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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故地重游 车窗外的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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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色带骤然凝固成具体的形状——黛瓦、白墙、潮湿的青石板路,还有那些招牌上褪了色的模糊字迹。火车发出一声悠长嘶哑的汽笛,像某种垂暮生物最后的叹息。哑舍站到了。
站台简陋得近乎荒凉。一根生锈的灯柱孤零零立在月台尽头,灯泡早已碎裂,只剩下黑色的灯丝蜷缩在玻璃罩里。雨丝斜斜地飘着,不是记忆中那种滂沱的暴雨,而是一种绵密的、渗透性的湿冷,仿佛这镇子本身就在缓慢地渗出水分。陆沉拎起那只轻便的黑色旅行袋走下火车,皮鞋踏上月台时发出沉闷的回响——脚下的木板因常年受潮而变得松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
出站口没有检票员。一张歪斜的木桌上放着一枚褪色的印章,旁边用鹅卵石压着张纸条,字迹已被雨水晕开成模糊的墨团。陆沉瞥了一眼,超忆症让他瞬间辨认出残存的笔画结构:那是“自取”二字,最后一个捺笔拖得很长,像一道犹豫的划痕。
街道很窄,两侧的民居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只留下头顶一线灰白色的天空。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出了光滑的凹陷,雨水在凹槽里汇聚成细小的溪流,蜿蜒着流向更低处。店铺大多关着门,木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光。有几家敞着的,柜台后面坐着的人影一动不动,像陈列在橱窗里的蜡像。
陆沉的目光扫过街景的每一个细节:第三家店铺的招牌上,“陈记裁缝”的“陈”字缺了偏旁,只剩下一半的“东”字;第五根电线杆上贴着三张不同年代的告示,最底下那张已经泛黄卷边,是十五年前的“寻人启事”;左侧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由七枚生锈的铁片组成,其中第三片比其他的更薄——这些信息像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自动分类、归档,成为他脑海中那个永不褪色的记忆宫殿里新增的展品。
但关于七岁那年的雨夜,那座宫殿里对应的区域依旧是一团模糊的雾气。只有几个破碎的感官片段:湿透的布料紧贴皮肤的冰凉,某种类似檀香又混合着霉味的气味,还有尖锐的耳鸣声——那声音高亢到几乎要刺破鼓膜。
他沿着街道向深处走去。旅行袋的肩带勒在肩上,随着步伐有规律地摩擦着外套布料。口袋里那枚铜钱贴着大腿,隔着裤袋传来持续不断的冰凉触感,像一块永远不会被体温焐热的金属。
街道拐角处出现了一口古井。石砌的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圆形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花纹——陆沉走近细看,那是层层叠叠的眼睛图案,最小的眼睛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占据石板中央,瞳孔的位置被凿出一个深深的孔洞,雨水正从孔洞里滴落,传来空洞的回音。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沉转身,看见一位佝偻的老太太坐在井边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纳着一只鞋底。她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衫,头发挽成一个紧绷的发髻,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
“镇住眼睛的井。”老太太的针线不停,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嗤嗤”的摩擦声,“老一辈说,这镇子底下压着东西,得用井镇着,用眼睛看着。那石板上的眼睛,就是看守的眼睛。”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珠很浑浊,眼白泛着黄,但目光却异常锐利,像能刺透皮肤直接看到骨骼。“看守那些不该跑出来的东西。”她慢悠悠地说,“年轻人,你不是镇上的人。这个季节来哑舍的外人,要么是迷了路,要么是来找麻烦的。”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夹,翻开,露出里面的警官证和那份协查邀请函的复印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陆沉。来协助调查最近的失踪案。”
