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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日方长 开学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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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的几周,图书馆成了黎禾每个周末的固定去处。
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和陈晟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周六上午十点左右,他会出现,坐在靠窗那个角落的位置。而她,会坐在他对面,或者隔着一个座位的斜对面。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陈晟的脸。
当然,前提是黎禾没有走神。
沈星薇质疑黎禾"动机不纯",黎禾则坚称自己是去学习的。事实胜于雄辩,她的成绩确实取得了进步。陈晟时不时会递来纸条,时而帮她订正错题,时而仅写一句"此题有更简便的解法",随后在草稿纸上呈现一行推导过程。
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黎禾也渐渐习惯了陈晟的存在。习惯他推纸条时不抬头的随意,习惯他翻书时指尖轻轻抵住书页的动作,习惯他在阳光底下微微眯起眼睛的样子。
有一次,黎禾到的比陈晟早,特意选了陈晟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陈晟来了之后看了黎禾一眼,没说什么,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那天下雨,窗外灰蒙蒙的,图书馆里人很少。黎禾做完了作业,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杂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陈晟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书,眉头微微皱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过了一会儿,陈晟忽然放下笔,抬头看向黎禾。
黎禾来不及收回目光,被抓了个正着。
“看完了吗?”他问。
“什么?”
“我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
而反观黎禾这边,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还没。”
陈晟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看书了。
但黎禾看到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不确定,也许是她看错了。
十月的一个周六,窗外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了。
黎禾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遇到一个生词,便从书包里翻出词典。词典有点旧,书页都翘起来了,她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词——其实是因为她刚才走神了,翻过了头,又倒回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忽然对面推过来一张纸条。
“哪个词?”
黎禾愣了一下,在纸条上写下那个单词,推回去。
陈晟看了一眼,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释义,还附了一个例句。字迹依然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清隽。
黎禾依旧写了“谢谢”推回去。
陈晟忽然问:“你平时不带手机查词?”
“带了,但图书馆看手机容易分心。”。
“那你怎么连词典都找不到?”
“因为走神了。”黎禾老实交代,“我刚才在想中午吃什么。”
说完之后,陈晟很久没有出声。黎禾刚抬起头,便发现陈晟正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好笑,又像是无奈。
和黎禾对视上后,他又接着说道:“你好像经常走神。上次在食堂门口,你差点撞上玻璃门。”
黎禾听着,手指微微收紧了。
食堂门口。噢,她想起来了。
那是开学第二周的中午,她正端着餐盘往外走,脑子里还在想上午那道没解出来的数学题,完全没注意到玻璃门上贴的那个“推”字,一头撞了上去。餐盘里的汤洒了一半,狼狈得要命。当时旁边有人伸手帮她挡了一下门框,她低着头道了谢赶忙溜走了,根本没看清对方的脸。
那个人是他?
“那个人是你?”
“嗯。你当时头都没抬,说了一声谢谢就走了。”陈晟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好像也没认出我。”
黎禾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她低着头,道:“对不起,我当时在想数学题。”
“我知道。你看人的时候总是眼神放空,像只发呆的猫。”
黎禾听了,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笔小人,两眼空空,旁边写着“这个人不是我”。
他看了,嘴角弯了一下,在纸条上加了一笔,给小人画了一对聚精会神的眼睛。
然后推回来。
那张纸条黎禾后来夹进了英语课本里,和那个生词的释义挨在一起。
十月底,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黎禾从班级第十五名进步到了第九名。沈星薇说这不是她的功劳,是陈晟的功劳。
“你每周去图书馆到底是学习还是约会?”
“学习。”我说。
“学习?那我天天坐在教室学习怎么没进步?”
“那可能你没有我励志吧。”黎禾笑着打趣沈星薇。
沈星薇傲娇的哼了一声,也笑着打趣起了黎禾,“哪里嘛,你有学霸教我可没有,我看这是配置问题。”
那个周末,黎禾去图书馆的时候给陈晟带了一杯热可可。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喝甜的,但她想感谢他。
陈晟到的时候,热可可已经凉了一些,温度刚好。
“给我的?”他看着杯子,有些意外。
“嗯,谢谢你帮我讲题。”
陈晟看了黎禾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太甜了。”他说。
黎禾正要道歉,他又补了一句:“但我喜欢。”
黎禾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书,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下午,陈晟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次换抹茶,我请你。”
黎禾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十一月,十二月,日子过得很快。
天气越来越冷,图书馆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有时候黎禾会在雾气上随手画点什么,有时是一朵云,有时是一个笑脸。
有一回黎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了三个字: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陈晟起身去接水,路过黎禾这边的时候,顺手在那只猫旁边画了一本书,又画了一个小人坐在书前,聚精会神的样子。
黎禾抬头看他,他已经端着水杯走远了,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黎禾低下头,把那只发呆的猫和认真看书的小人看了又看,最后拿出手机把它拍了下来。
那个冬天似乎格外短,又格外长。短的是每次在图书馆的时光,一眨眼就到了傍晚;长的是从周六到下周六之间的那六天,每一节下课铃都响得太慢。
有一次陈晟在纸条上写:“你今天没有走神。”
黎禾回:“你怎么知道?”
