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当朝质问皇帝 赔 ...


  •   赔偿旨意刚下。

      百官正准备退朝。

      杨若蘅忽然再次跪倒。

      “陛下,民女还有一事。”

      奉天殿中,一片死寂。

      杨士奇眼前一黑,拼命拽她衣袖:“若蘅!不可再……”

      朱棣抬手制止了他。他靠在龙椅上,耐着性子:“讲。”

      杨若蘅挺直脊背,声音清晰如刀:
      “顺天府、都察院,受理民女诉状却拒不审理、不予答复,此乃有司空置其职,名存实废!”

      顺天府尹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扑通”跪倒,瑟瑟发抖,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朱棣的脸色微沉。这女子,没完了?

      但他还是压着火:“此事,朕已知晓。”

      杨若蘅直视他:“陛下只是‘知晓’?”

      杨士奇急得额头冒汗,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那是陛下授意……”

      杨若蘅没有压低声音。她看着朱棣,一字一句:
      “民女想问是否真是陛下授意,命两府只受理、不审理?”

      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都投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朱棣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是。”

      杨若蘅深吸一口气。

      (苟皇帝,现在轮到老娘跟你算账了。)

      (有种杀了我,成全你暴君之名!)

      她叩首,再抬头时,眼神已锐利如刀:
      “陛下此举,欠妥。”

      “大胆!”太监尖声呵斥。

      杨若蘅不理他,声音愈发清晰:
      “皇权不可凌驾于一国司法之上。否则,今日陛下可授意顺天府不审案,明日便可授意刑部乱定罪——长此以往,法将不法,国将不国!”

      满殿哗然。

      文官们集体下跪,声音此起彼伏:“陛下!此女妖言惑众!臣请陛下严惩!”

      武将们按刀怒目,只等一声令下。

      杨士奇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一翻,“呃”的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太监急呼:“快!抬去太医院!”

      杨若蘅看着父亲被七手八脚抬走,心头一紧。但她没有动。

      (便宜老爹,对不住。)

      (但这话,今日必须说。)

      朱棣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杨若蘅继续,语速加快,不留喘息之机:
      “陛下是人,人便会犯错。若皇权可恣意干预刑名,冤狱便永无昭雪之日!此次陛下干预顺天府、都察院,已大损刑名之公......”

      刑部侍郎出列,怒斥:“狂妄!陛下乃天子,天子即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这女子,安敢妄议君主?!”

      杨若蘅冷笑一声,转头看他:
      “侍郎大人,请问杨稷为何敢当街杀人?衙役为何不敢抓?”

      刑部侍郎一愣。

      “不就是因为他是首辅之子,权势凌驾于律法之上么!”

      杨若蘅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今日严家可借刑部之手构陷首辅,明日他人便可借陛下之口冤杀忠良!”

      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愈发高亢:
      “商鞅变法,徙木立信——法不信,则民不从!汉文帝时,张释之执法:‘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唐太宗纵囚归家,期至皆返——因信法!”

      她一字一顿:
      “古之明君,皆知权不可越律!”

      殿中鸦雀无声。

      朱棣“啪”的一声拍在扶手上,猛地站起身来。

      所有人心头一跳。

      他踱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向杨若蘅。靴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玄一手按刀柄,肌肉绷紧,但不敢动。

      朱棣停在杨若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杨若蘅,你可知——就凭方才这番话,朕便可治你大不敬,凌迟处死。”

      杨若蘅抬头,面无惧色:
      “民女知。但民女更知——若今日因言获罪,明日便无人敢言真话。”

      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陛下是愿做听真话的明君,还是杀谏臣的暴君?”