老太太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回陆沉的脸上。她的针线活停了下来。“警察啊。”她喃喃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二十年前也有警察来过,后来就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老太太重新开始纳鞋底,“像镇子里其他不见的人一样。起雾的晚上走出去,就再没回来。有人说他们成了画里的仙,有人说他们沉进了井底。”她朝井口努了努嘴,“这井通着地下河,地下河通着哑河,哑河流到镇子外面就进了迷魂荡,那是一片芦苇荡,船进去就出不来。”
陆沉走到井边,手指拂过石板上的眼睛图案。触感冰凉,刻痕边缘已经因为常年抚摸而变得圆润。他注意到中央那只最大的眼睛,瞳孔位置的孔洞边缘有新鲜的刮痕——不是岁月磨损的那种光滑,而是近期被硬物摩擦留下的锐利痕迹。
老太太的针线顿了顿,又继续。“镇长上个月请人来做法事,掀开石板往井里放了符。说是最近不太平,要加固镇眼。”她嗤笑一声,“几张黄纸能镇住什么?该跑的还是要跑。”
“知道,怎么不知道。”老太太的声音压低了,“刘裁缝家的闺女,七月半那天晚上出去收晾晒的衣裳,再没回来。李瘸子家的儿子,在镇口石碑那儿等外出打工的媳妇,等到后半夜,人就不见了。还有邮递员小赵,送信送到祠堂附近,连人带自行车一起没了。”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雨丝望向街道深处,“都是起雾的晚上。”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道在雨中延伸,越往深处越显得幽暗,两侧建筑的轮廓逐渐模糊,仿佛要融化在灰白色的雾气里。远处似乎有一座更高的建筑露出飞檐的一角,但那角度的细节在他超忆症的大脑里无法对应上任何已知的建筑形制——这意味着那建筑不在他七岁前的记忆里,或者,那时的他从未被允许靠近那个方向。
老太太的针彻底停下了。她盯着陆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要去祠堂?”
“失踪案最后的地点都在祠堂附近,我想去看看。”
“祠堂不对外开放。”老太太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林家的宗祠,外姓人不能进。就算你是警察,林家那老头子也不会让你进去的。”
“哑舍三大家,林、陈、苏。林家是祠堂的守祠人,传了十几代了。”老太太重新低头纳鞋底,但动作明显变快了,“我劝你别去碰祠堂。这些年想进去的外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陆沉没有接话。他从旅行袋外侧口袋取出笔记本和笔,快速记录下刚才的信息:镇眼井、林家祠堂、起雾夜晚的失踪模式。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老太太看着他写字,忽然开口:“你写字的样子,我好像见过。”
“很多年前,也有个外来的男人在这儿记东西。”老太太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也是个高个子,穿得整齐,手里总拿着本子和笔。他在镇子里住了半个月,每天都在街上转,问东问西。后来……”她顿了顿,“后来也是在一个起雾的晚上,不见了。”
老太太掰着枯瘦的手指算了算。“得有个……二十三年了吧。对,我孙女刚出生那年,所以记得清楚。”
二十三年前。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今年三十岁,七岁时是二十三年前。
“那个人长什么样?”他的声音保持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不清了。”老太太摇摇头,“只记得他右边眉毛上有道疤,像是被什么划伤过。还有,他总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像是那儿站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
陆沉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父亲右眉上就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工厂被飞溅的铁屑划伤留下的。而且父亲确实有个习惯——思考时会自言自语,仿佛在和想象中的另一个人讨论。
“他……”陆沉斟酌着用词,“他有没有提起过一个孩子?”
老太太疑惑地看着他。“孩子?没听说。那男人独来独往,没见他和镇上谁走得近。”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临走前那天下午,在陈记裁缝铺门口站了很久,盯着橱窗里那件红色的小棉袄看。那棉袄是给五六岁孩子穿的,镇上的孩子嫌颜色太艳,一直没卖出去。”
红色小棉袄。陆沉感到一阵眩晕。他记忆宫殿的迷雾区域里,确实有一抹红色——鲜艳的、刺眼的红色,像血,又像火焰。但它被包裹在更深厚的雾气里,看不清具体形状。
雨下得大了些。雨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井口石板上眼睛图案的凹槽里积起了浅浅的水洼,那些眼睛仿佛在泪流满面。
“我得找个地方住下。”陆沉合上笔记本,“镇上有招待所吗?”
