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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鞘 就给他踹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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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当家死的时候,楚月南在他枕边发现了一封信。
信外细细包着黄纸封皮,信里却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一个玉佩,和一颗老虎长牙。
楚月南翻开,那信上写着:
“凭此玉佩,李田丰任淮西寨寨主。
吾女阿南,前去玉京烟雨楼。将此物交与楼主向枕秋,往事一切皆明了。”
或许是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楚飞鹤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打盹的时间越来越长,哪次混战中被敌人砍出的伤疤,过了几十年后终于顺着咒骂找上他,狂乱地侵蚀他的身体。
有时候痛起来,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这时候楚飞鹤才反应过来,他从来不是什么传说中刀枪不入的“黄金之躯”。
说了这么久的谎话,都快要把自己也给骗了。
但楚飞鹤心甘情愿。
他明白说谎的开始,就是因为他明白有人比他更想要活着。
他不是什么好人,年轻的时候跟着父亲不是烧杀就是抢掠,无恶不作,臭名远扬。
可当他看向浸满鲜血的湖水,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一颗沉寂多年的心再无法按耐,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什么刘知府,什么狗屁的皇亲国戚,他刀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早晚横死街头,还差这一会儿?
那一夜,楚飞鹤衣染千血,横眉努目,在血河中拿下知府的人头,挂在了衙门门口。
至于那位知府的什么皇亲国戚,不知是被他吓怕了,还是压根就没把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放在眼里,竟是连声也没吭一下。
一眨眼大半辈子过去,楚飞鹤已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长发灰白,皱纹横生。
按自己年少时的话来说,简直是“老掉牙”了。
阳光懒懒地洒在身上,楚飞鹤转动摇椅,清晰地觉得自己要死了。
和年少时在战争中的濒死不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他只是安详地想着,再有多久就能见着已隔两地的妻子秦叶棠了呢?
他静静地等着。
晚上,楚飞鹤最后拿起了那把陪他走过南闯过北的长啸剑。
那是把大家伙,旁人都说它又重又难把控,但楚飞鹤却带着这把重剑一步步披荆斩棘,还顶着重重反对改良了寨子。
受过多少伤,沾过多少血,楚飞鹤从不后悔。
他庆幸在危难之间,他拿起这把刀守护了自己想守护的人。
这一夜,楚飞鹤觉得那把刀格外轻便。
他握着它,衣袂纷飞,砍断了石柱,切碎了飞叶,人剑合一,剑光横飞。
到了最后的最后,楚飞鹤操着妻子教给他的一手字,交代好遗言,包好信封,躺在床上,一觉再也没有醒来。
“老当家嘞……”寅大虎对着天边抹了把泪,“楚老大现在出息了!院儿里头那几缸子女儿红过不了几天就管开啦!”
“对,老大遇着良人了!”卯二压根没懂却随之附和,总之是不让一个话茬子落地上。
“行了行了!”楚月南悄悄抹掉眼泪,“就见过一次啥良人嘛,你俩别哭了,抓紧赶路!”
“老大……”安岁辰踮起脚给她擦眼泪。
“老大,话说那向……向啥来着真搁那个啥楼嘞吗?”
“卯二你这啥熊记性?说了俩词儿一个有用嘞都没有,是有内鬼还是咋着儿?”
“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两人齐刷刷将目光对准了寅大虎。
“看啥看快赶路!一路上说个没完了!”楚月南一人头上给了一拳,“向枕秋,烟雨楼!”
“遵命老大!”安岁辰站得笔直。
“老大,等到了地方,咱咋说呀?”卯二提提裤腰。
“嗯……该怎么说怎么说吧。”
“该咋说咋说是咋说呀……”
其实楚月南也不知道该咋说。爹的遗信里只草草提了名字和地方,说让她把东西交给人家,可全然没提这向枕秋是什么来头,和他爹是什么关系。
突然去找人家,人家会见他们吗?
“向——枕秋?”
楚月南听到这声音扭头去看,只见寅大虎摩娑着下巴,若有所思。
“寅大,你知道什么吗?”楚月南投去希望的目光。
虽说都叫她老大,但这里头除了安岁辰,她再也没比谁还大了。
论见识,她远远比不过寅卯兄弟,过去的事儿楚飞鹤总有各种理由不告诉她。
“这个我还是刚才才想起来嘞。”
寅大虎摸摸不存在的长须,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深沉?
“有一天路过老当家嘞屋,听到他跟现在嘞李大当家谈话,好像就提到了啥——向枕秋,张万里嘞,听着好像不咋高兴……”
“得嘞,张万里又是谁……”向枕秋还没弄明白,现在又多了个张万里,楚月南扶额苦笑,“寅大你再想想?”
“张万——里?”
旁边的卯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卯二——?”楚月南投去希望的目光。
卯二难得被寄以厚望,嘿嘿一笑,立马清清嗓子:“我搁山下抢……”
“咳……咳!”楚月南也清了清嗓子。
“噢……噢!”
卯二拍拍脑门,反应飞快:“搁山下抢……额……反正就是!听几个人说过这个名字,张万里应该挺厉害嘞,跟老当家嘞还有向枕秋应该都认识,就是……现在可能关系不咋着了。”
“现在关系不好?”久未言语的安岁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小安安——?”楚月南投去希望的目光。
似乎阴差阳错间也被寄予了厚望,安岁辰有些抱歉地抬起头:“对不起老大……我太笨了,什么也不知道。”
“不笨,多出来见见世面就好了。”
“噢噢,我又想起来点儿!”
卯二拍拍头,打断了这温情一幕:“那几个人挺有钱嘞,应该是城里面儿嘞,反正看着就不是啥熊好东西!”
“我抢完……咳咳!那个啥完,他们就骂我,还骂老当家,说老当家嘞‘这个忘本的东西,为了一点钱什么事儿都做的出来,张万里他俩之前跟他一块儿也真是瞎了眼了!幸好后面是走了……’”
“然后呢?”
“他光骂老当家嘞,我听着闹嚷就给他踹沟里头去了。”
“……”
现在还在吗?