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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误入魔窟3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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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皮皮吃得差不多了,少年从手腕的衣缝中扯出一根雪白的毛发,又细又长,缠缠绵绵地黏在衣服上,扯也扯不断。
“这是?”
“这是狐仙主在我身上留下的标记。”少年解释道,“所以,其实我根本跑不脱,有它在,无论到哪,她都能找到我。”
温子宁起初还以为只是衣服上脱出的线头,顺着少年的手腕往上细细琢磨,那根狐狸毛沿着手臂一路向上蔓延,穿过肩膀时打了个结,然后像穿针引线般,一上一下地刺入锁骨,若隐若现地附着在皮肉之下,直至脖颈处才消失。
站在一旁的国师也发现了其中的端倪,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还狐仙主,哪个妖魔要买你,便教你感激成这样?你看我的!”
他收起引路符,指尖凝出一道寒光,直直点向那根白狐毛。
“别!”
少年的话还没喊完,冰霜已经落在了那根毛上。白毛瞬间绷直,细密的冰晶沿着毛发自内而外绽放,像无数根细针刺入皮肉。少年的身子猛地一颤,咬紧牙关,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
“嘶——”
“别动,忍一会就好了。”
国师依然勾着手指,将那根狐毛强硬地往外拽。少年的手腕处已然渗出细细的血珠,可那白毛却越缠越紧,仿佛要钻进骨髓里去。
过了许久,狐毛已被扯出一大半,可脖颈处的那一截却像在锁骨上打了死结,非但没有缩短分毫,反而将少年肩头至锁骨的皮肉撕得曝裂,霎时间血雾弥漫。
却是离奇!
少年大概明白国师是为他好,死死咬着牙忍着。可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呃……”
虽只是一瞬,温子宁却察觉不对劲,抬手一巴掌拍下国师的右手,打断了他的施法。
“师父,你没见他锁骨上那一截纹丝不动么?怎么越扯越紧了?”
国师被他这么一打,只得收了功法,头一回露出几分羞愧之色,可嘴上依旧不饶人:“你再等等,兴许就扯断了呢?”
温子宁反驳道:“扯断?我看那根狐毛未断,倒是先将他的锁骨扯断了!”
国师自知理亏,便不再多言。
本想露一手,结果出大丑。
难道这狐仙主的法力在自己之上么?今天真是遇了鬼了!
温子宁不依不饶道:“你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小伙子,弄成这副血肉模糊的样子,难道就没什么表示?”
国师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道:“我能有啥表示?我本是好心,你还想让我给他磕一个不成?”
温子宁心里清楚,这师父在外人面前最要面子,他刚还在置气,现在想让他在嘴上服软道歉,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要能让长辈心里生出几分愧疚,下次别这般强人所难,便已是烧高香了。
想到这儿,于是他语气缓和下来,递了个台阶:“师父您神通广大,法术多通,给他施个治疗术,缓解疼痛、愈合伤口,总该是没问题的吧?”
谁知国师面露难色,微微侧过头去,再也不敢看温子宁的眼睛,道:“呃……说来惭愧,我不曾会这些术法……”
温子宁:“……”
真是无语了,有时候他真觉得,这师父,怎么看怎么像那种外强中干的主……
少年微微喘着粗气。皮皮丢下那块骨头,扑棱着翅膀飞近,落在他肩头。它伸出舌头,似乎想去舔那带血的伤口,却又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痴痴地呆在原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垂。那张没有眼睛的面容上,竟浮现出几分失落与悲伤。
“乖,不可以哦。”少年笑了,用另一只手轻轻推开它,“这血你可不能吃。”
皮皮左右摇晃了一下它的小脑袋,“叽叽”叫了两声。
那模样,仿佛在说它只是想帮他清理伤口。
然后它对着国师,张开大口龇牙咧嘴,两只耳朵竖得老高,身上的绒毛也全部炸开。
“呜……喝……喝——”
听上去怎么像在哭,反正国师是没看懂这小玩意想表达啥意思。
这时,温子宁从他下袍的裈摆上整齐地撕下一圈长条的白布。寒洲国没有什么像样的好丝绸,即便身为太子,身上的布料也是轻轻松松能够扯破的,不过倒有一个优点,便是扎实,耐寒。
“你弄的这伤……实在是对不住,我给你简单包扎一下吧。”
谁让师父干的好事,却连个简单的治愈术都不会?半点人情味也无。这收拾烂摊子的事,也只能自己来了。人家在牢笼里待得好好的,魔物都不曾伤过他分毫,倒是一被他们救出来,就弄成这副模样,这像什么话?
也不容少年拒绝,他取出随身的丝帕,从少年的指尖开始,将流在手掌和手腕的血迹细细抹净。然后拿起那条白布,一段一段向上缠绕。
他做得十分认真。将少年素衣挽起时,只见那整条胳膊已被勒得血红一片,像缠了铁丝。他又用丝帕将血迹擦去,再慢慢缠上白布,一圈又一圈。
缠到衣料的卷口处,他一只手揪住白布的一头,从扎紧的卷口往里穿;另一只手则从少年的领口探入,手指勾呀勾的,细腻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少年的皮肤。
少年竟有些羞涩,耳尖也开始泛红,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挡,支支吾吾道:“我……我自己来吧。”
温子宁并不答应,注意力还是集中在眼前的包扎上:“别动。”
少年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指尖摸索了一阵,终于够到了白布的另一头。他小心翼翼地将布条从领口牵出,打一个结实的活结,这才把少年的袖子拉下来。
“好些了么?”温子宁不确定自己的手法对不对,也不知道这样缠一缠,能不能真让他好受些。但转念一想,止住血总好过一直流着吧。
少年脸上绽出灿然的笑容:“好多了,谢谢你。”
温子宁愣了一下。多久没人跟他说过“谢谢”了?心里头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涩涩的,又有点暖。那感觉,像是终于被人需要,好像这便是他来这世上的意义一般。
“嗯。”
少年活动了几下手臂,又扯出手腕上那根白狐毛,抬手一招,皮皮便自觉地飞了过来。
“来,带我们去找狐仙主。”
皮皮张开鼻孔嗅了嗅,一扭头,循着一个方向飞了出去。
“跟上它。”
国师一把拽住他:“等等,你在搞什么名堂?不是说带我们出去么?为什么要去寻那只该死的狐妖?”