“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手边有家‘悦来客栈’。”老太太说,“不过那是林家开的,你去了别说自己是警察,就说……就说你是来采风的画家。镇上偶尔会有画家来,画哑河的雾,画老房子的屋檐。”
陆沉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老太太身边的矮凳上。“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太太看都没看钞票,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快走吧,天要黑了。记住,太阳落山后别在街上乱走,尤其别靠近祠堂。最近……不太平。”
陆沉拎起旅行袋,朝老太太指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屋檐下纳鞋底,佝偻的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几乎要融入背景。而那口镇眼井静静地立在街角,石板上的眼睛图案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
悦来客栈是一栋两层木结构建筑,门面很窄,但进深很长。门口的灯笼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小团温暖。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绣着什么,听见门铃声抬起头来。
“一间房,住几天。”陆沉说,注意到女人手中绣的是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只眼睛——不是写实的眼睛,而是那种民间绣品常见的简化图案,圆形的眼眶,中央一个黑色的圆点。
女人放下绣活,拿出本泛黄的登记簿。“姓名,来处,事由。”
女人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画家?”她语气里有一丝怀疑,“没见你带画具。”
“在行李箱里。”陆沉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旅行袋。
女人没再追问,低头在登记簿上写字。陆沉注意到她的字迹很工整,笔画间透着一种刻板的规范。“一天八十,包早饭。押金一百。房间在二楼最里面,203。”
陆沉付了钱,接过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很沉,齿纹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
楼梯很陡,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二楼走廊狭长,两侧各有四扇门,门牌号是手写的木牌,用钉子钉在门楣上。203在走廊尽头,对面是一扇紧闭的窗户,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几乎不透光。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墙上贴着淡绿色的墙纸,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唯一特别的是窗户——不是普通的玻璃窗,而是木格窗,糊着白色的窗纸。窗纸上绘着淡淡的墨竹图案,但仔细看,那些竹叶的排列方式隐约构成眼睛的形状。
陆沉放下旅行袋,走到窗前。透过窗纸,能看见外面模糊的街景和对面的屋顶。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镇上零星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他打开旅行袋,取出笔记本电脑和那本残破的《第十三双眼睛》画册。画册用油布包着,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重要证物必须做防水处理。解开油布,翻开画册,那些诡异的民俗画再次呈现在眼前。
但这一次,陆沉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那些描绘“活人点睛”仪式的画面上,旁观者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主持仪式的巫师和那个即将被“点入”画中的人面容清晰。而背景里的建筑——那些飞檐、马头墙、雕花窗棂——与哑舍镇的民居风格高度一致。更确切地说,与窗外此刻正在雨幕中的那些屋顶轮廓几乎吻合。
其中一幅画画的是夜晚的仪式。巫师手持毛笔,笔尖蘸着某种发光的液体,正要点在跪着的人的额头上。背景里有一座高大的建筑,露出祠堂常见的歇山顶和斗拱结构。而在建筑的二层,一扇窗户半开着,窗户里有一张模糊的脸正在向外看。
陆沉用手机拍下这幅画,放大窗户的部分。虽然印刷质量导致像素有限,但那扇窗户的样式——木格窗,糊着绘有墨竹图案的窗纸——与他此刻房间里的这扇窗一模一样。
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纸上的墨竹图案。然后回到桌边,对比手机里的照片。角度、竹叶的分布、甚至几处看似随意的墨点位置,都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一百年前(或者更久以前)绘制这本画册的人,曾经站在这个房间的窗前,目睹过一场“活人点睛”的仪式。或者说,这间房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陆沉拉开旅行袋最内侧的暗袋,取出那枚铜钱。铜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方孔边缘的磨损痕迹在放大镜下呈现出细微的锯齿状。他将铜钱放在画册上,正好盖住那幅画中巫师手中的毛笔笔尖。
这不是巧合。铜钱的直径、方孔的大小,与画中笔尖的尺寸完全吻合。仿佛这枚铜钱曾经就是那支笔的组成部分,或者,是某种替代品。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陆沉立刻关掉台灯,闪身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
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正在移动。雨幕让视线很模糊,但能看出那是个瘦高的人影,动作敏捷得不像普通人。黑影在屋顶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转身跃向另一栋建筑的屋檐,消失在雨夜中。
陆沉看了眼手表: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镇上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雨声掩盖了其他声音,街道上空无一人,仿佛整座镇子都沉睡了——或者假装沉睡了。
重新打开台灯,快速检查随身物品:手机、手电筒、伸缩警棍、喷雾、还有那枚铜钱。他将铜钱穿进一根细绳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并未消失,反而像活物般向皮肤深处渗透。
