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师重雪站在阳光下，冷下来的面色瞧去有些惨白，“母后希望孤心悦她。”

　　“殿下自己呢？！”

　　她这一下追问得极其迫切，师重雪被问得一愣，而后摇了摇头。

　　“孤一向视她为妹妹，虽被宠得刁蛮任性了些，本性不是坏的。”他说着，突然想到什么，“昨日赏花宴上她刁难于你，大抵是因为孤，孤替她向你道歉罢。”

　　他这人一向含蓄内敛，喜欢上谁这么大的事儿，他不可能招摇着四处说。姜见微又不像是那种心细如发的，那她是如何得知师重雪喜欢谁的？

　　萧晴风想不出个所以然，虽因着眼前人一副要袒护那刁蛮表小姐的样子极为不爽，但不好发作，还是端着那副跟她极不相配的大家闺秀架子，“小女晓得了，但那事小女并未挂心，有劳殿下挂念。”

　　算了，只要知道他不喜欢就行了，不然她可没法子再找一个这么有权势还喜欢她的人。

　　“不过...姜小姐是因着殿下何事才敌视小女呢？”她话锋一转，柔柔问道。

　　师重雪一怔，才觉着自己说漏了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孤先前...夸过萧小姐，不慎被她听了去。”

　　“哦？怎么夸的？”

　　萧晴风步步紧逼，若非是听见了有人来，她今天非得逼得这人坦言喜欢她不可。

　　“殿下！皇后娘娘召您过去！”

　　她前脚刚躲好，小厮后脚就急匆匆跑了进来，满头大汗，“她要您马上过去，似是很...很生气的...”

　　十有八九离不了姜见微。她暗中注意着这头动静。见师重雪烦躁地皱了皱眉，似乎极为不满，又不能显露出来，又变回了那个沉重苦闷的老头子，“孤晓得了，你且先回去，孤随后便到。”

　　那小厮退下后，萧晴风走出来，师重雪正要开口，却发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住扯了扯。

　　“殿下，小女晓得殿下如今有要事，但小女仍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可否答应？”

　　这撒娇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她极其不自在，面上笑容也有些僵硬，好在师重雪比她僵硬得多，一颗心快成了将要撞死的小鹿。既不想让她继续牵着，免得后边脸红出丑，又不想让她松手...他就是梦里也盼着她能和自己亲近。

　　“你说吧。”他最终还是抽回了袖子，把脸冷下来，目光闪躲到了一边去。

　　“这寺中有一棵姻缘树，小女来时，买了两根红签。”萧晴风从袖中拿出早准备好的姻缘签，递给师重雪，“您且拿着吧，小女就在树下等着，若是您愿意与小女同挂，便随便写些东西，差下人送来给小女便是。”

　　师重雪接过那姻缘签，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瞪得极大，还未来得及说接受与否，萧晴风便转身离开了。

　　院中空荡无人，他独自又站了会儿，料峭春风抚过他衣发，又萧瑟而去。他有些寂寥地把那姻缘签收起来，转身回到皇后所在主殿。

　　姜见微不知何时已走了。只剩下皇后满面怒容，一见他来，便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啊！本宫分明叫你要对见微好些，这孩子自小便倾慕你，又是个乖巧甜嘴巴，生得也漂亮，你为何就总要叫她伤心难过呢？！”

　　师重雪低头，沉默不语，那姻缘签在他怀里发烫，又渐冷。

　　“儿臣方才心情不好，便说话重了些，是儿臣的不是，晚些儿臣便差人送些东西到姜府去当赔礼。”他的声音听着格外闷，好似外头方被水打过，抬不起头的牡丹。

　　皇后冷哼一声，这才满意了，又拉住儿子的手，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大堆，从姜家一脉权势，讲到他自己，话里话外都是要劝他娶姜见微做正妃。

　　师重雪没再答话，始终都只是听着，偶尔应两声。
　　—— ——
　　萧晴风暗地里绕回了天王殿，在那显眼的姻缘树下等着。

　　她望着那扎堆的情人各自嬉闹着脸红着，把红签成对地挂到树上去。她翻看了几对，无一不是写满了绵绵情话，她那张亦抄了几句。

　　然而也正因是抄的，其中真心，怎么看都假得很。

　　“萧小姐。”

　　萧晴风闻声回头，只见一面生的丫鬟在身边。

　　那丫鬟垂首道：“太子殿下托奴婢给您带话，说是叫您不要等了，今日天寒风大，您且归家去吧。”

　　她默了默，看向她空荡荡的双手，“殿下没有东西要给我么？”

　　“没有。”

　　难道是她太自以为是了...？那人如今并未那么喜欢她？

　　萧晴风心中多少有些郁闷，却也不知道该找谁发泄，道了声谢，把抄了假话的签子收入怀中，便转身离去了。

　　年轻就是好，心事来得快也去得快。回府路上，她便暗自敲定了，不管师重雪拒绝她多少次，就算那情意未有她所想的那么深厚，皇后再拦着，她也吃定了那太子妃的位子。

　　那高高在上，矜贵如凤凰般的太子殿下，是她如今唯一可攀的高枝。唯有傍上这座大山，她才有与万怀海叫板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