陈晟看了,抬起头说:“因为你翻书的节奏很稳定,没有倒回去重看。”
黎禾顿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观察?”
陈晟忽然低下了头,好似在斟酌什么。
忽然他又开了口:
“因为你撞玻璃门那次,汤洒了,你的表情又懵又委屈。我站在旁边,心想,这个人怎么走路都不看路。”
“然后呢?”她答道。
“然后我想,下次再遇到你,一定要提醒你看路。”
黎禾听着听着,心跳漏了一拍。
期末考试前一周,康庄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图书馆的窗外白茫茫一片,梧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偶尔有风刮过,簌簌地落下一阵雪雾。
黎禾那天做数学卷子做得头疼,趴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陈晟不在座位上了。
但他的书还摊在桌上,书包也在。
黎禾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找到他,便又趴了下去。
没过多久,有人轻轻敲了敲黎禾的桌面。她一抬头,便看到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被放在面前,旁边是一张纸条。
“抹茶的,半糖。”
陈晟已经坐回了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一样的。
他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黎禾捧起那杯奶茶,温热的杯子捂暖了她的指尖。她喝了一口,抹茶的味道不甜不苦,刚刚好。
黎禾说道:“谢谢。你怎么突然请我喝奶茶?”
“上次不是说好我请你吗,你就忘了?”
其实黎禾并没忘。
她只是没想到他也记得。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沈星薇问黎禾寒假有什么计划。
“睡觉,吃,睡觉。”
“就这?”
“就这。”
“那陈晟呢?你们寒假不见面了?”
黎禾想了想,说:“不知道。”
图书馆寒假不开门,听说是老板想趁假期来的人不多出去旅行。
陈晟和黎禾也没有加微信——说来也奇怪,认识了一个学期,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所有的交流都发生在图书馆里,发生在那些推来推去的纸条上和偶尔搭上的几句话。
出了图书馆,黎禾发现他们好像只是两个不同班的同学,甚至连同学都算不上,只是隔壁班而已。
但她总觉得,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除夕那天晚上,黎禾恳求妈妈徐静淑让她去买点烟花玩玩。
“门口小超市就有,买那种小的,拿着玩的,别买太响的。”徐静淑一边包饺子一边嘱咐黎禾。
黎禾套上羽绒服出了门。小区里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到处都是红色的碎纸屑。远处的天边已经零星炸开了几朵烟花,闷闷的响声传过来,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敲鼓。
小超市在小区对面,黎禾买了两把仙女棒和几个小烟花,装在塑料袋里,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手里也提着一个塑料袋。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
那人抬起头,看到了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黎禾愣了一秒——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她认出了那个轮廓。笔直的身形,微微偏头的弧度,还有站在那里不紧不慢的姿态。
是他。
“陈晟?”黎禾有些紧张地叫了一声。
陈晟朝着她走过来,走到路灯底下,她才完完全全看清了他的脸。许久没见到陈晟,此刻突然站在面前,黎禾竟忽然觉得有些不太真实。陈晟的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地散开。
“你怎么在这?”黎禾问。
“我爷爷奶奶住在这个小区。”陈晟说,依旧是那副轻松的调调,“我过来吃年夜饭。”
“哦……”
二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幅流动的画。
“你买了烟花?”陈晟低头看到黎禾手里的塑料袋。
“嗯,你呢?”黎禾也恰巧看到他手里也提着一个袋子,透过塑料袋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烟花棒和一串小挂鞭。
“巧了。”陈晟说。
他看了黎禾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说:“小区后面有块空地,要不要一起去放?”
黎禾点了点头。
他们并排往小区后面走。路上有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黎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余光里是他的黑色运动鞋,一步一步,和她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你爷爷奶奶家在哪一栋?”黎禾问。
“最里面那栋,七号楼。”
“哦,那离我家不远,我住三号楼。”黎禾停了一下,又接着道,“你下次可以来我家楼下找我。”
陈晟偏头看了她一眼:“认真的?”
