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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不识 公孙鄞识破 ...

  •   齐姝被分在甲班,授课的正是公孙鄞。

      她头一日进学堂,刻意迟了些,等众学子都坐定了才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她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将帽檐压得极低,摊开书册,做出认真研读的模样。

      公孙鄞是踏着钟声进来的。

      齐姝听见脚步声,从书册后抬起眼,然后——

      她愣了一瞬。

      她设想过许多种模样。或是老成持重的夫子,或是清瘦风雅的文人,或是不苟言笑的严师。她唯独没有想过,公孙鄞是这样的人。

      他穿一件月白长衫,通身无饰,只腰间系着一枚墨玉。身量很高,肩背挺直,像麓山上那些生了百年的松。面庞清隽,眉目疏朗,不是那种凌厉的好看,而是静——像深潭无波,像远山含黛,像清泉寺廊下那局下到一半的棋,不急不躁,自有丘壑。

      他走到讲案后,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堂下。

      齐姝在他目光扫过来时本能地低了头,将书册举得更高了些。她听见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淌过石面:“今日讲《春秋》。”

      然后便开始讲了。

      他讲书与旁人不同。不讲微言大义,不讲注疏考据,只讲故事——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庙堂之事,而是藏在字缝里的人情。他说齐桓公称霸不是因为管仲能谋善断,而是因为管仲怕死;说晋文公退避三舍不是因为信守诺言,而是因为他算准了楚军会追。

      堂下学子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齐姝也笑了,但她笑的和旁人不同。她笑的是,公孙鄞讲书时有一个习惯——说到得意处,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叩桌面。那动作极轻,稍纵即逝,若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可她发现了。

      那叩击的节奏、力度、落点,与清泉寺那局棋中黑棋落子的方式如出一辙。

      齐姝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书册上的字,那些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棋盘上落子,一子一子,叩在她心口。

      下学后,齐姝收拾书册,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她出学堂时,公孙鄞正站在廊下与人说话,背对着她。她本想悄悄溜过去,却听见他忽然开口:“安旭。”

      齐姝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对上公孙鄞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像麓山深处的潭水,看不出深浅。

      “山长有何吩咐?”她拱手,刻意将声音压得低沉。

      公孙鄞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不锐利,却像能穿透衣衫,看见底下藏着的一切。齐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几乎要以为他识破了,他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的衣摆长了,走路当心。”

      齐姝低头一看,果然,青袍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脸一红,忙将衣摆提起。

      “多谢山长。”她含糊道,转身快步走了。

      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廊下已空,公孙鄞不知何时离开了。秋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风铃叮咚作响。齐姝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伸手一摸,果然是热的。

      “公子,您脸红了。”蒹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脸促狭。

      “风吹的。”齐姝面不改色。

      蒹葭明显不信,但她是个聪明的侍女,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只是默默递上一方帕子,小声道:“公子,您方才走路时,帽子歪了。”

      齐姝一惊,连忙扶正帽子。

      “他看到了?”她问。

      “谁?”蒹葭装傻。

      齐姝瞪她一眼,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公孙鄞看到了什么,又看出了什么。她只知道,当他看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放在棋盘上的棋子——无处可藏。

      而公孙鄞那边,回到住处后,侍从已将“安旭”的底细查清。

      “安旭确是安家旁支的子弟,今年秋入学,由安太妃的亲笔荐信。”侍从将一叠纸呈上,“但——安旭本人上月摔伤了腿,至今还在家中养着。来书院这位,怕是冒名顶替。”

      公孙鄞接过那叠纸,并未翻开,只是搁在案上。

      “还有呢?”他问。

      侍从迟疑了一下:“那位公子……恐怕是女子。”

      公孙鄞没说话。侍从偷觑他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便继续道:“她身边跟着的侍女,虽然换了男装,但言谈举止……”他顿了顿,“属下斗胆,看那侍女的气度,怕不是寻常人家的。”

      公孙鄞仍没说话。他拿起案上的纸,翻开第一页,看见安太妃的落款和印章,目光微顿。

      安太妃。安家。女子。侍女气度不凡。

      他将这些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安太妃曾提过,长公主齐姝近日时常出宫,说是去城南清泉寺礼佛。他又想起清泉寺廊下那局棋,想起那个喜欢在落子后轻叩棋盘的习惯,想起方才在廊下看见那只过于纤细的手腕。

      他闭了闭眼。

      原来是她。

      “不必声张。”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让侍从退下了。

      案上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修长而沉默。他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竹影乱摇。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见远处山门的方向,灯火隐约。

      那位长公主殿下,此刻大概正在学舍里,为今日成功蒙混过关而沾沾自喜。

      公孙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不知自己为何想笑,便微微摇了摇头,将那点笑意压下去。转身时,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里放着一本棋谱,是他从清泉寺带回来的。棋谱里夹着几页纸,记的是那半月对弈的棋路。

      他一直留着,说不清是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伸手将那棋谱取下来,翻开,看见最后一局——那局他以大优之势主动和棋的棋。白棋最后一手落在天元,出人意料,不合棋理,却偏偏破了他的局。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棋谱,放回原处。

      有些事,知道便知道了。他是公孙家的人,她是当朝长公主。公孙氏有祖训,子孙不得入仕,不得与皇室结亲。这局棋,从一开始就不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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