少年狡黠一笑:“若不去寻狐仙主,怕是给你们带出去后,她马上就会跟上来,到时候,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国师嗤笑一声,不屑道:“她要是敢来,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师父,您可别吹了……
温子宁担忧道:“可咱们这么送上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位狐仙主,魔力是强,但她最出名的不是这个。”少年边走边说,“她极守信义。无论人还是魔,只要跟她签了契约,她必全力以赴,绝不食言。可要是有人敢违约……呵,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她也一定会找到你,将你钻心剜骨。”
“所以,你该不会是想让她带我们离开魔界吧?”
“正是,”少年对温子宁笑道,“看来你师父还不是很蠢嘛。”
三人说话间,皮皮已循着气味穿过叮叮当当的闹市,拐过一道又一道阴暗的洞弯,直至众人下方出现几级向下的台阶,皮皮这才停下。
台阶尽头,是一条河流。
那河甚是奇异,水体呈暗紫色,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也无半点光泽。远处笼着一片白雾,看不清对岸的景象。河水与地面相连,却不见一滴溢出,幽幽地透出一股妖媚的气息。
这处洞窟也与别处不同,不像那些参差不齐的岩石矿壁,两边的洞壁显然被精心修葺过,嵌着一块块晶莹的冰蓝色晶体。洞窟顶端,悬着一方宽大的匾额,匾上萦绕着淡淡的粉色雾气。
“仙主观?”
“这里的水……”
这地下洞窟深处,怎会藏着这样一条河?
正疑惑间,一艘鬼气森森的扁舟从远处浓雾中缓缓驶出。奇怪的是,船上竟无船夫,唯有一盏幽灯悬在船头,那船便稳稳地停在了众人脚边。
少年第一个走下台阶,跳上扁舟,船身轻轻晃了晃便稳住了。
“上来吧,它会带我们到那儿的。”
这扁舟不宽不窄,刚好能坐下四个人。温子宁往下走时,少年伸手搭了一把,将他扶到自己身边坐下。
可国师仍立在岸边,不为所动,只盯着那暗紫色的水体和远处的白雾端详,似乎在判断其中有无凶险。
少年抬头喊道:“老师傅,别看了,这船没问题。”
国师没理会,非要用法术探一探这水的深浅。
这不探不要紧,一探之下,那水体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从水中幻化出一只黏糊糊的水人,瞬间缠上了他施法的右手。国师冰法一凝,立时将水人打散,可那水人散成紫色的雾气,反倒如附骨之疽,萦绕在他手臂上,怎么也不肯散去。紧接着,水中又幻化出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水人,朝国师蜂拥而来。
更糟的是,河面沸腾了。那艘扁舟已经离岸,正缓缓漂远。
“快,快上船!这水不会攻击船上的访客!”
说时迟那时快,国师也顾不得许多了,在右手法力被彻底制住前,最后凝出一道冰法,在水面冻出一块浮冰。他脚尖一点,借力跃起,堪堪落上那艘扁舟,随即驶入雾中。
那些水人失去目标,又一个个覆入河中,水面很快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师父,您这是何苦,怎么总是不听劝告呢?”
“我……我就是有点信不过他。”
温子宁:“……”
这下好了,至此,自己最强大的倚赖之人,两只手都用不出法术,待会儿真要应对那狐仙主,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如今也只能指望那狐仙主真如少年所说,是个讲信义的主。若她有什么瞧得上眼的,只管拿去便是,能捡条生路就谢天谢地了。
不多时,小舟便靠了岸。
几人刚下船,温子宁一回头,见那只毛球也跟在身后,扑扇着翅膀悬在半空。
“皮皮怎么过来的?”
“他会飞啊。”少年理所当然地答道,又将那根皮绳递到温子宁手中,“牵着吧,见了狐仙主,就说是你们将我买下来的。”
顺着这条被幽光点亮的通道一路向下,洞窟渐收渐窄。
未及走近,一缕琴音袅袅传来,清越悠远,竟是人间的古琴曲。琴音泠泠,时而如野火燎原,时而如松风过岗,在洞壁间婉转回荡。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洞窟不大,陈设讲究。
案桌上,杂乱无章地摆着一些以朱砂勾画的符咒,几件法器随意搁置,有铜铃、骨片、羽毛,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旁边散落着几枚兽骨和龟甲,大约是占卜所用。
长案后,戴着面具的魔物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全然不觉有客来访。
憨憨的……
正中摆着一张乌木长案,案后一人端坐,正低首抚琴。
准确地说,是一只戴着狐狸面具的魔物。
她的面具纯白,描着精致的金色纹路,只露出两只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妖冶鬼魅。面具下的身形纤细修长,一身绛紫色的长袍曳地,袖口绣着银色的冰纹,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垂挂着小巧的狐形玉佩。
“诸君前来,所求何事?”狐仙主头也未抬,指尖依旧拨弄着琴弦,声音从面具后飘出。
温子宁道:“求仙主相助,送我们离开魔界。”
琴声戛然而止。
狐仙主抬头睨了一眼三人。
“凡人入我观中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