黎禾耳朵倏地一热,故作镇定地说:“当然认真的,我可不骗人。”
陈晟没说话,但黎禾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空地算不上大,平日里是小区里老人晨练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积雪覆盖了整个地面,干干净净的,还没有脚印。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树站在四周,枝桠上挂着残雪,在夜色里像一幅水墨画。
他们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蹲下来,把烟花从袋子里拿出来。
陈晟掏出打火机,先点燃了一根仙女棒。
金色的火花嗤的一声窜出来,在黑暗中绽开一小团明亮的光,像是凭空开出了一朵金盏菊。他把那根仙女棒递给黎禾,然后点燃了自己的那根。
两根仙女棒并排燃烧着,火花四溅,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夏天的蝉鸣被压缩成了这细细的一缕。
黎禾举着烟花棒,看着金色的光在眼前跳跃,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远处的鞭炮声、风声、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可以被一根仙女棒的光托住。
“黎禾。”陈晟忽然喊她。
“嗯?”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黎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在关心她的作业进度。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笑意。
“没有。”黎禾说。
“我也没有。”
他们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散开,轻得像雪花落在棉花上。
第一根仙女棒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空气中多了一丝焦糖似的气味。
陈晟又点燃了两根,递给黎禾一根。
这一次他们没有说话,就那样并排蹲着,各自举着一根仙女棒,看它们在黑暗中慢慢燃烧,从顶端一直烧到手指附近。火花落在雪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嗞嗞声,然后在雪里熄灭,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小孔。
远处有人在放大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个天幕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光芒倒映在雪地上,整块空地都染上了颜色,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白纸上。
在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黎禾转过头看了陈晟一眼。
巧的是陈晟正好也在看她。
陈晟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的,很好看。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下巴那个微微收拢的角度。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远处最后一声炮响。
最后一根烟花棒烧完了,周围暗了下来。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但声音好像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们们蹲在雪地上,谁都没有先站起来。
雪又下起来了,很小很小的雪花,落在二人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陈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光在暗色里亮了一下。他低着头操作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到黎禾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头像是一张很简约的天空图片,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蓝色,连云朵都没有,ID也很简单,就一个“陈”字。
“加个好友吧,”陈晟说,“等下次去图书馆我找你,你找我也行。”
黎禾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愣了会儿神,黎禾的思绪终于回转,扫完着屏幕上的二维码,伸出手指,在手机上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陈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春水映梨花?”陈晟念起黎禾的ID来。
“嗯。”
“行,通过了。”
二人一同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接着收拾好地上的烟花残骸,把用过的仙女棒铁丝和纸壳装进塑料袋里,扎好口。陈晟拎着袋子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
往回走的路上,雪下得密了一些,落在二人的肩膀上,像撒了一把细盐。
走到黎禾家楼下的时候,便停了下来。
“到了。”黎禾说。
“嗯,拜拜。”
“拜拜。”
黎禾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陈晟还站在那里,路灯照着他,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雪花落在他的黑色羽绒服上,格外显眼。
“陈晟。”黎禾叫他。
“嗯?”
“谢谢你,我今晚很开心。开学见!”不等陈晟回答,黎禾便逃跑似的低头跑回了家。
陈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他笑得很明显,不是嘴角微弯,而是眼睛也弯了起来,像月牙落在雪地上。
黎禾走到二楼的时候,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她忽然想到了方大同《100种表情》里的那句“微笑在你眼睛,简单的音符最动听。”
黎禾赶紧缩回头,心跳快得像打鼓。
进了家门,徐静淑问她烟花放完了没有,她说放完了。
“脸怎么这么红?”她问。
“外面冷,风吹的。”
黎禾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好,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
但雪地上有两排脚印,一排来,一排去,在路灯的光晕里慢慢被新雪覆盖。
窗外又有人放起了烟花,这一次声音很近,震得窗户嗡嗡地响。
黎禾靠在窗边,看着夜空中绽放的金色光芒,忽然想起刚才蹲在雪地里,两个人手里各自举着一根快要烧完的仙女棒,谁都不肯先松手。
也许不是因为烟花还没放完。
而是因为,在那些细碎的火光里,二人都不想让那一刻结束。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处。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浮现的还是那些烟花——金色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陈晟眼睛里倒映出来的光。
黎禾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然后春天很快会来。
然后开学。
然后图书馆。
然后……
她把被子蒙住了脸。
算了,不想了。
反正——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