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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夏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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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夜晚,长安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送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朱雀大街旁的空地上,一群孩童正围着一团明亮的光球,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
那是顾清弦。
他今日难得没去赌坊或青楼,而是在自家别院门口纳凉。几个府中仆役的孩子见天色尚早,便聚在门口嬉戏。顾清弦本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折扇,听着孩子们的吵闹声,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难得的童心。
“看好了,这叫‘流萤逐星’。”
他屈指一弹,指尖悄然渡入一缕微不可查的灵力。霎时间,无数道淡金色的光点自他指间飞散而出,如同夏夜的流萤,在昏暗的街角翩翩起舞,忽高忽低,忽聚忽散,变幻出各种栩栩如生的图案——有时是展翅的蝴蝶,有时是跳跃的锦鲤,引得孩子们惊呼连连,拍手叫绝。
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逍遥游”中用来调节心境、观赏把玩的末流小技。灵力温和纯净,不带丝毫攻击性,反倒像是一场温馨的街头魔术,为这平凡的夏夜增添了几分梦幻的色彩。
顾清弦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心中久违地感到一阵宁静。自北地归来后,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放松,仿佛那些血腥的厮杀、冰冷的囚笼,都已是上辈子的事。
然而,他忘了。
这长安城,不止有凡人,还有人专为“非人”之物而来。
就在流萤飞舞、光影交错之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街角巷尾激射而来!
“妖孽!休得害人!”
一声清喝如炸雷般响起,紧接着,一道金光闪闪的符箓,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奔顾清弦面门而来!
顾清弦心中大骇,下意识地挥袖格挡。
“轰!”
符箓在他身前炸开,迸发出刺目的金光和滚滚雷音。那并非寻常的火焰,而是专克邪祟的“净世雷火”!
“噗——”
饶是顾清弦反应极快,仓促间运起残存的灵力护体,仍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哇——!”
周围的孩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四散奔逃。原本温馨祥和的场景,瞬间乱作一团。
顾清弦捂着胸口,踉跄一步,抬头怒视来人。
只见街口,一名身穿杏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的中年道士,正一脸正气地立于当地。那道士三角眼,吊梢眉,留着两撇山羊胡,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钱剑,此刻正用一种嫉恶如仇、却又透着几分贪婪的眼神,死死盯着顾清弦。
“好个妖孽!竟敢在天子脚下用妖法迷惑孩童!”那道士将桃木剑一指,厉声喝道,“贫道乃龙虎山外门弟子,清虚道人!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害人的妖物!”
顾清弦气得脸色铁青,抹去嘴角的血迹,怒道:“放你娘的屁!小爷是顾家二少爷!什么妖孽?你眼瞎了不成!”
他此刻身上毫无灵力波动,方才那点小把戏早已散去,在凡人眼中,他不过是个吐了口血的公子哥。
但那清虚道人却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顾家二少?哼,定是你这妖孽附身夺舍!方才那手控光之术,分明是妖法!还想抵赖?”
说罢,他竟不给顾清弦辩解的机会,桃木剑一挥,口中念念有词,数道金色的符箓再次祭出,化作数道金光锁链,朝顾清弦缠绕而来!
“不知死活!”
顾清弦大怒。他虽修为大损,但收拾一个三脚猫的江湖骗子,还是绰绰有余。他身形一闪,使出一招“逍遥游”中的“移形换位”,瞬间出现在清虚道人身后,并指如剑,轻轻点在其后颈大穴之上。
“咔哒”一声轻响,那清虚道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两眼一翻,软倒在地,手中的桃木剑也“哐当”落地。
顾清弦冷哼一声,嫌恶地拍了拍手:“什么龙虎山外门,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他正欲唤人将这些围观的闲汉驱散,免得惊动官府,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
街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熟悉的、冰冷的身影。
那人依旧是一身靛蓝色的粗布长衫,身形挺拔,墨发如瀑,正静静地倚在墙角。昏黄的灯光打在他完美的侧脸上,勾勒出冰雕玉琢般的轮廓。他双手负于身后,那双万年寒潭般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清弦。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洞穿了一切。
顾清弦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他一直都在?
他不仅看到了自己用灵力逗小孩,还看到了自己被一个江湖骗子当成妖怪,更看到了自己用修真界的手段,轻易放倒了一个凡人……
顾清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
被宿问清看到自己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一会儿像个慈祥的长辈,一会儿像个被追打的过街老鼠,最后还得靠修为去教训一个凡人……这简直是他顾清弦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宿问清并未上前,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顾清弦从最初的慌乱,到暴怒,再到此刻被他发现后的无措与羞愤。
那双向来盛满傲慢与戏谑的桃花眼,此刻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良久,宿问清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顾清弦的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低沉的愉悦:
“原来,顾公子的‘逍遥游’,还能用来哄孩子。”
话音落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弧度,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安城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顾清弦一个人,僵立在空荡荡的街角,看着地上昏迷的道士,和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只觉得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人间烟火,突然就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