下楼时,柜台后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低头玩手机。见陆沉下来,他头也不抬地说:“要出去?老板娘说晚上最好别出门。”
“镇上晚上有雾,容易迷路。”少年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而且最近……有东西在街上走。”
少年耸耸肩,眼神闪烁。“不知道,没见过。但夜里能听见脚步声,很轻,像猫,但比猫重。早上起来,有时候能看到湿脚印,从街头一直延伸到祠堂那边。”他压低声音,“我叔公说,那是画里跑出来的东西,趁着雾天出来透气。”
陆沉点点头,没再追问,推开客栈的门走了出去。
雨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雨雾。街道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湿气中,能见度只有十几米。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青石板路面反射着湿漉漉的光,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脚下延伸。
陆沉选择了与祠堂相反的方向。他想先熟悉镇子的布局,从外围开始。但走了不到五分钟,他就发现自己回到了悦来客栈附近——这条街道是环形的,或者,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他的方向感。
他停下来,打开手机地图。GPS信号微弱,定位点在地图上飘移不定。但大致方向显示,他确实绕了一个圈。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踮着脚尖走路。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无法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陆沉关掉手机屏幕,闪身贴到墙壁的阴影里,手摸向腰间的警棍。
几秒钟后,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种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布料拖过石板路面。
陆沉屏住呼吸。雾气在他眼前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实体。能见度进一步下降,十米外的街灯已经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十七下、十八下、十九下……
瘦高的轮廓,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的迈步,而是一种滑行般的移动,膝盖几乎没有弯曲。影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经过一盏路灯时,灯光穿透雾气照亮了它的部分侧影。
陆沉看见了衣服的下摆:靛蓝色的粗布,边缘已经磨损起毛。还有一双鞋——黑色的布鞋,鞋底很薄,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她走路的姿势完全变了。下午她坐在竹椅上时,是个佝偻的老人,行动迟缓。而现在雾气中的这个身影,虽然瘦削,却挺得笔直,移动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仿佛脚不沾地。
老太太走到街心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身,面向陆沉藏身的方向。雾气在她面前分开,露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黄色,瞳孔却异常漆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发出。只是做了一个口型,重复了三遍。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向雾气深处走去,消失在街道拐角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完全被雨声吞没。
陆沉从阴影里走出来,街心空无一人。他走到老太太刚才站立的位置,低头查看地面。青石板上有一小滩水渍,但不是雨水的均匀分布,而是两个清晰的脚印形状——布鞋的印记,鞋底的花纹是手工纳的千层底特有的那种十字纹。
但奇怪的是,脚印只有前半部分,脚后跟的位置是空的,仿佛走路时只用前脚掌着地。
陆沉蹲下身,用手指触摸脚印的边缘。水渍是凉的,但比雨水的温度略高——这说明脚印是刚留下的,鞋底还残留着体温。
他站起身,望向老太太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祠堂的路。
不是比喻,是真的烫,像一块烧红的金属隔着布料灼烧皮肤。陆沉猛地掏出铜钱,发现那枚原本冰凉的金属此刻正散发着惊人的热量,方孔边缘甚至微微泛红。而铜钱表面那些原本模糊的铭文,在昏黄的路灯下竟然清晰起来,浮现出四个篆体小字:
几乎是同时,陆沉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记忆宫殿中那片迷雾区域突然开始翻腾,有什么东西要破雾而出。他扶住墙壁,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重叠——现在的街道与二十三年前的雨夜景象交错闪现,青石板路变成泥泞的小径,两侧的现代店铺变成低矮的茅屋,而远处的祠堂轮廓在雾气中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
小小的身影,穿着鲜艳的红色棉袄,在雨夜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后面有人在追,脚步声沉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红色身影跑向祠堂的方向,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一只手拍在陆沉肩上。他猛地回过神,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真实的雨雾和街道。铜钱已经恢复了冰凉,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拍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警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陆沉脸上晃了晃。“大晚上在这儿站着干什么?没听见镇上的提醒吗?天黑别出门。”
陆沉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掏出证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陆沉。来协助调查失踪案。”
警察仔细看了看证件,表情缓和了些。“原来是市里的同志。我是哑舍镇派出所的崔强。你怎么不先来所里报到?”