      朱棣瞳孔猛然一缩。

      长久的沉默。

      殿中只有朱棣来回踱步的靴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父皇朱元璋,严刑峻法,杀得人头滚滚,可贪腐从未断绝。为何?因为权大于法。律法是皇帝杀人的刀,不是约束所有人的尺。

      他自己,靖难夺位,杀的也是“违法”之人。可那法,是谁的法?是建文帝的法,还是他自己的法?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严家之祸,根源是什么?是严清麟贪吗?是。

      但更深的根源,是“权大于法”。

      严清麟有权,所以他敢偷换死囚;杨稷有权,所以他敢当街杀人;

      顺天府有权,所以它敢接状不审。

      权大于法,则法如虚设。

      他停下脚步,看向跪了满地的官员。

      有人真的愤怒,有人假装惶恐,有人等着他杀人立威。

      他最后看向杨若蘅。

      她跪得笔直,背上的杖伤让素衣渗出血迹,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但她的眼神清亮如初,无怨无惧。

      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好,好。”

      “好你一个杨氏女。”

      “你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都起来吧。跪着听不清道理。”

      众人惊疑不定,陆续起身,面面相觑。

      朱棣看向顺天府尹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你二人,确有失职。但,是朕让你们失职的。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两人如蒙大赦,叩首如捣蒜:“谢陛下隆恩!”

      朱棣又看向杨若蘅,语气复杂起来:
      “杨若蘅,你方才说——‘权不可越律’。”

      “那你告诉朕,若皇帝违法,该如何?”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杨若蘅:“依律惩处。”

      “谁惩处?”

      “法惩处。皇帝犯法,与庶民同罪。此非民女所言,是太宗皇帝所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若愿开此先河,便是千古明君。”

      朱棣沉默了很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心跳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是刻进金砖里的:
      “传旨着内阁会同六部,于《大明律》首卷增修一款。”

      他顿了顿。

      “‘皇权百官,皆当依法。权不可越律。刑名自当公断。’其余条款,尔等议定后呈报。”

      满殿死寂。

      太子朱高炽猛地抬起头,眼中光芒一闪,随即迅速垂下眼帘。

      汉王朱高煦脸色阴沉如水,握紧了拳头。

      文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棣看向仍跪着的杨若蘅,语气缓了下来:
      “起来吧。杖伤未愈,跪久了……朕心疼。”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殿内太安静了,人人都听见了。

      杨若蘅一怔。

      朱高煦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朱棣移开目光,扫过群臣:
      “杨士奇教女有方,赏……罢了,他晕着,醒了再说。”

      他看向杨若蘅,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你今日这番话,朕会思量。但再有下次,直斥朕过,需先递奏本。”

      “朕老了,经不起这般惊吓。”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殿中紧绷的气氛微微松动。

      杨若蘅叩首:“民女……遵旨。”

      朱棣挥手:“都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朱棣与心腹太监。

      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杨氏女实在……”

      “实在什么?大胆?狂妄?”朱棣看着殿外的日光,目光深远。

      “但她说的,句句在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严家之祸、杨稷之狂,乃至朕当年……权与法,朕今日,竟被一小女子上了一课。”

      太监赔笑:“可她毕竟是女子,这般干政……”

      “女子又如何?”朱棣打断了他,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徐皇后在时,亦常谏言。这杨若蘅……像把刀,锋利,但指的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你去太医院拿些金疮药、冻疮膏,让杨氏女带回去。”

      太监低头:“遵旨。”

      朱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提笔在纸上写下五个字:
      “权不可越律。”

      他看了很久,又添了一句:
      “朕当为天下先。”

      宫门外。

      杨若蘅扶着宫墙慢慢走着,每一步都牵动背上的伤,疼得她额头冒汗。

      “杨姑娘。”

      她回头。太子朱高炽站在身后,屏退了左右,只身一人。

      她行礼:“太子殿下。”

      朱高炽走近,压低声音:“今日之言,振聋发聩。但很危险。”

      杨若蘅:“民女知道。”

      朱高炽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认真:“知道为何还要说?”

      杨若蘅抬头:“因为该说。”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忽然一笑。那笑容温厚,像三月的春风。

      “若他日……孤愿与姑娘,共修此法。”

      他转身离去,宽大的太子袍服在风中轻轻摆动。

      杨若蘅怔在原地。

      玄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声音很轻:“太子很少对人说‘共’字。”

      杨若蘅:“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可你了。”玄一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但汉王那边……”

      杨若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宫门外。

      朱高煦仍站在那里。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

      他看着杨若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冷。

      “杨家女……”

      他低声说。

      “有意思。”

      远处宫门缓缓关闭。

      咣的一声。

      像是某件事情——
      彻底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当朝质问皇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