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咫尺天……地 什么咫尺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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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各位客官里边儿请！”
于是四人跟着那褐黄色人影在酒桌中穿梭。
楚月南环顾四周。
已是未时三刻，堂内却依旧热闹非凡。说笑叫喊声络绎不绝，几个伙计同时端着五六个盘子，高喊着“借道借道”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不时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富家子弟嚷嚷着小二上酒，邻桌的拍桌子起哄，而仆人在旁边搀扶劝阻。
那黄衣伙计将几人引到了空位，刚拿起抹布要擦桌子，卯二便一屁股坐下了。
而安岁辰却是很有眼色，稳步上前，拉开一个椅子看向楚月南：
“老大，路上劳累，先歇歇脚吧。”
若是旁人这样做，少不了有种谄媚之色，可安岁辰一脸的稚气，反倒让人觉得十分真诚。
的确，他对楚月南的崇拜是如假包换，演也演不出来的。
从被老寨主捡回来那天起，他就总是在观察寨子里的每一个人。
寨主寡言，李叔热心，寅大心眼多，卯二莽撞……一大堆高大壮实的汉子里，她是很与众不同的。
他抬头看天，总能看到坐在树上吹风的她。
有时他都分不清，是他喜欢看天才经常看到她，还是因为想看到她才经常看天。
安岁辰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了出去。
寨主一声不吭把他这个野孩子捡了回来，作为寨主唯一的女儿，应当是……不太喜欢他的。
所以每当这时他都会拍拍身上的土，回去练武了。
可今天很不凑巧。一晃神，她就跳到了他面前。
安岁辰低下头，躲都没地方躲。
“每次一看到我，你就总是要逃。”稍大的女孩歪头看向他。
他还是不说话，甚至连看她都不敢看，两只手一遍遍搅着衣角，将那粗布扯得皱皱巴巴的。
这呆呆的样子像极了被审的犯人，女孩一下子笑了出来。
光晕将她的身影照得有些不真切，她眉眼弯弯，分明近在咫尺，清脆的笑声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安岁辰的脸红了起来，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有些发晕了。
咚，咚，咚……心跳像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发慌。
她笑起来原来也那么好看……安岁辰想，像绕着山的那条小溪。
树叶开始沙啦啦地响的时候，楚月南很自然地带他爬上了寨子旁最高的树。
高的是哨楼，哨楼旁边进门儿就是演兵场，低的是马厩，马厩旁边一转就是伙计们的房子。
小的是水井，大的是溪流，多的是人，少的是坟，而现在近的是天，远的也是天。
树上，她指着下面渺远的几个点，在他旁边叽叽喳喳。
树下，老寨主正拿着大刀，领着一大帮子伙计操练。
他侧头专注地看她被风吹起的鬓发，忽然也想说什么。
寨主是他的地，楚月南是他的天。
近的是天，远的也是天。
……
但他终究没说。
想来想去也觉得，这番说辞有些痴心妄想了。
她似乎哪方面都那么厉害，耍刀耍枪，爬树摸鱼，哪样都没输给别人过。
他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才行。
安岁辰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和她站在一起。
手撑着的椅子一沉，安岁辰思绪还归，低头一看，楚月南已稳稳坐在了他面前。
她昔日短短的小辫已长到腰际，而安岁辰曾经略显可笑的妹妹头也已梳成利落的高马尾。
他们都长大了。
安岁辰自然地拉开板凳坐在了她身边，笑得像朵花。
楚月南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今天的安岁辰似乎有些奇怪……有那么开心吗？
但她没多想，若无其事地微抬起头：“劳您先推荐些菜吧。”
伙计哈腰点头：“客官您客气，唤我小六便可。”
“嗯，小六。”
“哎！咱楼里菜式多，但总有几道菜火爆非常。现在正值初春，脆琅玕搭上山海兜，梅子姜，是很多客人的下酒选择。而若是您各位乐意吃冷盘，像批切羊头，玉板鲊，洗手蟹都是不错的，若是热……”
卯二听得直流口水，而楚月南的思绪完全不在这方面上：“来之前便听说，这儿的酒似乎很有特色？”
小二轻笑：“客官算是来对时候了！”
“春芽初发，初卖煮酒。”
“烟雨楼自建以来便以酒最出名，据说有次先帝饮后赞不绝口，夸此酿入口有“润物细无声”之感，特赠名‘烟雨春’，‘烟雨楼’也因此得名。”
“酿出这么好的酒，还能引来皇帝，想必楼主也不是一般人呐。”楚月南顺着话头接道。
伙计还未答话，旁边正吃饭的客人先开口了：“楼主都不知道，外地来的吧？”
楚月南故意激将：“他来头很大？”
“楼主向枕秋，向家的独子，那可真是……”
话才说到一半，旁边突然一阵骚动。
“这是怎么了？”那客人转过头去问。
“嘿，别说了。那东边儿的李财主又耍脾气呢。”
“开布行的那个？”
白衣中年轻呵：“除了他还能有谁？”
“闹这么大就没官府来管？”
“管他？这整个偌大的玉京，就没人能管得了他！”
“这么厉害？”楚月南轻托下巴。
白衣中年见是生人，也不避讳：“这李财主，据说他七舅姥爷啊，是个察使。”
在场的无一人惊愕，似乎这已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见那客人没有再说的欲望，楚月南起身悄悄钻进了人群。
“诶，老大，等等我！”
安岁辰也叮叮当当地去追。
拨开两层看热闹的人，便见着了正主。
那李财主样子约摸四五十岁，生得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粗壮的五指带满了扳指，一合手勒得指肉都泛白。满肚子横肉被五颜六色的绸缎裹着，一走一晃，像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此刻他正抬起腿，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板凳。
板凳骨碌碌地滚到人群中，撕开一个口子。他犹嫌不够似的，抄起旁边桌上的玉杯，往下狠狠一砸。
“哗啦——”瓷片四碎。
新来的小二满脸堆笑，弓腰打着圆场：“大爷，不是咱不配合，确实是那位主子先来的，小的实在是难办……要不……您再等会儿？”
李财主闻言更是一怒，一把甩开他。
“真是不懂规矩！”他一张口，唾沫星子满天飞扬，“我来楼里来了多少次？要不要把那个姓向的请过来问问？啊？”
“大爷，是小的错了！””伙计爬起来，声音一带上几声哭腔，“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别摔了……”
“滚开！”又是一脚，“我说话，还轮不着你一个下人在这指手画脚的！”
“真是欺人太甚……”楚月南攥起拳头就要上前。
“李老爷——”
一个低柔的声音响起，四周的吵嚷声一下子停住了。
这便是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那位“占了他的座”的公子。
那公子缓缓上前，眉眼间始终带着温润，像是没听到过他的咒骂；手置胸前，不紧不慢地转着佛珠，唇角甚至淡淡地扬了起来。
“久闻李财主大名，没想今日得见，却是如此光景。”
他身着一袭蓝绿色暗纹长衫，右肩披着藏青袈裟，上面的经线顺着走动一闪一闪，时被微卷的长发遮住。
那一抹华贵的色彩，在满室的狼藉中，显得格外惹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咫尺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