“刚到,想先熟悉一下环境。”陆沉收起证件,注意到崔强的警服袖口有磨损,鞋帮上沾着泥,“崔警官这么晚还在巡逻?”
“最近不是不太平嘛。”崔强苦笑,“所里人手不够,只能多转转。走吧,我先送你回住处,明天早上你来所里,我们详细聊。”
两人并肩往回走。雨彻底停了,但雾气更浓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崔强的手电筒光束在雾气中切开一条狭窄的光路。
“分季节。春秋两季最重,尤其是农历七月前后。”崔强说,“老人说这是哑河的水汽,但我看不像。水汽没这么浓,也没这么……黏。”他用手在空气中划了划,雾气像棉絮般被搅动,然后又缓缓合拢。
崔强的脚步顿了一下。“你都知道了?”他叹了口气,“对,都是雾夜。所以我们一到晚上就提醒居民别出门,但总有人不听。”他压低声音,“而且最近……雾来得越来越没规律了。有时候大晴天,下午突然就起雾,一个小时内能见度降到五米以下。”
“传说多了去了。”崔强摇摇头,“最流行的说法是‘画中仙’,说那些失踪的人是被选中的,点进画里成了仙。但这说法太玄乎,我不信。我更倾向于是有人在利用大雾作案,毕竟雾天监控拍不清楚,痕迹也容易消失。”
“监控?”陆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镇上有监控?”
“主要街道有几个,但年头长了,经常坏。”崔强说,“而且雾一大,摄像头拍到的全是白茫茫一片。我们已经申请更换高清设备,但经费还没批下来。”
说话间,悦来客栈的灯笼已经在雾气中浮现。崔强送到门口,没进去。“就这儿吧。明天早上九点,所里见。”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陆警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哑舍这地方……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崔强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有些东西流传了几百年,自然有它的道理。查案归查案,但有些禁忌,最好别碰。”
崔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祠堂。井、石碑、老槐树、还有镇上那些上了年头的老房子……都有说法。”他顿了顿,“尤其是你这样的外来人,又是警察,更容易被盯上。”
崔强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陆沉的肩膀。“明天见。记住,晚上锁好门窗,无论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
陆沉回到203房间,锁好门,检查了窗户插销。窗外的雾气更浓了,完全看不到对面的屋顶,只能看见窗纸上自己的倒影,还有那些墨竹图案构成的眼睛,在昏暗中仿佛正注视着室内的一切。
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但刚打了几行字,就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零星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忽远忽近,有时像是在街对面,有时又像是在屋顶上。
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些人影在移动。不是行走,而是飘浮般缓缓滑过街道。他们的轮廓模糊,像是穿着宽大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却听不见摩擦声。人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排成一列,向着祠堂的方向移动。
队伍的最后,是一个特别瘦高的身影,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衫。
然后他看见,在队伍上方的雾气中,隐约浮现出第十三道轮廓——不是人影,而是一个巨大的、眼睛形状的光晕,悬浮在半空,缓缓转动,仿佛在注视下方移动的队伍。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铜钱表面的铭文正在发出微弱的红光。他想起画册残页上的那句话:“第十三双眼睛,非生者之目,亦非亡者之瞳。乃窥阴阳之眼,藏于光影交错处……”
窗外的队伍已经消失在雾气深处。那第十三只眼睛的光晕也随之暗淡,最终完全熄灭。街道重新被浓雾吞噬,寂静无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陆沉知道,他看见了。而更让他不安的是,在看见那只眼睛的瞬间,他记忆宫殿中的迷雾区域,短暂地清晰了一瞬——他看见了一个房间,墙上挂满了画,画中人的眼睛都在转动,齐齐看向画面之外的一个点。
陆沉坐回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打出的标题:“哑舍镇初步观察记录”。他删掉这行字,重新输入:
窗外的雾气,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开始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